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緣落】
敖川這次受傷足足養了十多天,他恢複的很好,不過後背的獅子上多了三個小疤痕,容叔說要給他補補紋身,但敖川說了,這三個彈痕就這麽留着吧。
當然,這十多天裏芮安也寸步不離的照顧着敖川,他大概用盡了畢生的溫柔,就算男人故意和他開玩笑氣他,他都忍下來了。
奇怪的是,以前明明一有空檔就對芮安動手動嘴的男人,這十多天裏一次都不曾碰過他,唯一的一次親吻就是在男人清醒時,芮安主動的那一啄。
芮安也不是什麽饑渴的人,他自然不會多想,只當男人還在養傷。
一晃,芮安離開S市有一個多月了,在敖川好的完全可以正常生活的時候,他提出要回S市。
意外的是,男人并沒有多說什麽,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後,同意了。
芮安沒有多問,他突然想起出事之前,是自己提出要和男人分手的,眼下也沒什麽可辯解的,畢竟,等待他的還有現實生活。
芮安不問,也或許是因為他覺得敖川總是欲言又止,卻又只留給他沉默。
他猜不透敖川的內心,也不想猜了。
順其自然什麽的,這種時候要勝過刨根問底。
芮安提出要回S市的第二天一早,阿胤就來接他了,說是要親自送芮安到飛機場。還将芮安的身份證、銀/行卡都還給了他,包括一張上午十點的飛機票。
芮安換上來時的那身衣服,屬于男人的那件三葉草黑色運動外套依然很大,他将袖子卷起來,又從床頭櫃裏找出一只掌心大的毛絨兔子,雪白的兔子已經有些髒了,上面還挂着他家的備用鑰匙,說來還是之前無意中發現的。
大概是想起男人拿着兔子時的樣子,芮安不自覺的笑了笑,然後将鑰匙和兔子都揣進了兜裏。
看了眼一早醒來就不見人的那半張床,芮安轉身走了。
芮安還知道起碼的禮貌,走之前他特意跟在院子裏打着太極拳的老爺子道了聲別,老爺子似乎很意外芮安的離開,免不了跟他調侃一番,芮安裝傻,臨走前也保持住了晚輩該有的謙讓。
可惜,敖游今天上學,芮安沒有見到人。
跟管家問了聲時間,芮安終于邁出了紅獅會總部的大門,他本不是留戀分別的人,但是在大門關上的時候他卻破例回頭了,也不知道這一眼能看到什麽,又想看到誰。
看着停在原地的人,阿胤坐在車裏按喇叭催促:“芮安,要趕不上飛機了!”
芮安這才擡起腳朝車子走去,而此時,他突然想起衛澤曾對他說過的話。
或許衛澤說的是對的,這世上本就沒有真正的對與錯,不過是站的立場不同罷了。就像這段日子芮安所接觸到的這些紅獅會的人,還有眼前這個耿直又幽默的傻小子阿胤,有誰能斷定,他們的人生就是錯誤的呢?
阿胤開車跟本人一樣,很不穩,芮安坐在副駕駛,就算系着安全帶也全程捏着汗。到了飛機場的時候,時間剛好趕上,但是下了車之後的芮安卻遲遲沒有離開,他看着阿胤,開了幾次口卻都沒有發出聲音。
阿胤抓了抓火紅的頭發,表情比芮安還要糾結,還回頭捶了捶車頂。
芮安看着突然抓狂的阿胤,愣住了,他明明什麽都還沒說。
阿胤就是這樣的性格,什麽事都憋不住,他明知道芮安想問為什麽沒有看到老大,可他也說不出來,因為昨天晚上老大讓他一早來接芮安之後,他也沒見過老大了。
而他的抓狂,只是覺得老大有些可恨罷了。
可當他發完內火轉身的時候,看到的只有芮安越來越遠的背影。
芮安的腳步很決絕,既沒有徘徊也沒有回頭,他筆直纖瘦的身影只讓阿胤覺得不甘至極。
“媽的!老大呢?”
