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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因為是去見長輩, 紀言就在宋偉那裏拿了一顆千年人參做禮物。

周府的門房見了紀言的帖子,就恭恭敬敬将人一路送去了前廳。

紀言原本以為周為與章松儒同樣作為四儒之一, 府邸會差不多。

結果去了之後才發現,周為的府邸相比之下要樸素得多, 被洪水沖刷過的府邸還有很多地方沒來得及修繕, 帶着幾分殘破的感覺。

整個府邸面積不太大, 院子裏擺放着許多書籍, 其中一部分書頁上沾着水痕,不少侍女和小厮都拿着幹淨的棉布一點點輕輕擦拭水漬,從保存度可以看出,這些書得到了最好的照顧。看着曬了滿屋的書香, 紀言感覺自己都要被淨化了。

周老先生來得很快,不過是被小厮攙扶着走出來的。他如今已經六十多歲了,面色蒼白, 支着一根拐杖,看起來有些虛弱,一身書香都混着老氣。

作為晚輩, 見周為出來,紀言趕緊站起來行禮,“紀言見過周先生。”

周為點了點頭, 示意紀言坐下:“不必多禮了。”

周為坐下了之後就咳了兩聲, 小厮輕車熟路地給他倒了杯熱茶,将咳嗽壓了下來。

“老朽一直在家,平時也很少出門, 但時常有學生過來,會給我帶一些外面的消息,紀公子實乃文人典範。”

文人典範……這帽子越來越高了,紀言恭敬道:“學生惶恐,愧不敢當。”

“很好,”周為看着他點了點頭,“如此盛名,不急不躁,這便夠了。”

紀言不知道這句夠了是什麽意思,周為也并沒有過多解釋,問了他一些過于标點符號的問題,也提起了那句“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

周為:“紀公子如此才情,只作這麽一句,未免過于藏拙了。”

紀言:“……”

藏拙、扮豬吃老虎……這些都是主角劇本,我是真的不會啊,就連這句都是別人的。

看出紀言有推脫之意,周為又說:“紀公子莫非是瞧不起我這樣的老頭子,不肯在我面前作詩?”

紀言沒辦法,只好試探道:“不知老先生希望紀言以何為題。”

周為看着他,雲淡風輕吐出兩個字:“天下。”

這兩個字砸進紀言心裏,他愣了一愣,“老先生……”

“就是天下。”

這兩個字實在是太大了,如果說錯點什麽,不知道會帶來什麽後果。

紀言本就詩詞儲備不大,能全篇背下來的詩句也都是中小學課本上那些,思考片刻,最終說道:“紀言慚愧,詩句暫時作不出,但是關于天下,卻又一句話想說。”

“紀公子但說無妨。”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四句話擲地有聲。

紀言表面上豪氣萬丈,但心裏卻是慫的……這四句話的格局太大了,說出來都壓的人喘不上氣來,誰敢胡亂說啊。

但他已經差不多猜到了,只怕老先生就是想看看他的态度和目标,如果不說點能讓他滿意的,指不定又會怎麽想聞奕。

其實本來他準備說那句“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但覺得這句壓力更大,天下人那麽多,總有人不快樂,可是他每天都想快樂啊!

算了算了,主線任務是成為大楚首富,支線任務是利國惠民,還有個特別任務區要哄着聞奕,作為時代的搬運工,也差不多是那麽回事兒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

周為看着他,面色都紅潤了不少,一連說了幾個“好”字,混雜着笑聲,府邸裏所有的仆人都看了過來,自從水災之後,周老先生已經很久沒有這麽開心了。

“好一句‘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啊!紀公子不愧是文人典範,大楚有你,是為大楚之幸啊!”

因為這一句話,周為很高興,怎麽也要留紀言下來吃飯。

快到中午的時候,周府其他人也回來了,紀言一下就見到了許多人,他捋了捋關系,這些人分別是聞奕的舅舅、舅媽,聞奕的表弟和表外甥。

一頓飯過後,周為忽然對兒子說:“靜黎,過些日子,你去長安看看你妹妹吧。”

整個屋子瞬間安靜下來,紀言不明所以,看見周靜黎面露驚訝,“父親……”

“這麽多年過去了,也該去看看了。”

周靜黎聞言有些激動,熱切道:“多謝父親!”

