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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黑白紅

一開始,男孩的世界只有黑與白。

睜開眼,冷白,狹窄的艙;

閉上眼,漆黑,廣袤的海。

乏味,枯燥,了無生趣。

艙外偶爾會有一些聲音。

“教授,輻射波動達到峰值了!”

“快!鎮定噴霧和T-9磁波!”

“好!”

白茫茫的霧氣翻湧。

白色褪去,換上漆黑的永夜。

不過外面的人可能不知道,其實無論什麽狀态,男孩都是清醒的。

清醒到艙外的說話聲,房間外儀器運轉的電磁聲,甚至遠處陌生人的閑聊聲都感知得一清二楚。

“這個孩子···可以正常成長嗎?”

女人的哽咽聲?

“我們盡力。”男人的聲音很沉穩,卻也很輕。

————————

某天,男孩依舊在裝睡。

“維持了十幾天了,輻射數值都在正常範圍。”

“嗯···其他生命體征呢?”

“都正常。”

另一個男人沉默了一會兒。

“奇跡啊···”

男孩想了想,睜開了眼睛,擡手想敲一敲頭頂的艙門。

可惜···手太短,夠不到。

男孩不開心了。

手伸得筆直,頂處一團漆黑的能量團逐漸凝聚。

“砰!”

艙門炸了。

濃煙缭繞中,男孩終于看清一直在外面說話的是什麽東西。

長條狀,有四肢,全身裹得白白厚厚的,頂處包着密不透風的頭盔,只看得到兩只眼睛。

“既然數值都正常了,那我能出去了吧。”

男孩說出了有生以來第一句話。

長條狀生物在原地一動不動。

露出的兩只眼睛,從一條縫···慢慢變成月牙···再擴成半圓···最後睜成一個滴溜溜的圓。

男孩皺起了眉頭。

好醜。

“媽呀!”

“他醒了!他說話了!”

“他還炸了!”

“什麽玩意兒,炸了?!”

“就是···嗯,啊,唔,”長條狀生物一陣詞窮:“···就是炸了!”

······

一陣兵荒馬亂。

從那之後,男孩的活動範圍從一個艙擴展到了一間房。

每天都有形形色色的人在他身邊打轉,往他身上綁各種各樣儀器,進行無數實驗。

長條狀生物也逐漸脫下了厚厚的防護服。

男孩也終于知道了,所謂的人究竟長什麽樣。

嗯,還是好醜。

————————

時間是暧昧的。

男孩逐漸從嬰兒成長為幼兒,五官逐漸長開。

男孩的模樣生得極好,粉雕玉琢,唇紅齒白,看上去就像一個精致的玩偶一樣,人畜無害。

無論周圍的人說什麽,做什麽,男孩都一副逆來順受的模樣,看起來乖巧到不行。

久而久之,幾乎所有研究所的女性都成了這個男孩的媽媽粉。

唯一美中不足的一點就是···

男孩除了開艙時說過第一句話以後,就再沒有張口說過一句話。

醫護小姐姐替男孩拆掉身上的儀器。

“好了,這樣就可以好好睡了哦~”

“今天是姐姐值班,如果有什麽不舒服的就按旁邊這個鈴哦!姐姐就在隔壁,立刻就到。”

“如果有什麽想吃的,想玩的,或是有什麽想幹的事,也盡管告訴姐姐,姐姐一定替你辦到!”

男孩像是終于回過神來一樣,擡眼看了看這個笑容明媚的小姐姐,嘴唇動了動,但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

————————

這個夜晚有些不尋常。

廣闊的黑色中出現了紅色。

男孩面無表情地看着這個相貌與他如出一轍,眼睛卻是深紅色的男孩。

“你是誰?”

“我?嗯···”紅眼男孩猶豫了一會兒,拍板道:“我是你哥!”

男孩依舊沒有表情,眼睛裏卻寫着“你在逗我嗎”這五個大字。

“真的!你的力量太過強大,在娘胎裏就把我吞噬了,不過幸好我天生靈魂力量強大,才能以精神體的姿态出現在這裏跟你說話。”紅眼男孩言之鑿鑿,信誓旦旦,眼裏閃着真摯的光。

“呵,”男孩冷笑一聲,萬年不變的冰山臉終于有了表情:“娘胎裏就沒了人形?那你憑什麽說你是我哥。”

“······”紅眼男孩一時語塞。

“弟弟你好。”

“我#¥%#”

紅眼男孩立刻炸毛,撲上去與男孩扭打起來。

精神領域內紅色與黑色的能量不斷翻湧蒸騰,相互纏鬥消融。

這片偌大的精神領域終于有了鮮活的氣息。

“算了,只有我們兩個打一點意思都沒有。”

紅眼男孩癱坐在地上,求饒似的擺了擺手。

“打不過我就直說,不用找借口。”

紅眼男孩默不作聲地盯着他,一臉哀怨。

······

“這團黑乎乎的東西你打算怎麽辦,就這樣讓那些人折騰?”

