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沉默】
芮安是怎麽回的總部已經不記得了,他只記得他的手一直按壓着男人的胸口幫助男人鼓動心跳,也只記得男人在被推進總部手術室的時候阿胤發瘋的拽着他。
時間是在走的吧?可為什麽芮安感覺時間停住了呢?
他呆呆的坐在沙發上,眼睛看着回廊中來來回回的人。他知道,比他更難過的人就坐在辦公室裏,連看大孫子受傷的模樣都不肯的老爺子,還有一直站在手術室門口仰頭看着時間的,意外堅強的敖游。
這裏是紅獅會內部診室,阿胤告訴他,這裏有不遜/色/醫院的醫生,也告訴他,老大吉人天相,肯定不會出事的。
低笑一聲,芮安看了看自己沾滿了鮮血的手,吉人天相?
這他媽就是個物競天擇适者生存的物質世界,哪裏來的吉人?哪裏來的天相?
已經不在乎自己到底有多髒了,芮安用沾滿了男人鮮血的手捂住了臉,他想抹去疲憊,卻只讓雙眼更加模糊。
“無論你如何悲傷,該來的結果,都不會因為你的情緒而改變。”
這是一句非常公正客官的話,芮安擡頭,看向不知道什麽時候坐在他身邊的男人,這個男人正是森二爺旁邊,幾個小時前還在對他拳打腳踢的鳳眼男。
很顯然,這個人是敖川的內線,不然也不會狠狠打他卻傷不到他的根本,那麽重的拳腳都避開了他的骨頭,何況,這個人正是在千鈞一發将他送回敖川身邊的人。
說恨,不至于,就是不太舒服,畢竟這種長時間披着面具的人,讓芮安不适應,他甚至不知道這個男人在面對他的時候,有多少真實可言。
大概是看出了芮安的閃避,長得意外性感的男人無奈笑了聲,“我叫衛澤,不用擔心,我不會再打你了,除非我是活夠了。”
看了眼肩膀纏着繃帶的男人,芮安将視線轉向地板,他不覺得有必要自我介紹。
“早就在照片上見過你,不過,真的見面之後,還是挺讓我意外的。”
“有什麽好意外的,不過是個命硬又步入中年的男人。”
“不,我不是說你的長相,而是你這個人。”
“……”
“我以為你是個很弱小的人。”想起從譚斌那裏看到這人的照片時,确實是這種感覺,只是沒想到這個叫芮安的男人會如此硬氣,衛澤低沉一笑,當時看照片認人也是為了以防萬一,想不到譚斌這個提前量打的還挺準,只不過,這個長相過于素雅的人竟然是紅獅會老大敖川相中的人,不僅如此,還是用命保護的人,“你還真是幸運啊。”
“你在諷刺我嗎?”
“不,我是羨慕你。”
“……”眉頭皺起,芮安并不覺得自己身上有什麽地方值得別人羨慕。
不過,衛澤很快給了他答案,“你有一個肯為你去死的男人,愛着你。”
“……是嗎。”呼吸一緊,芮安靠向沙發,疲憊的閉了閉眼,如果可以選擇,他寧願敖川不要愛上他,不然也不會像現在一樣處在生死邊緣。
“你不好奇嗎?”
衛澤的話有些多,似乎對芮安很感興趣,芮安看向男人,問:“我現在更好奇敖川能不能活着出來。”
男人點點頭,對于芮安的尖銳絲毫不介意,他聳了聳肩,許久說:“森二爺是敖川的親叔叔。”
眼睛瞬間睜開,芮安看向衛澤,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看來我把你打的真的很重,連他們的對話你都沒聽到。”
對于衛澤的調侃,芮安已經感覺不到生氣了,或許他真的被打的神志不清了,因為他根本不記得有聽到過什麽,可是,“親叔叔要殺了親侄子?”
“大概吧。”衛澤嘆了口氣,眼睛越過芮安看着手術室,“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森二爺原名是敖森,正是老爺子的二兒子,不巧的是,老爺子對大兒子看好,卻對野心過重的二兒子很排斥,雖說兩人是同父異母,但森二爺還是一意孤行的叛變了紅獅會,自己獨立出去創辦了三木幫,從此就跟紅獅會明裏暗裏的對立,甚至還把自己同父異母的親哥給害死了。”
“……”
“也就是敖川的親爹。”
不震驚是假的,芮安不敢相信的喃喃:“……就因為嫉妒?”
“或許吧,森二爺本就是個記恨心很強的人,他恨透了老爺子,不然也不會一心将老爺子最愛的大兒子給弄死,更不會把第二個矛頭對準了當時還不算成熟的敖川。”
芮安皺着眉,他的心因為衛澤的話漸漸發酸,他從來沒有想過,一個黑/社會組織的成立到破滅原來就因為這麽一點兒無聊的原因,甚是不惜賠上那麽多人的性命。
許久,芮安嘆道:“這他媽到底是個怎樣的世界啊……”
“這個世界本來就沒什麽真正的對與錯、正與邪,只是看你站在哪個角度看待罷了。有時候所謂的正義,不過是嘴上說說而已,它也會給你帶來無盡的痛苦,讓你在社會的底層永遠不得翻身,而活的好好的永遠都是那些會奉承耍心機的人,只因為有人喜歡掌控權利。”衛澤的聲音很淡,像看透了所有的真善一樣,“不過就是看你願意舍棄什麽,守護什麽罷了。”
不是嗎?這麽淺顯的道理芮安卻一直不懂,可他怎麽就忘了,這個社會就是這個體系,到處都是被利欲熏心的醜惡嘴臉,包括在他上面的無數上司。
“那你呢?為什麽會在森二爺身邊?”