周為看着一邊,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麽,忽然說道:“我去不了,總該有人去看看。”

不等衆人說話,周為便擺了擺手,“你們都下去了,我和這個孩子好好聊聊。”

看出來周為很喜歡紀言,幾個人只好應下,盡量避免一些不讨喜的行為。

衆人走後,周為看着紀言,眼神很慈祥,“孩子,我的時間不多了。”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就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不會的,您時間還多着呢。 ”

“我自己的身體我知道。”周為笑了笑,“差不多已經到頭了,只不過我有些東西,想要交給你。”

紀言心裏一跳,下意識就要拒絕,周為卻搶先一步說道:“那些書,我攢了一輩子,你走的時候全部帶走吧。為往聖繼絕學,讓我也出一份力。”

說完似乎是怕他拒絕,又補充道:“你不必拒絕,我的兒孫,都志不在此,唯有一個女兒才情了得,卻又困于私情,如果你不接受,這将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

或許周老先生是真的能感覺到,現在的精神,說不定是回光返照。

這樣一位老先生,一生詩文無數,座下學子遍布四海,最後的意願也不過是讓他帶走這寫書。

紀言有些于心不忍,最重要的是,周為是聞奕的外祖父。

就算是愛屋及烏也好,紀言很想為他做些什麽。

周為看着他笑了笑,第一次提起聞奕:“那個孩子還好嗎?”

紀言聞言一愣,下意識地護住肚子,下一刻才意識到周為說的是聞奕。

或許他心裏一直都是有這個外孫的,就像這麽些年來,他一直惦記着女兒一樣。越是在意,越是惦記,就藏得越深。

“如果有機會,周老先生可願意去長安看看他。”

周為幾不可查的愣了一愣,“可惜晚了,人總是到最後才能放下。”

紀言聞言忽然走出門去,對一邊候着的小厮說,“麻煩你去将我帶來的禮物拿過來。”

小厮不明所以,但看了眼周為,還是去了。

很快小厮就将紀言帶來的盒子遞給他,紀言接過來,當着老先生的面就将盒子打開了,從裏面拿出了一個拳頭大小的紅色果子。

“很幹淨的,您現在就吃了吧。”

這種送禮方式簡直是前所未見,周為明顯有些意想不到。

紀言怕他不願意吃,心一橫,“如果您把這個果子吃了,我就将您的書悉數送回長安,開設圖書館,讓每一個讀書人都有機會看見它們,流傳萬世。”

活了大半輩子,周為還是第一次看見有人這樣送禮的,雖然感覺很奇怪,但他還是接過那個奇怪的紅色果子吃了。

果子香甜,是從來都沒有見過的品種,周為年紀大了,牙口不太好,吃着果子的時候卻不覺得艱難。這果子太好吃了,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居然發現居然已經将這果子吃完了,吃剩下一個光禿禿的果核,頓時有些不好意思。

“吃了,這下你可以收下那些書了吧!我那些書可都是寶貝,沒想到送個東西還有條件。”

那些書無論是換了誰,對方毫無疑問都會覺得十分高興,紀言居然還提條件,要是讓其他人知道了,只怕會跳起來罵他不知好歹。

紀言的想法則是大相徑庭,卻又有這異曲同工之妙,都吃了平安果了還想着那些書,哎。

“您有沒有什麽感覺?”

本來還覺得沒什麽的,聽紀言這麽一說,他頓時感覺肚子裏暖洋洋的,暖流分了好幾股,湧向四肢百骸,他感覺整個身體都熱乎了起來。

活了這麽多年,還是第一次遇見這麽神奇的東西,他忽然想起那些關于紀言的傳聞。

雖然到處都傳的神神道道的,但他一直都是不相信的,只覺得傳聞大多誇張罷了,但現在這樣,明顯就是不尋常的,周為驚詫地看過去,紀言就知道他這是有好的感覺了。

“這下看來,您要跟我一起去長安了。”

紀言走了之後,周為才看見桌上的禮盒,打開一看,裏邊靜悄悄躺着一顆大人參。

人參底下墊了東西,盒子本就不大,哪兒有什麽地方可以放下那個拳頭大的紅果子。

——

來江南一趟,還能見着這位周老先生,現在周為還要跟着他去長安了,這對紀言來說就是意外的驚喜。

聞奕終于有個真心相待的親人了,哪怕這個親人年紀大還嘴硬,固執了許多年,但那顆心卻是做不得假的,這比什麽都重要。

這次見面比他想象中順利的多,周為全程都沒有提過一句關于他和聞奕的關系,不知道是有意避開還是不知道。

但不管怎麽說,紀言心裏的大石頭也放下了,甚至覺得這一次收獲頗多。

雖然吃了平安果,孩子的安全有了保障,但紀言還是稍微注意了些,最近害喜好一些之後,也越發愛吃酸了。

之前白露和聞奕都以為他喜歡糖葫蘆,實際上并沒有,但現在卻是一串接着一串吃得停不下來。

不知道許平敬是什麽時候注意到了,每次出門辦事回來都會給他帶一串糖葫蘆,要是路過了什麽糕點鋪子,還會專門進去買一些酸甜口的吃食帶給他。

紀義林看見了兩次,莫名其妙地跟着給紀言買這些小食。若不是有系統商城,可以買牙膏牙刷,紀言估計不過一個月就會蛀牙了。

現在大家都住在一個院子裏,做點什麽都看得見,本着好東西要分享的道理,紀義林和許平敬也用上了牙膏牙刷,對此評價頗高。衛生紙起初還引起了紀義林的不認同,這些珍貴的東西,紀言流水似的用,他本就是平民出生,看得不免心疼。

