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代價
“腦死亡兩分鐘,深昏迷,腦幹反射全部消失,無自主呼吸,剛送來時生命體征急速下降,現在恢複平穩。我現在正在用生物電刺激他的大腦機能。”于容飛快說道。
“精神波長呢?”
“腦死亡後,精神波長就斷了。”
“頭部受了什麽傷?”
于容沉吟了一會,語氣有些猶豫。
“···頭部沒有外傷,最多是受到爆炸波及有中度腦震蕩,腦死亡之前,腦組織和細胞沒有受損的跡象。”
“右手和左腿的皮膚肌理完全壞死,其他部位也有不同程度的燒傷,肋骨斷了幾根,紮破了內髒,內出血嚴重。”
衛熙蹙了蹙眉,看向光屏右下方的通訊視頻:“除了這些之外沒有其他的傷?”
“嗯。”
于容點了點頭,臉色嚴肅。
她也很奇怪。
按理來說,這種程度的傷勢,只要搶救及時就不會出現腦死亡的情況。
但這件事就這麽切切實實地發生了。
他們這類人,相信萬千實驗堆積而成的數據和常識,卻更不能放過特例。
大部分特例背後蘊含着新領域的突破點,但在戰場上···只可能是敵方新一輪的陰謀。
幾乎第一時間,衛熙腦中就開始回憶那位Doctor的各種研究成果和方向,并試圖從中推斷這起事件的緣由和始末。
這幾乎已經成了他的條件反射。
自從Doctor.墨林在半年前被聯盟軍部偵查到了蹤跡,證明其的确被帝國保釋并為皇室效力後,衛熙一直在關注這個人的一舉一動,并通過前線傳來的各項資料跟進他的研究成果。
畢竟這個人···有60%的概率是他生物學意義上的父親。
衛熙抓着緊急傳送艙的固定帶,快速查看于容傳過來的監控數據。
三分鐘後,衛熙就被傳送到了星艦附近某一醫療空間站的急救室前。
剛出艙,就看到了一個熟人。
威爾?
衛熙微微蹙了蹙眉。
他怎麽會在這裏。
威爾現在看上去很狼狽。
特質的作戰服淩亂不堪,好多地方起褶變形,留下焦黑的痕跡。
他的右手小臂更是裹了厚厚一層修複隔離貼,離近了還有一股微弱的刺鼻氣味。
但是他整個人很平靜,甚至可以稱得上安詳。
默默地坐在外側的監測椅上,面部表情很放松,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着前方,眼中沒有焦點,仿佛面前空無一物。
衛熙只是稍微瞥了一眼,就閃身進了重症室。
畢竟對于腦死亡病症來說,時間很關鍵,多耽誤一秒,大腦的損傷就會不可估量。
重症監護室裏只有于容一人,她身穿一襲标配白大褂,緊擰着眉,在治療艙自帶的光腦上操作着。
“其他人都被我打發出去救其餘傷患了,這裏沒有外人。”于容難得嚴肅,聲音都透着股冷感。
衛熙點點頭,快步走到艙邊,手中緩緩凝起一團綠光,待看清裏面躺着的人時,瞳孔微縮。
寧楓冉?
