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月見，晚櫻
迷茫、彷徨···
生活在地獄最底層的人沒資格品嘗這種奢侈的滋味。
女人在尖叫,孩童在哭泣。
陽光從不憐憫這片法外之地。
遍地污穢,滿身泥濘。
唯有微茫月光願意踏足這片領域。
夜晚來了。
比白晝更加溫柔。
于是···
月見草小心翼翼地散發出它迷人的清香。
——月見。
轟隆——
在闵钲說完最後一句後。
整個大廳突然開始劇烈的震動起來。
合金制地面隆起好幾個大小不一的凸起,形狀猙獰醜陋。
僅支撐了數十秒，就不斷有碧綠色的粗壯藤蔓從地板的縫隙中鑽出。
散發着瑩綠光澤的葉面微微抖動着，脈絡分明,質感柔嫩，能從中感覺到澎湃噴薄的生命力。
與此同時。
一陣輕柔和緩的低吟聲随之響起。
青年的聲音像是山間的叮咚泉水，又或是冬日裏的融融暖陽。
毫無疑問是悅耳動人的。
但是他本人堅稱自己唱歌難聽。
冷情了十幾年,從來精于算計，虛與委蛇，衛熙習慣于收斂自己的情感,從不外放。
因為過往的經歷告訴他，洩露自己真實的情感傾向往往意味着将弱點和把柄交付于他人之手。
所以不管做什麽，衛熙總是一副端着的,收着的姿态。
他不喜歡唱歌,因為這種情感外放性的活動總會在無意中顯露出自己的真實情感。
就算要唱，嗓音中也總是透着些淡薄和不近人情。
尚還只有十八歲的衛熙沒想到···
這樣的他能在二十歲的時候，遇到了一個能把自己所有感情盡數托付的人。
嘀——
聲紋匹配成功。
嘀——
精神力契合度匹配成功。
嘀——
指紋、虹膜驗證成功。
······
限制環自動解鎖,禁制盡數解除。
軍部高層雖然掌握限制環的運轉機制，能夠根據具體情況所需和本人申請決定精神力和異能的能量輸出。但是真正擁有最終解除權,能夠摘下這個限制環的,只有衛熙一人而已。
對于這一設置，軍部高層是知情并默許的。
畢竟他們知道，如果闵钲真的要發瘋,這個限制環能夠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這個限制環的存在是軍部的一顆定心丸。
只要闵钲還接受能力限定制度，就表示他本人仍然同意接受軍部管制和調配。在此基礎上，雙方若不觸及各自利益底線，就能夠達到互利共贏的合作狀态。
這個限制環只是雙方利益博弈的一個幌子而已。
軍部高層的人深知，對那位冰冷不近人情的上将而言，衛熙的存在就是最好的限制。
只要衛熙還在聯盟一日，闵钲就絕不會背叛聯盟。
衛熙看着下方雙臂張開，表情一臉溫柔寵溺的男人，從藤蔓上的莖葉上跳下來，嘴角帶笑，像是乳燕歸巢一樣，投入男人溫暖的懷抱中，整個人挂在對方身上。
“哥···哥，我回來了。”
衛熙輕聲喚道，聲音由于激動不自覺微微顫抖。
不是沒有經歷過離別，但這一次分離格外漫長，也格外磨人。
對方身上傳來的溫熱體溫讓他心安，緊繃了許久的精神在這一瞬得到了片刻的慰藉。
或許是感受到了懷中人鎮定下掩藏的不安，闵钲垂下頭輕啄了一下對方略顯蒼白的唇，擡手理了理略顯淩亂的發絲。
“別怕，親愛的，我來接你回家了。”
“我沒害怕。”衛熙溫聲道。
闵钲環着肩膀的手又收緊了幾分：“嗯，你沒怕。”
“我怕。”
“乖，答應我，不要做這麽危險的事了。”
衛熙聽着對方的心跳，忙不疊點頭
“下次，我一定會···
衛熙剛想發誓——下次一定會小心留神不要再被人抓走，或是下次再被人抓走，一定老老實實呆在原地等你來救。
這次會這麽莽撞主要是因為想要弄清楚上一代發生的事。
不過發誓的話還沒說，就被堵住了唇。
男人的聲音擲地有聲，不容置喙。
