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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自欺欺人

“嗯···照你剛剛說的情形,閻池少将目前的症狀跟記憶紊亂比較相似。”

衛熙頭也不擡地解釋道,目光依舊黏在光屏的各項數據圖表上。

“記憶紊亂?”司奕銘對腦科醫學領域可以說是兩眼一抹黑,軍校時期最多修了個基礎急救,能記得怎麽用凝血劑和恢複器簡單粗暴地包紮自己就不錯了,剩下的對他而言就是天書。

記憶紊亂這個名詞讓他很不舒服。

普通的受傷對他們軍人而言是家常便飯,以現在的醫療水平:破皮流血一分鐘內恢複原狀不留疤;斷胳膊斷腿安裝假肢幾小時,自體培養新生肢體一星期;就算內髒破裂受損也能在幾星期內恢複得完好無缺。

但一旦涉及到精神領域,麻煩程度就以幾何倍數增長,不是一時半會兒可以解決得了的。

而且剛剛···

司奕銘回憶起剛剛他臨場一通表白後閻池的反應,有些煩躁地“啧”了聲,眉峰緊皺,問道:“這個病很嚴重麽,具體有什麽症狀,能治好嗎···”

“這病我很早就聽過了,研究所應該有治療方案吧,如果沒有的話研究所這些年還真是有點德不配位···”

說話十分不客氣,語速極快,跟炮彈一樣,喋喋不休。

衛熙轉過頭看他,捕捉到墨藍色深邃瞳孔掠過的幾縷暗芒,心下一怔,安慰地笑笑:“你先別急,聽我慢慢說。”

細微的精神力悄無聲息地探了過去撫慰着有些躁動的精神力,司奕銘看着衛熙沉靜篤定的眼神,慢慢冷靜了下來。

“抱歉,衛哥,剛剛我有些急躁,失态了。”

衛熙笑笑:“沒關系,現在是私下場合,不用在意這麽多。”

“作為朋友,再提醒你一句,你的精神力級別很高,還是少數具有實質攻擊力的那一類特殊群體,但是目前的你還沒辦法完全掌握它,若是你自制力再差一點,甚至還會被它驅使,脾氣變得急躁易怒。平時倒沒什麽太大問題,但是如果未來戰場上你還是那麽容易沖動···是會送命的。”

司奕銘斂眉垂下眼睫,沉默了一會。

“我知道了,衛哥。”

身高将近一米九的高大青年倚在牆邊,垂着頭,輕舒一口氣,再擡起頭來時,臉上無喜無悲,像是收斂了所有的情緒。

十八歲的年紀,應該是最肆意張揚的,更何況是司奕銘這樣桀骜不馴的人。

面上強裝的平靜和鎮定終究無法自欺欺人。

壓抑的、沉默的、禁忌的···某些見不得光被強行深埋在心卻因為時間流逝越釀越深的執念的情愫不是靠簡單的一句“自制力”就能壓制的廉價玩意兒。

衛熙見狀挑了挑眉,心中輕嘆一聲。

之前闵钲跟他說司奕銘這小子對閻池抱有那種心思時他還有些懷疑···

那時候這小鬼才多大?

十四,十五?

發育是開始發育了,算不上早熟,青春期多巴胺內酚酞分泌過多也不是什麽稀奇的事,但總的來說,依舊是不知道責任和使命該怎麽寫的小屁孩一個。

荷爾蒙加持下的沖動和好感能維持多久,研究所社科院大數據統計告訴你——70%是一時興起加無疾而終;27%則是沖動一時加寥寥收場;剩下的3%,保質期支撐不了十年。

不過大數據從來只是偏見的合理化,反映的只是常見情況,衛熙也不瞎,在這些年他也算是看清了。

是有好感,像只花孔雀一樣在心上人面前盡情惹是生非刷存在感博取關注的那種。

或許在閻池眼裏,這個小崽子目前還只是個不讓他省心的熊孩子吧···

不過衛熙倒是沒想到···司奕銘這小子陷進去的程度比他之前想的還要深。

精神力對性格的影響是與生俱來的,但是自衛熙認識司奕銘以來,真正可以稱得上言行暴躁的卻只有剛剛質問他的時候···還有之前聽到噩耗時火急火燎跑來問他“閻池在哪兒”的那一刻。

其他時候都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混世魔王樣,游刃有餘,優哉游哉,看上去什麽都不在意,也沒什麽值得他着急的。

“記憶紊亂不是病症,只是表現出來的一種症狀,它的根源還是在于精神領域受到損傷。”衛熙解釋道。

司奕銘聞言瞳孔一縮:“精神領域受到損傷···嚴重嗎?”