剛剛只顧得看數據,都沒來得及看傷者是誰。
此時的寧楓冉面色慘白,就算戴着呼吸面罩,胸前的起伏依舊弱不可見,右手和左腿盡數浸泡在恢複溶膠裏,邊緣處腫脹的不成樣子,肌肉裏面新生的肉芽還在緩緩蠕動着,隐約可見其中的白骨。
除此之外,她的軀幹上還纏繞着許多白花花的繃帶,晃眼得刺目。
衛熙眨了眨眼,三年前那個意氣風發的豁達姑娘大大咧咧地跟他說“姐一定會罩着你”的場景仿佛還歷歷在目。
他深吸口氣,定了定神,将手置于寧楓冉眉心處,指尖閃爍着瑩綠的光澤。
半晌後,衛熙睜開眼,眉頭緊皺,面色難看。
“精神力內核被人打碎了。”
“什麽?!”于容失聲道。
對于哨兵向導而言,精神力內核破碎無疑是最致命的打擊,就算僥幸不死,日後也沒辦法再動用精神力了。
但是要想擊碎一個人的精神力內核,必須要精神力遠勝自己的人施展精神攻擊才有可能。
寧楓冉的精神力等級為A,也就意味着攻擊她的人等級為S,或S之上。
整個星域,這樣級別的人不過數十位。
“先把人搶救回來,于容姐,你盯數據,如果有異常及時告訴我。”囑咐完,衛熙立刻又閉上了眼睛,手中綠色的光芒大漲。
“好。”
半小時後。
于容癱在軟椅上,長籲一口氣。
“總算結束了。”
這次事件突然,說是一支地面作戰部隊在探查敵方空殼基地的時候遭受到了爆炸,全隊損失慘重
她在衛熙來之前,已經搶救了好幾名傷患,連軸轉了幾小時,精神一直處于緊繃狀态,現在的确是累了。
衛熙遞了杯水給她:“你怎麽在這兒?”
于容小啜一口水:“被臨時拉過來的,說是人手不夠。”
“還好這醫療空間站離白鷹星艦不是太遠,小熙熙你再來晚一步,這姑娘可能就沒救了。”
“可是精神力內核破碎···”
于容長嘆一聲,眼中有些不忍。
命是從死亡線上拉回來了,可是對于一個向導軍官來說,失去精神力變成普通人可能比殺了她還難受。
更何況是這麽心高氣傲的一個姑娘。
衛熙沒應聲,晃了晃手中的水杯,眼神飄忽。
“于容姐,威爾他也是這次事件的受害者嗎?”
“威爾?”于容反應了一會兒:“哦,你說外面那個哨兵軍官。”
“他是這個姑娘的直屬上級,兩人隸屬同一作戰部隊,聽他說···寧楓冉是為了救他才受了這麽重的傷,他有些過意不去,才一直在外面等着的。”
衛熙皺了皺眉,若有所思:“這樣嗎···”
“怎麽了?”
“沒什麽,”衛熙搖搖頭,點開終端:“我先回星艦上了,那邊還有事沒處理完,如果她醒了,及時通知我。”
于容歪過頭,拿手枕着腦袋,神色哀怨:“小熙熙···你好無情,這個小姑娘可是精神力內核破碎了啊,可能一生都沒辦法用精神力了啊,你怎麽這麽無動于衷···”
衛熙瞥了她一眼,悠悠道:“等她醒過來之後,你告訴她,不要自暴自棄,精神力可以恢複,只要她配合。”
這也能救?!
于容精神一震,看着衛熙的目光一下子亮了起來。
“科長我要抱大腿!以後我要是得了什麽疑難雜症都來找您!您這異能真的萬能!”
只要揮揮手,科研界內名列前茅的幾個醫學難題就都解決了,這簡直是一個行走的人形BUG!
衛熙聞言輕笑了聲:“姐姐啊,虧你還是搞科研的,難道你不知道任何能力都是雙刃劍嗎?”
“有些能力好用是好用,但都是要付出代價的。”
于容愣了愣。
還沒等她繼續問,衛熙就已經走了出去。
門外,威爾依舊靠坐在監測椅上,表情沒有一點變化。
似乎是察覺到了別人的目光,他偏過頭,看清來人後,嘴角上揚,輕扯出一個微笑。
皮笑肉不笑的,看着有些瘆人。
衛熙跟他對視了一會兒,也回了個微笑。
溫和有禮又公式化,仿佛只是陌生人之間一個簡單的禮節而已。
在衛熙走後,威爾斂了微笑,垂眸繼續盯着虛空發呆。
少頃,一個若有似無的哼笑聲響起,然後又立刻湮沒在周圍的嘈雜中。
······
白鷹星艦。
衛熙站在病房門口,面目表情地看着病床上的某病人···和某病人手上正在發生形變快要壽終正寝的某物體。
思索了一會兒,衛熙還是告訴了閻池——你手上那個眼罩還是很珍貴的,哦不是錢的問題,主要是再做一個太麻煩。
沉默了一會兒,閻池終于放過了眼罩。
“司奕銘呢···”閻池微微垂着頭,臉埋在陰影處,看不出什麽情緒。
衛熙謹慎回答:“回軍隊了,聽說現在正在死命賺功勳抵之前的處分。”
“我什麽時候能歸隊。”
“大約還要再觀察一個星期···”
衛熙還沒有說完,就收獲到了一個冷冷的眼刀。
衛熙思忖了一下,稍稍衡量了一下兩人之間的武力差距,最終妥協:“三天,不能再少了,我是你的主治醫師,你如果出現什麽意外,我是要負責的。”
閻池“啧”了一聲,還是乖乖讓步了。
衛熙估摸了一下現在閻池的情緒尚還平穩,自己應該不會有什麽生命危險,走上來。
“我先給你做個檢查,之後會再問一些問題,請配合。”
閻池輕輕“嗯”了聲。
“你現在幾歲?”