“嗯。”

“哼,不值得!”

“哦。”

“伊諾克、諾曼那幾個大叔神煩!什麽電擊療法、磁波共振···其實就是在折磨你!”

“嗯。”

“折磨完後,還要再榨幹你的價值!讓你乖乖替他們賣命!”

“嗯。”

“那些老阿姨也不是什麽好人,每次看你的眼神都怪怪的,噫~~”

“嗯。”

“不行不行,你無所謂,我看不下去了!我要報複他們!”

“哦。”

“随你。”

————————

男孩的精神力超乎尋常。

幹擾,探知,搜魂···

整個研究所在他面前沒有秘密。

只不過有一點男孩一直很在意。

在他房間隔壁不遠處的一間治療室裏,有一個人。

那個人他從未見過。

在他的感知裏···

那道白色的,融融的精神力,是他唯一不排斥的。

有一天,他終于見到這個人了。

女人一席素雅的白裙,素面朝天,眉目如畫,緩緩從門外走進。

她看着男孩,露出了一個舒心而淺淡的微笑。

平心而論,這個女人是他見過的所有人裏最順眼的一個。

“抱歉,到現在才來看你。”

“我沒有你那麽厲害呢~出生沒幾天就可以把輻射的危害抵消掉。”

“我可是在隔離艙裏關了五年,每天哪兒都不能去,真是悶死我了~”

男孩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這個女人。

“我叫空顏,是你的母親。”

空顏走到男孩跟前,蹲下,以一種微微仰視的姿态微笑地看着男孩。

“母親···是什麽意思?”

男孩說出了有生以來第二句話。

他當然知道母親是什麽。

生物意義上的血親,雙親中的女性稱謂。

從某種意義上,這個女人應該是與他最親的人。

但男孩還是這麽問了。

女人會是什麽反應?

愉悅?生氣?傷心?痛苦?

管他呢,反正對這個人他也沒抱什麽期望。

但是空顏的反應在男孩意料之外。

她思考了很久,仿佛對這個問題很困擾一般。

末了,輕嘆一聲。

“我不知道呢···”

空顏微笑地注視着男孩。

“在見你之前,我想了很久,關于我該怎麽當一個母親這個問題。”

“我應該成為你的引路燈,為你照亮一條道路;我應該做你的避風港,為你規避一切危害。我應該愛護你,但不能過分寵溺你;我應該教育你,但不能過分約束你···”

“各種各樣的事情,我想了很多,但是···”

“這些看起來都沒用呢,”空顏逗男孩玩似的點了點男孩的鼻尖,笑得燦爛:“我看到你第一眼,就覺得你不愧是我的兒子,真是跟你老娘一個德行。”

“淡薄,冷酷,漠視一切···算了,我在期待什麽呢?”

空顏輕嘆一聲:“慢慢來吧~感情這種事,不能急。”

感情?

男孩皺了皺眉,但還是沒說什麽。

“對了,我給你取了名字。”空顏執起男孩的手,在他手掌處寫下兩個字:“闵钲,闵是你父親的姓,钲是我取的,看着正氣凜然又铿锵有力,應該是個好名字。”

“你父親為了保護我們兩個,目前不知道哪去兒了,不過我會找到他的。”

“找到他之後,你放心,我會好好揍他一頓的,誰讓他做錯事了呢~”空顏垂着頭,臉埋在陰影裏看不真切,低低笑了幾聲,輕柔卻又意味深長。

“啊,對了,”空顏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一樣,輕輕揉了揉闵钲的腦袋:“雖然第一次見面說這種事不太好,不過我還是先知會你一聲···”

“做錯事了~是會有懲罰的哦~”

“不要跟我說你不知道什麽是對錯,我兒子這麽聰明,精神力又這麽高,常識這種東西對你來說很容易的吧~”

“而且,雖然我人躺在治療艙內不能動彈,但你母親我還是很厲害的喲~”

“我知道這五年來,有一股精神力一直想入侵我的精神領域,但至今還沒成功呢~~”

“小钲你猜猜,這是誰的精神力呢~~”

雖然空顏臉上的笑意一直未減,但不知道為什麽就是讓人看着膽寒。

闵钲,目前五歲。

第一次體會到“害怕”是一種什麽樣的情感。

————————

黑紅交錯的精神領域。

男孩,不,現在有名字了,叫闵钲。

闵钲看着還在思索着如何規劃報複大計的紅眼男孩,突然問了句。

“你有名字嗎?”