“不會有下次。”
“嘀嘀嘀”的警報聲驟然響起。
四周那近千個與衛熙一模一樣的人突然睜開了雙眼，瞳仁中閃着攝人的紅芒。
墨林将手移開操控臺中央那象征着最高警戒級別的紅色按鈕，眯着眼看向衛熙。
“兩個異能，你竟然覺醒了兩個異能！？”
剛說完，墨林垂下頭，嘴角咧開一個誇張的弧度。
那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逼仄，透着詭異的瘋狂。
“兩個異能···兩個異能。”
“明明是我做出來的基因，明明只是一個我造出來的人···”
與此同時，像是得到了某種指令似的，所有的拟生命體一同啓動，朝衛熙和闵钲兩人瘋狂地攻擊。
衛熙看着四周鋪天蓋地朝他們蜂擁過來的人，眯了眯眼。
他剛剛根本就不在這些人之中，哦，嚴格意義上來講，這些東西根本不算是人。
在被墨林做成拟生命體的那一刻，它們就已經完全喪失人之所以為人的自我意識了。
大約一小時前，墨林用基因波譜把衛熙弄昏之後，又在他身上注入了使人昏迷的麻醉藥物。
在确定已經昏迷後，墨林就把他鎖在了大廳正下方，一個完全屏蔽信號的密閉房間中，讓他的精神力氣息完全掩藏在那拟生命體中，幹擾闵钲判斷。
可以說，從一開始，墨林就不想放他們兩個任何一個走。
所謂游戲，也只是制造漏洞撕開防線的手段而已。
只可惜，闵钲從來不會遂他的意。
——他不喜歡遵從別人的游戲規則，他只會用實力讓那些對他指手畫腳的人閉嘴。
看着那些拟生命體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衛熙只覺得非常礙眼。
就算從某種程度上它們算是自己的兄弟，就算它們只是墨林野心下的犧牲品。
但衛熙沒有這麽多餘的同情心，在對方想要殺了自己的前提下，還能顧忌着對方也只是一個可憐人。
這個時候，雙方只是敵人。
“你帶量子槍了嗎？”
闵钲按住衛熙在他身上亂摸的手：“你不用親自動手，我來就行。”
衛熙聞言，擡起頭盯着闵钲的眼睛良久。
“對着我的臉，你也下得去手？”
闵钲頓了頓，看着衛熙淡漠的表情，從中品出了一點不愉快和怒氣，突然覺得這是道送命題，要好好答。
“為什麽下不去手。”闵钲輕笑道：“他們又不是你。”
衛熙對這個回答非常滿意，點點頭，面上依舊笑得溫和，右手卻一把抽出了對方別在腰上的量子槍。
對準後方五米左右的敵人，一槍擊碎對方的能量晶核。
“他們交給我，你不許出手。”
闵钲看着衛熙幹脆利落的一連串動作，沉默了一會兒。
嗯，他的小伴侶被關了這麽久，現在有些暴躁，需要發洩一下。
墨林半仰在軟椅上，面無表情地看着衛熙一個人借助異能和精準的槍法，單方面□□近千個跟他長得一模一樣的拟生命體們。
他看着旁邊的闵钲好像有些無聊，只釋放出一個精神力屏障，護在衛熙周身，亦步亦趨地跟着他，就好心地又叫了一些其他的拟生命體過來陪兩人玩玩。
自己坐在中央好整以暇地觀賞。
結局就是···
闵钲被迫動用武力，使得原來大概要在繼續十分鐘的戰鬥在五分鐘內結束了。
“看來，我又要死一次了。”墨林看着兩人一齊朝他走來，攤了攤手，對這個結果并不驚訝。
從衛熙和闵钲見面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了。
就算再動用基因波普把衛熙弄昏迷，也只會加重另一個人的怒火而已。
但是墨林對此并不在乎。
對于他而言，死亡這個概念毫無意義。
他的思維代表着他這個人存在于世的所有價值。
只要思維還在，他就可以無限制地複活。
“可惜了，這個基地我還是挺喜歡的。”
