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紀言遇刺的消息, 不知道怎麽回事兒就傳了出去，引起了民憤, 江南刺史專門安排了兩隊官兵過來，日夜保護着紀言住的的院子。
而且為了保證他的安全, 紀義林和許平敬都不許他出門了, 讓他在院子裏休息兩天, 外面的事情由他們來安排便好。
紀言感覺自己突然就成了籠子裏的金絲雀, 沒有自由……但是……鹹魚也還是很快樂的。
那天夜裏，宋偉看見了平安果的神奇功效，紀言原以為他會很瘋狂地過來找自己，沒想到他還是成天研究自己的醫書, 除了每日例行給他把脈，就是一心惦記着将自己的身份确認下來。
他要一個隆重的拜師禮，來證明自己徒弟身份的真實性。
但是現在紀言成了金絲雀, 門都不能出，他也就暫時放棄了這個想法。
紀義林和許平敬比他還着急回長安，沒日沒夜忙了兩天, 大概後天就可以離開了。
紀言冷靜下來之後，也放棄了大庭廣衆之下開任意門的想法。如果不是因為系統坑他，這些他原本一輩子都不希望被人發現。
現在雖然出了一次意外, 但他還是想要低調一點, 他從來都不想做什麽神仙，只想做一個有錢的普通人。
在和紀義林一行人商議之後，決定幾個人偷偷離開, 到時候隊伍裏沒有馬車，刺客們也就知道他們不在了，去他人也就安全了。
休息了幾天，紀言的身體狀況也好了一些。被刺殺那個晚上，他受的刺激太大了，雖然吃了平安果，但為了孩子的安全，他這幾天多多少少喝了一些宋偉給他準備的安胎藥。還是苦，都是捏着鼻子灌進去的，喝完之後要好一會兒才能緩過來。
一閑下來，紀言也越發嗜睡了，他感覺自己慢慢地變成了一個嬰兒，一天一半以上的時間都在睡覺。
而且和之前不一樣，懷崽之前睡久了會頭暈，但現在睡起來只覺得舒服。這樣的生活狀态，使他整個人都變得懶洋洋的。
這天午睡起來，紀言在小院子裏看見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衛姑娘？來了怎麽不叫我？”
紀言說完，才發現衛靈居然帶了個小包袱，“你這是……”
“衛靈前來投奔紀公子，還希望紀公子不要嫌棄啊。”
紀言這下是真的很驚訝了，衛靈千裏迢迢趕回江南，怎麽忽然會來投奔他呢？
“你的家人同意了嗎？”
衛靈朝他笑了笑，笑得有些牽強，“家父家母在水災遭難，已經不在了。”
紀言忽然不知道說什麽，只好告訴她來得正是時候，他們準備明天就要離開了。
紀言也派人給周府送了消息，周為寫了一封信過來，說他要在江南再待一段時間，等着江南徹底恢複正常的生活，冬天過去，再自行出發前去長安。
周為這樣說，紀言覺得老爺子只怕做了在長安常住的打算，而且老爺子久居江南，忽然接觸長安的冬天，的确不太合适。
第二天中午，大家都整理好自己的東西出現在紀言的房間裏。一共八個人，大多數都輕裝簡行，只有宋偉大包小包，東西格外多一些。
因為紀言反複強調了這扇門的存在時間很短，為了防止意外，每個人都幫宋偉拿了一些東西。
【叮咚，開個任意門，去紀府，長謙的房間裏。】
這是他們之前就商量好的。紀言雖然很想念聞奕，也很想見到他，但是一想到自己奇怪的肚子，他忽然就有些退縮了。
倒不是怕聞奕不接受這個孩子，而是他有些嫌棄現在的自己，跟長了小肚腩一樣，這些日子也胖了一些，這些都讓他覺得自己在一點點變醜。
而且他也要去見見紀夫人和紀長謙，他們是他的親人。紀府在宮外，其他人也比較方便。
至于為什麽選紀長謙的房間，紀言是單純地覺得年輕人比較耐吓。憑空突然出現一大群人，紀夫人身體虛弱，萬一碰見了，到時候吓出什麽問題來可不好。
【好的，言言，門來咯！】
叮咚說完，紀言面前突然出現一道陌生的門，是大楚現在的樣式，紀言不太認識，但也知道時間緊急，并沒有過多猶豫，第一時間推開了門，一行人很快就跑了過去。
紀長謙的房間挺大，看起來很簡單，規規矩矩的，很幹淨，不太像他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