“啊,我?沒有。那種東西無所謂啦~”

闵钲看着男孩深紅色的雙眼,心中一動:“那就叫你小紅吧。”

“滾!”男孩頭也不回:“我就算沒有名字,也不要叫這個。”

闵钲有些挫敗。

“話說上次你扮演私生子讓伊諾克跟他老婆吵起來那場戲真不錯,相當成功!上上次整諾曼的那個劇本我也特別滿意,不過左茗這個人一直抓不到把柄,唉,這個人成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我該怎麽整他呢~~”

闵钲看着男孩一臉興奮的模樣,涼涼道:“現在不能這麽明目張膽地玩了,容易露餡。”

男孩恍若大夢初醒:“對哦,有空顏在,精神幹擾和精神感知就不能用了。”

闵钲看着陷入沉思中的男孩,思考了一會:“直接進精神領域吧。”

“啊~~”男孩哀嚎了一陣:“這個跟那兩個比起來累多了~”

“嗯,”闵钲眼神淡漠:“但是場景和情節就可以任由我們操控了,這樣你劇本的限制不就少了嗎?”

男孩點點頭:“也是,那就先挑精神力比較弱的人先實驗一下好了。”

男孩興致勃勃地幻化出紙筆開始編劇本。

“《豪門大少只寵我》、《影帝的小嬌妻》、《我是元帥戰死的白月光》···”闵钲面露嫌惡:“你寫的這都是什麽劇本!”

“我在研究所新來的那幾個小姐姐精神領域裏看到的,別小瞧它,這可是當下聯盟的熱劇!”男孩下筆神速:“哎,小女生嘛~每個月總會有幾天信息素不受控制的時候。”

“要演你演,我不演。”

“不不不,這次直接根據人設,造一個人出來跟她們談戀愛好了,我兩當個客串,”男孩舔了舔唇,興味盎然:“順便研究一下愛情是一種什麽樣的感情。”

闵钲皺了皺眉:“愛情?”

“哎呀,在我面前就不用裝了,”男孩攬過闵钲的肩,笑得張揚:“你這些天不是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嗎?愛情,親情,友情什麽的。”

“我跟你可是一個腦子,你瞞誰也瞞不住我。”

闵钲有點無奈地笑了:“随你吧。”

男孩歡呼了一聲:“哦吼~”

————————

“空顏走了。”

“嗯。”

“有點無聊。”

“嗯”

“你不寫劇本了?”

“不想寫啦~所有的情節都是按照我預料的來,一點驚喜都沒有···”

男孩仰躺在地上,看着頂端黑紅色的背景,目光渙散,嘴裏不自覺喃喃道:“真情實感···”

“呵。”

這是闵钲第一次在男孩臉上看到類似于嘲諷一樣的表情。

是啊,他們在期待什麽呢?

————————

漆黑的能量球在圖景上方緩緩轉動,鮮紅詭谲的圖案隐沒在漆黑的背景中。

男孩踏着血海而來,手上的刀鮮血淋漓,臉上還殘留着幾縷血跡,眼睛裏是闵钲熟悉的興奮。

“你去幹什麽了。”

“我想到了一個好玩的事,然後立刻去付諸實踐了。”男孩甩開臉上的血,笑得更加肆意。

闵钲看着他,沉默不語。

“別不說話啊,你不也是這麽想的嗎。”男孩走上前,把手上的刀橫在闵钲跟前,眼裏有些瘋狂。

“到現在你還在妄想什麽,我們掙紮了這麽久,結果有什麽區別嗎?!”

“倒不如遵從本心,活得還灑脫一點!!”

“你不是也清楚的嗎!破壞才是我們的本性!”

“只要你願意,什麽地方能困得住你!”

男孩的面容扭曲了。

精神領域開始猛烈地晃動

腳下的識海不斷翻湧奔騰。

上方波雲詭谲的圖案加速了旋轉。

漆黑的能量團周圍劃過黑紫色的閃雷。

紅色的精神力發狂了,妄圖吞掉黑色。

開始暴走了。

“你到底是誰?”

崩壞的背景下,闵钲看起來依舊很冷靜。

“我?”男孩垂下頭,笑聲越來越放肆。

“我就是你啊。”

“我做的一切都是在你的意志下進行的,只不過你一直不願意承認而已。”

“不過現在也無所謂了,這裏快塌了。”

“如果我兩都沒了,這團黑乎乎的東西應該會把整個研究所都炸了吧,也挺好,起碼有那些人陪着一起殉葬。”

“煙火是死亡最美麗的葬禮,這個結局不錯!”