衛熙道:“在一起被送來的傷員中,閻池少将的情況算是好的了,其他有些人甚至出現了失語失智的情況,大腦皮質嚴重受損。不過這也得益于閻池少将本身精神力級別較高的緣故,抵禦外來侵蝕的能力較強。”

聽到這裏,司奕銘像是想起了什麽,深深皺起了眉:“等下,衛哥!剛剛我來的時候太過匆忙,戰況沒看完。閻···我爸的部隊不是機甲編制嗎,為什麽會出現大規模的精神損傷。”

衛熙聞言頓了一下,斂眉說道:“這件事原本是機密,不過遲早會公布的,提前告訴你也沒什麽關系。”

“維斯巴尼亞礦石,聽過嗎。”衛熙看向司奕銘,漆黑的眸子晦暗一片。

“聽過。”司奕銘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三年前,聯盟與帝國的最終戰役中我方的騎士團能夠重創帝國第一軍團,就是因為這個礦石的緣故,軍部的官方說辭該礦石有奇異的輻射,能幹擾機甲內部的電波磁場。”

但實際上,當時率領的騎士團是迪恩中将——幾個月後因為叛國罪被關入獄的蒂莫西家族族長。而在這場戰役之前,這位中将大人就已經與帝國的暗線聯系上,恬不知恥地幹着吃裏扒外的事。

所以聯盟的軍部高層後來一致認為:迪恩所率領的騎士團根本就沒有重創帝國的第一軍團,但是帝國卻以這個為托詞請求停戰,是因為他們當時認定:聯盟軍隊的總指揮官闵钲上将已經身中毒素喪失戰力,對他們不再具有威脅。

暫時的停戰,可以保存現有戰力,恢複實力,同時啓動聯盟境內埋藏已久的暗線,争取從內部瓦解聯盟的勢力,引起內亂,最後再坐收漁翁之利。

——帝國算盤打得很好,可惜中途就被闵钲和空顏截了胡。

沒辦法,誰叫那些暗線不知死活,第一個針對目标就是聯盟這兩位舉足輕重的人物。

“對,經過實驗發現,這個礦石所散發的輻射的确可以幹擾機甲內部的電波磁場,但是範圍有限,且只能作用于機甲,我們後來也針對這點對機甲的配置做出了改良。”

“可沒想到···”衛熙的語氣沒有波動,眼裏卻十足冷酷:“我們竟然着了帝國的道。”

雖然嘴上說的是帝國,但是衛熙很清楚這一切的策劃者究竟是誰。

除了他以外,沒人會想出這麽精細的謀劃。

“提取礦石中的輻射因子,将能量以次原子粒子移動的型态,在宇宙空間裏通過真空介質傳送,以束縛電磁波的方式擴大它的殺傷力···呵,帝國那個輻射塔設計地真是□□無縫。”衛熙冷笑一聲。

“之前我們對機甲的配置就是在抗輻射這一點做了深加工,而帝國卻反過來利用了這一點···”

衛熙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無法自拔,說到中途莫名義憤填膺,餘光瞥到一旁司奕銘深深皺着眉,墨藍色的眼睛裏滿是迷茫。

“···抱歉,我說人話。”衛熙捂了捂眼睛。

“嗯···”

衛熙想了想:“簡單來說,他們利用維斯巴尼亞礦石的特性造出了一個移動型的輻射塔,并反過來利用了我方改良的自動屏蔽系統引起操作系統的BUG,同時釋放了能幹擾操作者精神狀況的次聲波武器,三者結合下,機甲內部的磁場遭到劇烈紊亂進而反噬其主。”

“你也知道,精神力的本質是能量,這也是驅動機甲的必備能量之一,越高級別的機甲,對精神力要求也越高,對操作者本人的綁定程度也越深,像閻池少将的那一款機甲,就是他給自己量身打造的。”

“雖然閻池少将當機立斷自爆了機甲與敵陣的輻射塔同歸于盡,及時遏制了其他機甲的反噬,但是他當時離輻射塔最近,受到的影響最多,反噬也最嚴重,所以···”

“所以···他就成現在這個樣子了?”司奕銘擰着眉,拳頭不自覺攥緊了,臉色冷到了極點。

自爆機甲?

這人到底是怎麽想的,在那樣的情形下自爆機甲!

他到底知不知道,如果聯盟救援的部隊來晚一步,或是被帝國率先發現了漂浮艙的位置攔截下來,他現在會面臨什麽樣的處境!

擊殺、俘虜、刑訊逼供···

剎那間,許多種可能從腦海中劃過,司奕銘的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

衛熙看了司奕銘一眼,敏銳地感覺出他的情緒又要不對了,輕嘆一聲,安慰道:“別臭着一張臉了,閻池少将現在人還是好好的,用不了一星期身上的傷就會痊愈,精神狀況也會慢慢恢複。”

司奕銘倏然回神。

對,不管怎麽說,危險已經過去了,閻池現在人還是好好的。

他還沒失去他,一切都還來得及。

快速收拾了一下情緒,司奕銘突然意識到了什麽,眼睛微睜,沉聲問道:“衛哥,你剛剛那句話的意思是說···我爸的精神狀況會慢慢恢複?”