直到紀言再三解釋衛生紙很便宜,并且長安城裏很快就會開始低價售賣之後,紀義林才好了些,不過自己還是舍不得用,每天看着許平敬和紀言擦嘴就心絞痛似的。

紀言想了想自己還沒開始售賣的衛生紙,再加上牙膏牙刷,以後這種小玩意兒會越來越多,可以考慮開個超市了。

還有圖書館,長安城裏還有一大堆生意沒開始呢,又給自己攬了個不賺錢的活,紀言不禁感嘆,我這個勞綠命哦。

或許是因為男人的懷孕周期比較短,紀言感覺自己的肚子長得越來越快了,還好現在是初冬,穿得比較多,還看不出來,不必藏着掖着,可以自由活動。

紀言一向不習慣旁人照顧,這裏又都是一些陌生人,所以經常都是宋當歸來照顧他,其實說是照顧更多的是陪伴。

因為外面那些傳聞,小孩子總是對他很好奇,一張小嘴又很乖,紀言和他待在一起很放松。

自從知道自己懷孕之後,紀言也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嗜睡了,每天都睡得很早。

這天晚上飄着點小雨,紀言聽見淅淅瀝瀝的雨聲就困了,睡得更早了。

紀言做了一個夢。

夢裏是一片血紅的夕陽,鋪滿了整片天空,分明是很震撼的場景,但紀言沒由來地覺得很壓抑。

忽然混雜的聲音由遠及近,一點點放大,紀言看見不遠處站着許許多多的人。有些穿着禁軍的衣服,紀言見過幾次,還記得,還有錦衣衛,除了這些,還有許多沒有标識的士兵。

打打殺殺的,周圍都是兵刃相接的聲音,混雜着各色的吶喊或痛呼,整個場景亂得不像話。大家似乎都看不見他,偶爾還會有人撞過來,紀言來不及躲閃,就看見對方穿過自己的身體。

他伸出手來看了看,才發現自己居然是半透明的。

忽然面前出現了越多越多熟悉的身影,鄭石、白露、谷雨、大雪、春分……還有很遠的地方,站着一道藍色的身影,一動不動的,不過離得太遠,他看不清是誰。

看着這一切,紀言心裏一跳,忽然認出自己所站的地方正是宮門之處,他轉頭跑了幾步,終于看見了孤身而立的聞奕。

聞奕立在高高的臺階之上,衣袂翻湧,他面無表情地看着這一切,就像在看一場人間鬧劇,背後是如血夕陽,整個畫面是只有他一個人。

他忽然就知道這是哪一幕了,《大楚傳》的大結局!

不要,不要,不要!

紀言瘋了似的向他跑過去,卻只能看着他舉起長劍。

那把劍通身銀色,劍柄上鑲了一顆漂亮的藍寶石,淡淡地閃着光。紀言一次次想要将這把劍奪過來,卻只能看見那把劍劃破聞奕的血管,鮮血噴湧。

“聞奕!”

紀言發瘋似的大喊,聞奕倒在地上,眼睛一點點聚焦,忽然朝他伸出了手,紀言想要握住他的手,卻只是徒勞。

聞奕的手在他臉頰的地方輕輕劃過,竟像真的碰到他了。

他看見聞奕笑了笑,笑得無比開懷,唇齒間的鮮血觸目驚心。

“你來了。”紀言聽見聞奕說:“你終于來了,我找了你好多年。”

一句話說完,聞奕雙眼輕輕合上,觸碰着他的手重重地垂了下去。

他的表情十分安詳,臉上還帶着淡淡的笑意,就好像完成了多年的夙願。

紀言猛地驚醒過來,卻看見一道寒光閃過,他下意識躲開,聽見“噌”的一聲,利器刺進了床裏。

紀言脖子上被劃破了一道淡淡的血痕,佩戴了多年的玉佩掉到了地上,發出清脆的破裂聲。

“有刺客!”

作者有話要說:  懷孕是不能吃糖葫蘆的哦,蠢作者之前不知道

多謝小可愛科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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