墨林環顧了一下四周，沒分半點眼神給地上的斷臂殘骸，惋惜道。
“嗯，的确可惜，不過你剩下的基地也快沒了。”
墨林心中一震，猛地擡眸看向闵钲。
“你真當我花了這麽久時間，就只找了這一個地方？”闵钲嘲諷一笑
“帝國高層那些人雖然大多都被你洗腦催眠了，但有一些人還是有腦子的，留了些心眼，保存了與你合作的痕跡和信息。”
“我用帝國首都最高權限的光腦系統，從那些殘留的礦物藥礦物資運輸信息中，排查出了你所有的基地位置。”
“只不過為了不打草驚蛇，才一直沒有動手。”
“等你死後，那些地方就會變成一堆廢墟，還有你存留的備用身體，也會一同銷毀。”闵钲淡淡道。
墨林聞言，眼中沒有一點驚恐和害怕，輕笑一聲：“帝國那個腦殘政權，終于把自己作亡國了？比我想象得要快嘛~”
“托你的福，省了我們不少事。”闵钲不鹹不淡地嘲諷道。
“不用客氣，應該的。”墨林不以為恥地回了一句。
他挑起了一邊的眉毛，驕矜地擡了擡頭，有些調侃意味地說道。
“動手吧~你們還等什麽，殺了我之後出去領功吧，兩位大英雄。”
衛熙內心隐晦地翻了白眼。
現在把你殺了，讓你的精神體回歸老巢，若幹年之後再卷土重來嗎。
闵钲看到墨林這副樣子，就覺得一陣火大，暴虐的情緒不受控制地往上翻湧，信手一指，一縷漆黑的精神力直直鑽進他的眉心處。
墨林偏了偏頭，毫不在意，甚至還綻開一個燦爛的微笑：“要讀我的思維嗎？沒用的~這裏面的信息資料庫核心是精神力匹配解碼，只有我的精神力才能開啓。”
“A先生你再繼續的話，這副身體就會自動報廢的哦~”
墨林看到闵钲陰沉的表情，嘴角的笑意越發張揚和愉悅。
衛熙感覺到環在腰肢上的手越發收緊，伸出手來安撫意味地拍了拍闵钲的手背。
闵钲垂下頭盯着衛熙的眼睛，翻過手來捉住衛熙的手，輕輕捏了捏，緊接着後退半步，以一種守護的姿态站在衛熙斜後方。
“月見這個人，你知道嗎？”衛熙溫聲問道，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
墨林瞳孔微縮。
“沒聽過呢···這是誰。”
“你怎麽會沒聽過呢，”衛熙輕笑一聲：“當初你被送進星際監獄，不就是因為這位女士搜集了你非法用活體進行實驗的證據，然後把你送上了星際法庭嗎？”
“雖然她當時用的是化名，但是你出來這麽久，怎麽可能沒查出來她的真實名字。”
“算了，換一個名字。”
衛熙偏了偏頭：“B-014，這個編號你應該很熟悉吧。”
“對啊，很熟悉。”墨林眯了眯眼，語氣中有些緬懷：“一個一直在反抗我的，不知死活的黃毛丫頭。”
“五年前，我收到了一筆遺産，遺産原所有人——一位名為月見的女士在遺囑中特意強調說···”
衛熙緩聲說道。
“等聯盟基因追蹤技術成熟後，如果能夠找到一位與她有血緣關系的人，就把名下所有財産轉移給他。”
“我的基因是你做的，卵子來源于晚櫻女士，精子來源于你，你在這個世上已經沒有尚還存活的親人，所以我就猜想那位月見小姐或許是晚櫻女士的某個親戚，因為機緣巧合知道了你的所作所為，所以刻意針對你來為晚櫻報仇。”
“但是我在查過你留下來的資料之後，才知道晚櫻女士自小是個孤兒，沒有親人。那麽這位月見女士究竟是誰，我為什麽跟她有血緣關系。”
聽到這裏，墨林眸光一動，眼神突然變得鋒利，表情一片陰霾。
“以下情況只是我的猜測，不過我覺得···”衛熙朝着墨林微微一笑：“這應該是事實。”
“二十多年前，你的一位實驗對象——B-014小姐與晚櫻女士情感深厚，她想從你的手上把晚櫻救出來。”
“于是，她帶着她，逃走了。”
“這場出逃最後的結果是——B-014被你擊殺，晚櫻重新被你抓了回來。”
