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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家人

司奕銘剛開始有一瞬間的怔愣,但在看清眼前的人後,立刻壓制住自己想要反扣的沖動,老老實實被人壓在門板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人,毫不在意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

閻池眼中滿是戒備,表情冷冷的,沒有一絲暖意,全身肌肉緊繃,俨然一副備戰狀态的模樣,把自己防禦得密不透風。

許是太久都沒得到回應,閻池有點不耐煩了,秀氣的眉頭緊皺,滿臉都寫着“給老子滾”的大字。

“聽不懂人話是不是!行,那你就給我滾出去,別來煩我!”

剛說完,壓在脖頸上的手松開摁在了肩膀處,挾制雙手的那只手微微下滑,輕而易舉找到麻經的位置。

閻池擰着眉,剛想将人打包轟出門外,一直沉默着的人卻突然有了動作。

司奕銘臉上沒什麽表情,手腕一扭一扯,輕松擺脫了閻池的桎梏。

雙手重獲自由之後,在空中停頓了一下,有些無所适從,像是在顧忌什麽似的,最後也只是輕輕握住了閻池的手腕。

沒怎麽用力,閻池覺得自己只要輕輕一動,就可以掙脫開。

原本閻池的心情是很煩躁的。

剛醒過來,眼睛半瞎不瞎,腦子混亂一片,什麽亂七八糟的都有,還都不是什麽好事。

肮髒混亂的小巷,渾濁的空氣,有人踩在他身上,有人在用拳頭打他···

挨打、欺負、謾罵、抛棄···

迷迷糊糊間還看到旁邊有一個人對他動手動腳,仿佛在他身上做什麽實驗。

閻池想都沒想,條件反射一般一拳轟過去,想把人揍趴下。

···結果只是肩膀稍微抽搐了一下,右手沒擡起來。

“別動,好好躺着,你現在身體多處骨折,內髒也受了一點傷,不過沒關系,可以治好。”

“骨頭愈合的時間有點長,只能先塞些拟制假體進去,日常活動應該沒問題,但是要注意不能劇烈運動。”

“身體方面沒什麽大問題,但是你的腦域受到了損傷,精神狀況會有些不穩定。”

“腦子裏還出現了一個血塊,壓到了神經,但是不用擔心,會慢慢消散,只是···你這些天眼睛可能會看不太清。”

可能是那個人的聲音太過熟稔,萦繞在周圍的淡綠色精神力非常親切,讓他生不起什麽惡感,閻池依言乖乖躺在治療艙內,老實了一會兒。

···不過也沒老實多久,清醒了之後就将所有人都趕了出去,語氣沖到不行。

也不怪他情緒不穩。

一覺醒來,陌生的環境,陌生的人,身體內部隐約傳來刺痛和滞澀的感覺,腦子暈暈的,脹脹的,什麽都沒想起來。

他現在究竟是在一個什麽樣的地方?

這些給他治療的人是敵是友?

腦中殘留的肮髒記憶只教會了他一點——不能相信任何人。

哪怕看起來多溫柔,多人畜無害,也不保證他未來會不會背後捅你一刀。

——沒有安全感。

覺得自己沒有安全感的時候,閻池就會把自己縮在一個還算熟悉的地方,一個人靜靜待着,誰都別來煩他,讓他自己獨自接受一下這個糟心的現實。

如果這時候有誰來打擾他···通通轟走,滾的越遠越好,除非這人有受虐症,想留下來給他當免費沙包。

但神奇的是,眼前這個莫名其妙闖進來的人,不但什麽都沒說,還一聲不吭從他手上掙脫了,他卻覺得自己暴虐的情緒稍稍減弱了一點。

可能是握着他手腕的力道太過輕柔,親昵中又有些克制,讓他覺得對方有點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傷到他一樣。

于是閻池難得耐着性子又問了一句:“你是誰?”

司奕銘盯着閻池,抿了抿唇,目光明明滅滅。

你忘記我了?你失憶了?你有沒有受傷?傷得重嗎?···

一連串的疑問從腦中劃過,但最終說出口的卻只有一句——“你···還好嗎?”

······

閻池深吸一口氣。

這人是不是腦子不太好,聽不懂人話。

閻池眯了眯眼,想要通過微表情判斷一下這人是不是在耍他玩,可惜硬件跟不上,眼前一片迷蒙,隐約有個大致的輪廓,其他什麽都看不清。

他“啧”了一聲,說道:“目前還行,沒死,你誰?”