阿胤低罵一聲,又一拳打在車頂,誰知道他這聲剛罵完就看到一個身影從他旁邊緩緩經過,阿胤看了一眼沒反應過來,呆了幾秒之後他再看過去,竟然是老大!
“啧,老大,人都進去了,你趕緊去啊!”
“……”
“再晚就來不及了!”阿胤急的直跳腳,可惜那人只是走到圍欄邊,抽着煙看着飛機場的方向。
他追過去,沒好氣的問:“老大,你到底是怎麽想的啊,為什麽突然就讓人走了?走了也就算了,連送都不送一下,這也太絕情了吧?你說你……到底是怎麽個事兒啊!”
“……”
看着光顧着抽煙的人,阿胤放棄似的一甩手,“得,我不管了還不成嗎?”
不理會自言自語自暴自棄的人,許久之後敖川将雙手插/進西褲裏,問:“你覺得他怎麽樣?”
終于被理會的人一臉懵比,他看着老大,嘴張得很誇張,“啥?”
“……”很顯然,男人并不準備再重複一次。
阿胤其實聽清楚了,他只是驚訝為什麽老大突然問了他這麽一句,想了一會兒,阿胤才說:“額,也沒覺得怎麽樣,一開始覺得長得一般,不配老大,現在時間長了發現他還挺耐看,素素白白的,還不錯,嘿嘿。”
琥珀色的眸子看向随意評論別人外貌的人,有些不悅的眯起。
被這種眼神吓的退後一步,阿胤趕緊收了聲,不過,“我覺得他和我們不太一樣。”
“哪裏不一樣?”
“也不是哪裏不一樣,說不好。”阿胤跟個神算子似得,喃喃道:“就是覺得他挺愛瞎操心的,可能跟他的工作有關系,所以他過于善良過于正直了……嗯,總覺得跟我們格格不入。”
“……”
“不過老大,一個連槍都不敢開的人,他可是為你殺了人啊。”
“……”
“而且,他一個警察對我們這些黑/社會的人,竟然還不錯。尤其是對老大你,你受傷的這段日子,他溫柔的連兄弟們都在背後議論着呢。”
“……”
“老大,其實,你當時中槍昏迷之後,他都急哭了,也不是什麽嚎頭大哭,就是那種……額,也說不上什麽感覺,反正當時看的我心裏那叫一個不好受,你說一個大男人怎麽就能哭的那麽讓人心疼呢……”
“……”
一直自言自語的阿胤吸了吸鼻子,完全不明白老大為什麽一直沉默,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說着說着就都向着芮安說話了,他裹緊衣服好奇問了句:“老大,愛上一個人到底什麽感覺啊?”
去往S市的飛機終于起飛了,震耳的響聲劃破許久的寧靜,等它完全消失在天際的時候,阿胤才聽到三個字。
“……很痛苦。”
留下這句不明寓意的話,敖川轉身朝馬路對面的車子走去。
挑了挑眉,阿胤也朝自己的車走去,打開車門,他擡頭看了眼湛藍的天空,總覺得心裏發堵。
其實他還想問,既然愛上一個人這麽痛苦,那為什麽還要去愛呢?既然義無反顧的愛了,又為什麽要讓自己痛苦?