“我猜測當時，晚櫻女士一定動用了異能去救她，又或者這個異能覺醒的先決條件就是異能使用人必須進入頻死狀态，畢竟···”
衛熙斂眉輕笑：“我從小就可以讓身邊的植物變異，或許是我嬰兒的時候就已經經歷過一次頻死狀态了吧。”
腰上的手猛地收緊，衛熙輕輕捏了捏權當安慰。
“總之，這位B-014誤打誤撞下覺醒了異能。”衛熙繼續說道。
“然後她又一次潛入你的基地，想要帶走晚櫻女士。”
“但是那時候的晚櫻已經是油盡燈枯，所以最終營救宣告失敗。”
“我不知道那時兩位女士做出了什麽約定，在那之後，你新作出來的一批實驗體裏，就有一個嬰兒無緣無故失蹤了。”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為什麽動用了這麽多次治愈異能後，我的生命力沒有減少嗎。”
衛熙微微一笑。
“就是因為植物異能的緣故，我的生命力可以從植物身上反哺，只不過培養它們的條件比較苛刻而已。”
“只要将這兩個異能配合進行使用，就可以抵消掉原有的缺陷。”
衛熙擡起頭，直視墨林的眼睛，嘴角輕掀，揚起一個快意的微笑。
“這就是為什麽我有兩個異能的緣故，在我的基因裏，除了你和晚櫻之外，還有第三個人。”
“我的基因被人篡改過了，墨林博士。”
“在二十多年前，被一個名為月見的女孩。”
這句話像是最後一根稻草，墨林的表情頓時變得非常難看，嘴唇緊抿，眼中晦暗一片。
他記得那個女孩。
長得瘦瘦瘦弱弱，一雙狹長的鳳眸炯炯有神，鼻子高挺，眼窩深陷，看向他的目光總是充滿敵意和憎恨。
這種眼神，墨林見過太多。
其中大部分人都已經死了，另外一小部分的人變成了沒有思考能力的傀儡。
她之所以能在墨林手下茍活了這麽久，是因為晚櫻這個女人。
只有月見正常地活着，晚櫻才會乖乖聽他的話。
墨林用了好幾種方法想讓月見安分些。但是不管通過什麽方式進行調|教，都改不了這個黃毛丫頭骨子裏的野性。
甚至于到後來，連他都在這個女孩手上翻了陰溝。
“墨林！你這個豬狗不如的畜生！”
“你殺了我啊！殺了我！”
“只要我還沒死，天涯海角，黃泉碧落，不管你逃到那兒，我都會讓得到報應的！”
恍惚間，女孩怨毒的咒罵聲還在耳邊萦繞。
衛熙閉了閉眼。
他突然想起來，在他繼承的那些遺産中，有一大片月見草的花田。
只不過因為地方太過偏遠，他從沒有去過而已。
月見草。
別名晚櫻草。
花語：
——默默的愛和不羁的心。
衛熙在墨林以前的資料上看到，月見原本的名字不是月見，晚櫻死後，她才改了這個名字。
衛熙擡起頭，盯着墨林的眼睛，微笑着說：“我的兩個異能都是那兩個女孩留給我的，跟你沒有一點關系。”
“你就算再怎麽研究異能的來源，你都沒辦法得到它的，墨林博士。”
墨林面無表情地盯着他。
半晌後，他垂着頭，拿手捂住半張臉，笑容越發詭異和猖狂。
“孩子，我死不了。”
“只要我的大腦還在，遲早有一天我會研究出轉移異能的方法的。”
“我還要謝謝你告訴我這些，給我提供了全新的思路。”
墨林看着他，淺灰色的瞳孔中透着無情和冷酷，但是他還是笑着的，看上去非常愉悅。
“原本還想就這樣放過你們的，不過現在我改主意了。”
剛說完這句話，墨林的聲音突然變了。
像是機械一般，沒有起伏，毫無波動，聽起來像是金屬碰撞一般的冰冷質地。
“啓動大型強子對撞機，壓縮一兆米內的所有能量，後果無論。”
“yes，mymaster。”
作者有話要說：呼，總算把第一章 就埋下的坑填完了。
之後就要開始交代其他幾對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