“我是你兒子”這句話在司奕銘嘴邊轉悠了幾圈,最終還是沒說出口。

自從被閻池收養以來,司奕銘一直不太願意承認自己是他的兒子。

小的時候可能單純地是因為叛逆——自己是有生身父母的,為什麽要叫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人父親。

長大之後,某些感情雖然變了,但是不想承認自己是他兒子這一點還是一如既往。

所以···

他現在該怎麽介紹他自己。

司奕銘陷入了沉思。

——我是你的伴侶?

他還不清楚閻池現在是什麽情況,萬一他以後能把一切都想起來,那他現在這麽說就是在給未來的自己挖坑。

——我正在追你?

呵,用不着未來,現在可能就要被他這位武力值超标的“父親”打進重症監護室。

沉默了一會兒。

這種沉默讓閻池心中難得的耐心告罄。

“行了,你出去。”

語氣有些敷衍,十分不耐煩。

握着他手腕的手輕輕顫了一下,像是終于回過了神。

“可能你不會信···”

低沉的聲音帶着一點啞意,有些暧昧,有些缱绻,但是不知道為什麽閻池卻從中聽出了一點低落,像是被抛棄似的。

“但是從各種意義上,我都是你在這個世上最親近的人。”

司奕銘仔細地盯着閻池的臉,不放過任何一點細節。

他是閻池的養子,星籍關系上唯一的親人。

而且他還沒成年,按照既定的契約,收養關系并未解除,所以他就是閻池最親近的人。

——這句話真是一點毛病都沒有。

閻池怔了一下,眼睛微睜,有些愕然。

這種表情能出現在他臉上也是難得一見了。

但也只是一瞬而已。

“怎麽證明?”閻池看着他,一雙好看的桃花眼微微眯起。

“你說你是我親近的人,怎麽證明?”

司奕銘對這個展開毫不意外,刻意地頓了頓,緩緩說道:“我不知道該怎麽證明,不過我對你的事情很了解,如果你覺得這個證明方式可信度還行的話,你可以問我一些關于你的問題,看我能不能回答得上。”

“呵,我的事情?我的事情我自己都想不起來。”閻池嘲諷地說了一句,語氣涼涼的。

話是這麽說的,但是閻池閉着眼回憶了一下,不知道懷着什麽樣的心思,試探性地問了幾個問題。

“我喜歡的顏色?”

“沒有特定喜好,但是偏愛黑白灰藏青靛藍。”

閻池想了想,好像的确比起其他顏色,自己更偏愛這些。

“我喜歡的食物?”

“甜食,尤其是可可粉和巧克力。”司奕銘回答地十分迅速,沒有一點停滞。

閻池聞言挑了挑眉。

這倒是真的,而且記憶中,自己好像不會特意顯露這一點,也沒告訴過任何人。

所以···眼前這個人可能真的是他親近的人?

心中出現了一絲縫隙,但是面上依舊不顯。

閻池不動聲色地繼續問。

“我的愛好?”

“拆卸安裝各種零件,設計機甲和武器。”

“機甲?我?設計?”閻池皺了皺眉,看上去有些疑惑。

司奕銘頓了頓。

記憶損失地這麽嚴重嗎?連這個都忘了?

司奕銘猶豫了一會兒,繼續說道:“嗯,你是整個軍部最頂尖的機甲設計師之一,我的機甲也是你設計的。”

“沒什麽印象···”閻池喃喃道,不自覺放下了手,撐在下巴上思考了一會兒:“不過聽起來好像不賴。”

閻池輕笑了聲,連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原來還十分糟糕的心情莫名變好了不少。

淺色的眸子裏盛滿了細碎的笑意,好看的桃花眼微微上挑,淡色的嘴唇揚起一個好看的弧度,冷漠的氣場削弱不少,整個人看起來好像有了溫度。

司奕銘默。

···所以在閻池的潛意識裏,機甲和武器裝備還是第一位的。

接下來又問了幾個問題。

有些問題連閻池自己都不太清楚,但是眼前這個人都答了上來,看上去十分篤定和鎮靜。

閻池站在原地,閉着眼,妄圖從亂成漿糊一般的腦子裏搜刮出眼前這個人的信息。但他掙紮了良久,最終的結論還是——查無此人。

司奕銘盯了他良久,眼中諱莫如深,緩緩問道。

“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閻池擡起一只眼皮,淡淡道:“說。”

語氣放緩了不少,至少不像最初這麽冷酷了。

“你···”司奕銘猶豫了一下:“記不記得司銘這個人。”

閻池蹙了蹙眉,思考了一會兒,搖搖頭:“不記得。”

“是嗎···”司奕銘輕舒一口氣。

心中不知道什麽感覺,有點失落,但更多的卻是慶幸。

“怎麽了?”