男孩丢下了手中的刀,自顧自地開始狂笑。

闵钲靜靜地看着男孩發瘋。

“你是我?”

他慢慢撿起了地上的刀,對着男孩微微一笑。

“我可不這麽認為。”

————————

男人死死盯着身下的衛熙,眼中似有瘋狂。

“呵,這算什麽?”

“喜歡?愛?就他那樣的人?”

“我本來還覺得你挺聰明的,沒想到還是這麽天真。”

脖頸處的手一下子收緊了,一針強烈的窒息感撲面而來。

衛熙皺了皺眉,強撐着微笑。

“惱羞成怒了?也好,你把我掐死了,我就能從這裏離開了。”

上一秒還在用力的手立刻松開了。

男人突然冷靜了。

“也是,你倒是提醒我了,我還想跟你玩一次游戲呢···”

“可是你這樣不配合,這個劇情就發展不下去了···”

男人看着衛熙,有些瘋魔似的喃喃自語。

“角色就應該按照劇本給你設定的人設行動,你這個人設不過關,應該回爐重造。”

鮮紅的精神力蒙上衛熙的眼睛,眉心處一陣刺痛。

一陣黑暗襲來。

突然跌進一個陌生的地方,衛熙踉跄了一下。

強行逼着自己鎮定下來,衛熙心中嘆了口氣。

唉,這個八歲小孩真的太難忽悠了。

所以這是哪兒?

衛熙擰着眉查看四周的環境。

冷白色的走廊,四周的裝潢、家具的擺放、科室的陳列都非常眼熟。

研究所?

應該是了。

畢竟這是闵钲最熟悉的環境。

衛熙試探性地向前走出幾步。

突然,前面的門開了。

緩緩倒下一個人影。

伊諾克的半截身子橫在走廊上,眼睛睜得老大,頭頂被人開了一個洞,血流如注。

死不瞑目。

這好像是一個信號,前方的門逐一打開。

衛熙看着眼前這個詭異的景象,歪了歪頭。

他好像猜到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衛熙深吸一口氣,緩緩朝前方走去。

諾曼、左茗、濮薇······

都是他認識的人。

在他面前···以一種凄慘的狀态死去。

越走到深處,地板上的血越多,鼻尖的血腥味也越濃。

走廊盡頭,空顏緊閉着雙眼,臉泛青紫,胸口處破了一個大洞,鮮血直流。

衛熙面無表情地看着這一切。

嗯,屍體什麽的···

學過醫的無所畏懼。

所以呢?

接下來這些屍體該變成僵屍,然後爬起來圍攻他了嗎?

突然,空蕩的走廊裏回蕩起兒童的笑聲。

衛熙覺得這個笑聲聽起來比剛剛那些屍體瘆人多了。

一陣緩慢又穩健的腳步聲從後方傳來。

衛熙轉過身,看着男人環着胸從後方慢慢逼近。

男人擰着眉:“你這人怎麽一點情趣都沒有?”

衛熙:······

是他理解有問題還是怎麽了?

這跟情趣有什麽關系?

男人抓過腳邊一具屍體,喃喃自語:“我本來還想着等你被這些場景吓到,心理防線崩潰,接下來一切就能順理成章了···”

男人自言自語了一陣,突然朝着後面喊:“喂,你到底喜歡他什麽!”

衛熙心裏咯噔一下,擰着眉朝男人後方看去。

他剛剛一直沒注意到,男人背後竟然還有一個人,施施然從陰影處走來。

燈光昏暗,隐約還有霧氣缭繞。

衛熙只看到了一雙眼睛。

黑色的眼睛。

一瞬間,有許多種猜想湧上心頭,盤旋在他腦中久轉不停。

突然覺得心底發涼,一陣刺骨的寒意從腳底蔓延。

衛熙狠掐了一把自己,眯着眼想要看得更清些。

眼前突然一黑。

他被拉進了一個熟悉的懷抱中。

“我不是叫你別進來了嗎?”

低沉磁性的嗓音中有濃濃的無奈之情。

或許是這個聲音太過輕柔,懷抱太過溫暖,又或者是太過慶幸自己之前的猜測沒有實現,衛熙此時莫名有種想哭的沖動。

激增的心跳漸漸平複;

神經緊繃的大腦倏地放空;

一直在腦中盤旋的猜測、擔憂都在此刻化為烏有。

沉默了一陣。

衛熙緩緩擡手挪開蒙在眼前的手。

“你又沒有給我下永遠沉睡的催眠,我為什麽不能進來。”

聲音涼涼的,平淡得沒有起伏。

闵钲:“······”

完了,生氣了。

作者有話要說:這篇文近期要入v啦,撒花(*^▽^*)

感謝各位小天使的支持,我會繼續加油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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