“三十八。”
衛熙點點頭,看來記憶的确是恢複了。
“關于你怎麽受傷的,這段記憶可以想得起來嗎?”
“可以。”
“那受傷之後這十幾天的記憶呢?”
“···想得起來。”
衛熙默了默。
好像聽出了咬牙切齒的意味。
十幾分鐘前,閻池把一切都想起來的時候,第一個反應是——
這TM都是什麽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兒!
司奕銘那個小兔崽子!
前半段擱他在哪兒演,後半段在哪兒裝!
每天他一睜開眼,就有個溫柔低沉的聲音在他耳邊表白。
像是掐着他起床的點似的,鬧鐘都沒他準時!
每次聽到那句“我喜歡你,雖然我之前是你的養子,但我現在是你的伴侶”之後,接下來的一切都不對勁了。
這些天的閻池,每時每刻都在羞惱和譴責中度過。
一邊防範司奕銘這個臭小子的揩油行為,一邊懷疑未來的自己是否真的有這麽禽獸。
——連自己的養子都不放過。
而且那個時候,閻池的記憶還停留在司奕銘是個連他膝蓋都不到的小豆丁上。
閉上眼,五六歲的司奕銘邁着小短腿,睜着一雙明亮的大眼睛,拽着他褲腳,軟着聲音喊父親。
不得不說,尚還沒有開始混賬的司奕銘還是很乖的,身體溫軟,白淨的小臉滑滑嫩嫩,抱在懷裏手感頗好。
睜開眼,大了不知道幾個號的司奕銘毫不費力地把他摟在懷裏。
男人身材勁瘦颀長,肌肉不誇張但是力量感十足,眉峰淩厲,笑容懶散桀骜,墨藍色的眼睛深邃狹長極具侵略性,完全褪去了小時候嬌嬌軟軟的包子形象。
···這個視覺差距太過沖擊,他接受不來。
而且最讓閻池羞恥的是···
某個夜晚,他的記憶正回溯到司銘剛去世那段時間。
因為一些原因,他對司銘的死一直是愧疚的,甚至一度把他的死歸咎到自己身上,認為如果不是因為他,司銘或許根本就不會死。
在那段時間,一種強烈的負罪感和愧疚仿佛跗骨之俎般萦繞在他的內心,綿密悠長又無孔不入。
他從噩夢中驚醒,身體輕顫,額頭上冷汗直冒,呼吸又急又重。
他已經習慣了。
從噩夢中醒來面對空洞冰冷的黑暗。
但這次他卻跌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中。
環着他肩膀的手很用力,但卻莫名能讓他感到心安。
耳邊有個溫柔低沉的聲音一直在說“別怕”“沒事了”“不是你的錯”···
隐約還有細細密密的吻落在他的眼角。
接下來···
他窩在司奕銘懷裏哭了一整個晚上。
閻池攥緊了拳頭,一把砸在旁邊的合金制牆壁上,留下一個淡淡的痕跡。
緋紅的顏色從脖子蔓延到了白皙的臉頰。
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操!記憶紊亂的自己怎麽會這麽窩囊!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老師:收拾一下,上網搶下票,快要開學了,我們回寝室繼續上網課!
我們:——啊?
···要不還是別開學了吧,待在家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