很顯然,鬼才知道。
而阿胤還不知道的是,敖川是抱着怎樣的心情讓芮安照顧他這十幾天的,又有多後悔沒有在芮安第一次提出離開的時候放人走。
因為敖川從未做好芮安會死的覺悟。
至少,在目前這個牛骥同皁、泥沙俱下的混圈子裏,他還給不了芮安絕對的安全。
還給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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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S市的芮安在家好好睡了一覺,第二天一早就回大隊報道了,但是他沒有去申請歸崗,而是直接去了老徐的辦公室。
老徐在忙,芮安就在走廊上等着,半個小時後他朝坐在辦公桌前對他驅寒溫暖的老徐,直接了當的說了自己的意願。
老徐沉默了許久,一根煙都快燃到手了才點了點頭,他既沒有過多的追問,也沒有強制性的留下芮安,只是用那雙歷盡了滄桑的眼睛看着芮安。
老徐是芮安的伯樂,是芮安傾盡所有也無以報答的人,芮安不會說好話,也不會奉承,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老徐需要他的時候義無反顧的出現,還有一個标準的軍禮。
芮安走了,帶着屬于他的臂章離開了巡警大隊,同時也辭去了公務員,臨走前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離開的原因,包括苗正和方紅,他只說自己年紀大了,想過點兒自己想要的生活。
苗正不理解,他說:‘芮哥,你想要的生活不就是當個警察嗎?’
告別了大隊,芮安又去了趟海勳家,跟阿娘阿爹聊了足足一晚之後,第二天一早他将海勳的臂章和自己的臂章都埋在了墳頭。
11月的寒冷天氣讓人手指發麻,芮安用大衣袖子蹭了蹭墓碑上的照片,看着那張依然年輕的笑顏,他對海勳說了聲抱歉,因為他再也沒有資格穿上那身警服。
一個星期後,芮安毅然離開了S市,坐在搬家車上,芮安看着住了幾年的老舊房區,心裏難免有些酸澀。
大雪落下,車子經過他巡邏了多年的B區老街,還有那個漆黑的胡同,時間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遇到那個男人的早晨。
說來可笑,短短兩年,那個自大又散漫的男人就讓他的世界天翻地覆了,那人毀了他安逸規律的生活,毀了他一直引以為傲的公正。
卻也以等量的份兒,讓芮安嘗盡了臉紅心跳、心馳神往的愛情。
都說愛情不一定要轟轟烈烈你侬我侬,只要有一個永遠不會離開的人陪伴在你左右就好,那個人會在你情緒失控的時候寬慰你、會在你不想說話的時候理解你、會在人潮擁擠的大街上找到你、會在你工作疲累的時候擁抱你、會在你生病的時候擔心你……
可對于經歷過幾次生死的芮安來說,這些都太過理想太過矯情了,而他,只想要一個不會不告而別對他坦誠的愛人就好了,其他的就都交由時間來研磨。
可惜,有些事情不是任他左右的。
他曾說過,只要他和敖川還是警匪關系,就一定沒有結果。可現在他不是警察了,他們卻也沒什麽結果可言,而他到現在也不知道自己抛棄一切選擇的重頭開始會不會真的讓他有個新的開始。
他只是無比堅定的相信着,相信着在未來的某一天,他不再後悔脫下警服,不再後悔自己選擇的這條路。
……
……
北方有很多城市都種植落葉大喬木類的梧桐樹,就算在寒冷的冬天樹枝禿了也不會很難看,而且也方便裝飾。
就好比現在,一年後的聖誕前夕,市區管理員已經開始着手在樹枝上裝飾彩燈了,它們會在聖誕之日将小鎮的整條街都照亮,包括那間座落在居民區一角的小茶館。