怎麽可能?精神領域的損害幾乎是不可逆的,以現代的醫學水平根本無法醫治。

衛熙聞言卻輕輕笑了,眉眼彎彎,笑得格外明媚,整個人散發着自信的光彩。

“嗯,可以,恢複到受傷前的水平是沒問題的。”

一個小時後,司奕銘從衛熙的研究室走了出來,看上去心事重重的,出去的時候還踉跄了一下。

衛熙還有點納悶。

知道能治好之後···為什麽這小子看上去比來的時候臉色更難看了呢?

不過這個問題一下子就被衛熙抛到腦後了,他現在有更重要的問題要去解決。

他轉過身,站在光腦面前盯着資料矗立良久,點開終端新建了一個記事簿,一手拿着電子筆,在上面奮筆疾書起來。

學生時期帶來的習慣,腦中每當閃過新的靈感,都會通過筆的方式記錄下來。

比起規整刻板的電子稿,他更喜歡繪制思維導圖,因為這能體現出一個人思考的最真實狀态,一閃而過的靈光和思緒都能通過一道引線串聯起來,開拓出新的方向。

不知道過了多久,衛熙放下筆,輕舒一口氣,盯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圖表,眼中閃着精光。

他的手有些顫抖,不是因為長時間的書寫,而是因為從內心深處滿溢上來的興奮感。

又過了許久,衛熙平複了一下心情,發了個信息給某人。

——抱歉,哥,我不回去了,我要留在這裏。

另一邊,司奕銘盯着病床上熟睡的人,心情十分之複雜。

原本他覺得自己應該是進不來這個房間的,畢竟他上午一通告白操作後,立刻被閻池上了黑名單。

轟他出房門時,毫不留情,下手比之前進來時還狠,完全不給他辯駁的餘地。

門摔得震天響,“滾”“不可能”“除非我瘋了”拒絕三連更是湊了個整套。

不過司奕銘也沒灰心,畢竟閻池這個人就是這樣。

如果他就這樣毫無芥蒂地接受了,司奕銘才會覺得有鬼。

懷着僥幸心理又溜達到了這間病房前,開門之前自我催眠只看一眼,只要知道閻池現在情況還好就立刻離開。

結果就是···當他看到了房間內陷入沉睡的閻池後,他鬼使神差地走了進去,鬼使神差坐在了他旁邊,再鬼使神差地盯着人家的睡顏看了不知道多久。

宛如一個窺屏癡漢。

司奕銘交疊起一雙長腿,托着腮,凝神聽着病床上微弱但是規律的清淺呼吸聲,原本焦躁不安的情緒慢慢平複了下來,雙眼開始放空。

衛熙剛剛的叮囑還在他腦中轉悠。

發了一會呆,司奕銘像是做出了什麽覺悟,輕嘆一聲,緊繃的身體慢慢滑了下來,半躺在軟椅上,一雙大長腿抵在病床邊。

能想起來就想起來吧···

原本也沒想瞞多久。

再過幾個月後,他與眼前這個人解除收養關系,他想再見這個人一面可能都要挖空心思想各種借口。

可是···

他如果鐵了心要拒絕他呢。

就跟今天一樣,以一副堅決不可能的态度。

司奕銘閉了閉眼,自嘲地笑了笑。

從沒發現自己這麽脆弱且任性,連這種可能性都不想考慮。

——就算他清楚地知道這是最有可能的結果。

“嗯···”

輕微的悶哼聲響起。

司奕銘吓了一跳,立刻收回了腿,正襟危坐了起來,有些緊張地看着病床上的人。

閻池躺在床上,輕輕晃了晃頭,好像有些難受,嘴唇輕輕動了動,嗡嗡的,像是在說些什麽。

司奕銘屏住呼吸,不自覺吞了口唾沫,側着頭慢慢湊上去···

“銘···銘哥。”

這一聲仿佛一桶冰冷刺骨的水,狠狠地澆在司奕銘好不容易把自己焐熱的心上。

司奕銘僵硬地把臉轉過去,在看到閻池眼角邊沁出的一點淚水時,僅存的僥幸也化為了泡影。

他從未如此清晰地認識到···

所有的自欺欺人終有一天是要打破的。

作者有話要說:司奕銘慘然一下:算了,做替身也無所謂,只要我能一直待在你身邊,這些都不重要···(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怨婦)

閻池上去揪住司奕銘的耳朵,死命扯:你這小兔崽子天天腦子裏都在想些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皮又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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