“沒什麽,是一位已經故去的朋友而已,我想大致估算一下你的記憶的損傷程度。”

閻池從聲音和語氣中,敏銳地察覺出眼前這個人有些不對勁,但具體什麽不對勁他也說不上來。

不過他一向不喜歡幹涉別人的事,也就沒有追問下去。

他繼續整合腦中現有的信息。

眼前這個人很了解自己,像是與自己一起生活過許多年了一樣,在很多微小細節上都知道地一清二楚。

但是記憶中,他好像自己一個人流浪了很久,居無定所,随遇而安。

突然,他想到了一種可能。

“我的生日是什麽時候?”

司奕銘依舊沉浸在剛剛的思緒裏,想也不想,立刻回答:“3月21日。”

空氣寂靜了一瞬,氣氛有些不對。

司奕銘看着閻池倏地變冷的眼神,立刻回神。

他突然想起來,這個生日不是閻池真正的生日,而是他的親生父親——司銘給閻池設定的生日!

“你怎麽知道我的生日是什麽時候。”淺色的眼睛一片冷酷,剛剛的溫情蕩然無存。

他從記事起就在外面流浪,自己都不知道生日這種玩意兒,別人怎麽可能知道。

“我···”司奕銘剛想解釋,卻被無情打斷。

“你認識我的父母?還是說···”

閻池嘴角輕扯,劃出一個嘲諷的弧度,像是非常不屑:“你就是我的父親?”

司奕銘:!!??

等等,這個腦回路他有點跟不上!

“我不是你的父親!”

“那你到底是誰?”閻池上前一步,氣勢緊逼,咄咄逼人,追問道。

“我···”司奕銘怔在原地半天,也想不出一個恰當的回答。

“朋友,親人,伴侶,家人···”閻池不緊不慢地開始列舉。

司奕銘眼睛一亮:“我是你的家人。”

“家人?呵,我沒有家人,我也不需要家人。我的父母在抛棄我的那一剎就已經死了。至于其他的親人,也跟我無關。”

涼涼的聲音冷漠無比,平板地沒有一點起伏,像是在敘述一個事實。

閻池向後退了一步,與人拉開距離。

“你走,以後不要來找我。”

閻池背過身,竭力讓聲音聽起來更加無情。

他自嘲了一番。

明明已經決定就算身生父母或是其他親人真的找上門來,也要跟他們斷絕關系,不會再有任何瓜葛。

但是一想起剛剛這個人事無巨細地說出他的愛好和習慣,他竟然會生出一點“不忍心”的感情。

之前治療他的人告訴他,現在他是失憶狀态,也就是說相對于自己腦中的記憶,現在這個時間段是未來。

換句話說,未來的他允許這個可能是他某個親人的人與他一起生活,看樣子還非常親密。

啧,自己怎麽會心軟到這個程度。

背後的人沒有動作,既沒有離開,也沒有繼續說什麽,杵在原地,沉默了良久。

但是閻池能感覺得出一個灼熱的視線一直停留在他身上。

過了将近一分鐘,閻池實在受不了了,疾言厲色道:“你快滾啊!我不想看到你!”

閻池心中反複告訴自己,不能心軟。

就算未來的他成熟了,看開了,可以接受了,但是現在的他依舊不能接受。

幼時的經歷像是一道疤,不去碰它就不會疼,但是這個人的出現像是一把刀,硬生生地把這個疤揭開了,頓時鮮血淋漓。

少頃,一陣腳步聲緩緩傳來,沉穩而又堅定。

一雙手從背後環了上來,用力地抱住了他的肩。

“我不是你的親人,我是你的伴侶,你的愛人。”

“也是你新的家人。”

作者有話要說:預告一下,今天表完白,某人明天就忘。

嗯···這是一個不斷刷新副本的過程。

最後腦子治好了再一起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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