離開S市之後,芮安來到了一個生活節奏緩慢的北方小鎮,在旅館住了近半個月後他終于在一個居民區前面租了一間二層門市。
這裏的房價很便宜,芮安将二層的閣樓收拾出來做了起居室,而樓下他則開了間茶館。
茶館很小,除了賣茶葉外,芮安還給在這裏喝茶的人提供一些簡單的老式茶點。這樣的模式當然賺不到什麽大錢,甚至一開始的時候是賠錢的,因為一開始的時候人不多,大部分的老人家都在茶館對面的廣場上聚集歇腳。于是芮安就在門口的空地上擺了幾張桌椅,桌上還放了幾套象棋盤,慢慢的,那些歇腳的老人家就都紛紛聚了過來,在樹下一邊喝茶一邊下棋。
夏天的時候芮安還會提供免費冰西瓜,冬天又将棋盤搬到屋子裏,三個月之後,這間小茶館才終于開始盈利,雖是盈利,也不過是正好抵了房租,又僅剩下一些生活費罷了。
直到現在,芮安可以一邊跟大爺們下棋,一邊喝着自己最喜歡的峨眉竹葉青,或者跟着老前輩學學二胡,晚上又在跳廣場舞的大媽後面跟着扭動扭動。
偶爾苗正和方紅會過來住,有一次還提到了孟啓,芮安回來後就買了手機,號碼除了這兩人之外,也就阿娘和老徐知道,所以孟啓找不到他也是理所當然的,苗正說,孟啓來過大隊幾次,都問及了芮安,但是苗正沒說。
對此芮安也保持了沉默,他只說,有些人,還是不見面對彼此更好。
芮安很喜歡現在的生活,也終于在忙碌了十多年後的今天,有種安定下來的感覺。只是有時候難免心裏空落落的,這種感覺很微妙,談不上寂寞,就只覺得少了什麽。
平安夜那晚,芮安很晚也沒關門,他搬個凳子坐在門口看着對面廣場上跳着舞的大媽,今晚的舞曲很歡快,聲音也很大,芮安捧着熱茶穿的像個北極熊似得傻看着,直到一輛車擋住了他的視線。
被擾了興致的芮安撇撇嘴,正想着這車怎麽停的這麽煩人的時候,他看到了從車裏緩慢走出的人。
那人梳着後背發,西裝外穿着長到膝蓋的黑色大衣,他邁着懶散的步子緩緩走來,每一步卻又無比堅定。
終于走到門口那人面前的時候,他開口第一句話就問:“有水嗎?”
“……什麽?”
“水。”
芮安眨了眨眼睛,男人低沉的聲音傳到耳膜,又投向了他狂跳的心髒,他低下頭,握了握手裏的茶杯,“我這裏已經打烊了。”
男人頓了頓,琥珀色的眸子深深的看着眼前的人,他說:“你手裏那杯就可以。”
指尖不着痕跡的摩擦着溫熱的玻璃杯,抖下兩片垂吊的竹葉青,芮安小聲說:“你不是不喜歡喝茶嗎……唔!”
他的話音未落,胳膊就被人拽起,在他撞進一個懷抱的同時,杯子就掉落在地,摔了個粉碎。
溫熱的茶澆在冰冷的地磚上冒出熱氣,芮安看到他最喜歡的竹葉青可憐兮兮的躺在地上,他還來不及心疼,耳邊就傳來男人隐忍而嘶啞的低喚。
“芮安……”
瞬間,心口就傳來了比無法比拟的酸澀,它們順着芮安的靜脈傳滿了全身,直達四肢百骸。
都說始于歡喜,是緣生;終于沉默,是緣落。
可芮安覺得,他和大黃之間的緣生是無法避免的,因為芮安就是個愛操心的家夥。而緣落,則是他和敖川的另一種開始,他們心照不宣的沉默,只是想将這一年來的思念都揉進彼此的血肉。
事到如今,就勇敢承認吧。你不分晝夜的默默等待、你無時無刻的心口空落、你不顧一切的重新開始。
承認吧,你依然愛他如故。
終于,芮安擡起發麻的手撫上男人結實的後背,他将頭埋進男人的頸窩,貪婪而懷念的呼吸着屬于男人的氣味,他蹙眉低喃:“……好久不見。”
【end】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了,是的,正文完結了,多一筆都是累贅,所以我将真正的句號畫在了番外。而番外完結後,我會在微博上寫一篇關于這篇文的角色解析以及下一本的預告,喜歡的小盆友不要錯過哦,微博ID:(一姜執暖),歡迎前來吐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