衛澤無奈一笑,說:“我不過是個棋子,不小心把心給了一個人,就落到了現在這個下場,即便是在不喜歡的人的身下,也要裝成喜歡的樣子,忍耐着,保持沉默,只期待着自己可以被喜歡的人需要、稱贊。”
衛澤說的很輕,一點兒也不悲哀的講着關于自己的悲哀事實,他不需要憐憫,因為這是他心甘情願的付出。
芮安或許是懂得這種感覺的,因為他也曾默默的喜歡過一個人,只不過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可他就算可以保持沉默,也無法像衛澤那樣做得這麽極端。
而現在,他覺得,他什麽都做不到了。
他現在唯一的念想就是讓那人活着,什麽都不想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兩人就一直沉默着,誰也不再說話,就聽着手術室門口的焦急腳步聲,和他人的竊竊私語,直到處理完三木幫那邊後事的人回來,芮安身邊的人才站起了身。
“斌哥。”
芮安一驚,他看到了一直淡然的衛澤突然出現了類似歡愉的表情,然後奔向大步走來的譚斌。
芮安看着因為被譚斌擁着腰身而不掩興奮的衛澤,心裏才恍然大悟,原來,衛澤将心交給了這麽個腹黑的男人。
“真是老天不長眼啊。”在譚斌走到他面前的時候,芮安朝男人說了這麽一句,那傲慢的神情仿佛從心底鄙視着男人。
勾起一絲冷笑,譚斌停住腳步,看向一臉不屑的人,“沒想到你還活着。”
“不好意思,我有個用命守護我的爺們兒,不像某人,不知珍惜暴殄天物,早晚有你後悔的。”
芮安的語氣裏都是火藥味兒,很顯然譚斌并不知道為什麽芮安會對他說這些話,但是待看到一旁衛澤的不安表情後他才明白過來,他太聰明了,馬上就知道芮安這個命硬的小子這是在暗諷他,但是明知如此他卻輕易的被激怒了:“我的事還輪不到你來說,你就祈禱着你的爺們兒安全的活下來,不然下一個死的就是你。”
“好啊,我也正有此意。”芮安揚了揚下巴,坐在那裏穩如一尊佛。
“哼。”譚斌輕哼一聲,轉身朝老爺子所在的屋子裏走去,生風的腳步還帶着怒氣。
看了眼走掉的人,衛澤有些不滿的看着芮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其實比起不滿他要更加震驚,因為認識譚斌這麽多年,還是第一次看到譚斌生氣。
芮安聳聳肩,無辜道:“沒辦法,我就是喜歡多管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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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川沒有死,卻傷的很重,他那件質量較好的防彈衣為他擋下了四發子彈,也減緩了三發,但是那三發子彈依然無情的穿進了他的後背。
流血過多的人每天都要輸入大量的血/漿,芮安以為他萬能的O型血能給敖川帶來一些溫暖,結果人家紅獅會血源充足,完全用不到他,芮安也就打消了這個念頭,被阿胤強行帶去看了外傷之後就一直守在敖川的身邊了。
除了去廁所,或者老爺子來見人,芮安都一步不離的坐在床頭,累的時候就躺在大床的邊緣,眼睛看着熟睡的人,跟着一起睡。
他真的什麽都不想,只想多看幾眼終于活下來的人。
倒是敖游,沒事兒的時候就來讀一段英文故事,聽不太懂的芮安把敖游說的标準的英文當成了吹眠曲。
看着兩天兩夜都沒怎麽休息的芮安,阿胤多少有些不忍,芮安雖然沒有中槍,但是身上的淤青也不少,若非必要保住芮安的命,他差點兒以為老大真的冷血無情了,沒想到老大比他一個外人還能忍,這也多虧了衛澤的較好演技。
阿胤還清楚的記得,芮安是如何開槍将森二爺爆頭的,也記得在戰火停息的瞬間,芮安是如何從角落托抱着昏迷的老大爬向他的,當時芮安那張崩潰的臉上湧出混着沙土的淚水,用無助而嘶啞的聲音朝他喊:‘救救他,快!救他啊!他要死了!要死了……’
倘若這時候還顧慮芮安對老大有什麽異心,那真的要下地獄了。
那種恨不能替老大去死的表情,是怎麽也裝不出來的吧。
只是,那之後就一直不哭不鬧也意外平靜的芮安才讓阿胤更加擔心。
第三天早上的時候,芮安被臉上的一陣瘙癢弄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睜開,看到了短短兩天就讓他改掉了在睡覺的時候亂滾的人,正深深的望着他。
芮安笑了,扯動幹澀的唇,他嗔怪:“你怎麽比我還能賴床?”
伸手想觸碰那張讓他無比心動的面頰時,卻觸痛了傷口,敖川輕咳幾聲,皺着眉頭執着的側過身,這才終于撫上那張看着他努力翻身的笑顏。
“看來,我命還挺大。”
伸手握住男人放在他臉頰微涼的手,芮安驚道:“原來你也怕死啊?”
“以前不怕,但是現在怕。”
“那你還逞英雄。”
“沒辦法,比起讓你去死,還是我來吧。”
男人慵懶低沉的聲音帶着細喘,似乎那三顆子彈将他元氣都給放沒了,看着比平時虛弱不知道多少倍的男人,芮安靠近一些,在男人的唇上輕吻一下,男人的唇很幹,還有些苦澀,但是這個吻卻有着沁人心脾的甜蜜。
甜蜜的讓芮安微微蹙起了眉,他說:“對不起,害你受了傷。”
“……”
“謝謝你,還活着。”
看着對他道歉又道謝的人,男人不語,只深深的将人擁在懷裏,下巴摩挲着那人細軟的發端,久久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