屋子裏并沒有人，幾個人松了一口氣，紀義林帶着衆人出去，遇見了紀長謙院子裏的幾個小厮。
“老爺？您不是在江南嗎？怎麽……”
“提前回來了。”紀義林只簡單解釋了這麽一句，就帶着一行人出了院子。
大雪和春分是聞奕的人，簡單告別之後就回了宮裏，他們還有很多事情需要向聞奕彙報。但紀言也知道，他們回去了，聞奕就該知道他回來了。
許平敬也告別回了許府，他家本就在長安城裏，還離得不遠，并沒有留下來的理由。
紀義林領着大家一起去了小廳，紀夫人看見他很驚喜。
“怎得這麽早就回來了？”
“這個一會兒再說。”紀義林笑了笑，給紀夫人介紹了一下宋偉和衛靈。
“紀公子？”紀夫人見了他很高興，“長謙昨日還跟我提起你了，沒想到今天就見着了！”
得知紀夫人是自己的親生母親，紀言的心情發生了很大的變化，被紀夫人這樣滿心歡喜地看着，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紀夫人好。”
紀義林看出他的拘謹，也放棄了現在就告訴紀夫人一切的想法。
“采玉。”
紀夫人一邊的侍女朝前走了半步，“老爺。”
“紀公子一行人舟車勞頓，帶去春華院休息，順便找幾個得力的幫忙整理一下。”
話音未落，紀夫人和身後的兩個侍女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紀夫人一把抓住紀義林的手，竟有些茫然。
采玉有些猶豫地看着紀夫人，紀義林見狀拍了拍紀夫人的手，對采玉說，“去吧。”
紀言并不知道春華院是什麽地方，但他知道紀長謙的院子叫秋實，不知道有沒有什麽聯系。
他有些緊張，跟着采玉去了春華院。
看剛剛紀義林的意思，春華院原本應該是沒有主人的，按理說多多少少會有些荒涼。但春花院卻是出乎意料的幹淨整潔，甚至還能看見一兩個小厮和侍女在灑掃。
還沒進屋子，紀言就有些愣了，春花院主屋的門，竟跟剛剛的任意門一模一樣，他仔細看了看，真的就是這扇門。
上次的任意門是他在現代的房間門，這次是春華院主屋的門，就好像冥冥之中自有定數一樣。
房間裏也什麽都不差，就連生活用具都擺了不少，床鋪也是整整齊齊的。紀言觀察了一會兒，發現這裏所有的東西都是新的，忽然就猜到紀夫人剛剛為什麽會有那樣的神态了。
這春華院，應該就是為他們遺失的大兒子準備的。
紀言将自己的小包袱放在床上，衛靈和宋偉師徒也找到了自己的房間。
關于衛靈，紀言還有些不知道該怎麽辦，他不知道衛靈地那句跟着他是什麽意思。
“若紀公子不嫌棄的話，衛靈希望能像白露姑娘那樣，在你身邊當一個侍女。”
衛靈是個很有主見的女孩子，看起來也是經過深思熟慮，她要留下來，紀言也不能讓她走，只好說：“我身邊不需要人照顧，但如果你願意留下來，我是很開心的。”
衛靈笑了笑，“那就讓衛靈照顧小公子就好了。”
紀言吓了一跳，下意識捂住自己的肚子，又覺得衛靈不一定是那個意思，裝作不在意地收回了手，“小公子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有呢。”
聽見紀言的回答，衛靈也不反駁，只那麽看着他，“衛靈必然竭盡全力。”
紀言覺得她什麽都知道了。
紀言有些困了，就在房間裏睡下了。自從知道自己肚子裏有了乖崽之後，他睡着了都會下意識地護住肚子。
再醒過來的時候外面天還亮着，他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紀言現在還是不能将這裏當成自己的家，感覺睡得有些久了就趕緊起了床。
衛靈在他房前站着，見他出來便說：“公子，紀夫人和紀家少爺都回來了，現在就再春華院的前院坐着。”
他們大概是知道了，紀言整理好衣服，去了前院。
他剛走近前院，紀夫人就在第一時間看見了他，眼眶有些紅，估計是不久前哭過。
齊念如已經在這裏等了一個時辰了，得知紀言是她的大兒子，她一刻都坐不住，但還是記得紀義林的叮囑，讓自己冷靜一些，不要吓着孩子。
她見紀言第一面就覺得很親切，之前一直都不明白為什麽，因為紀言的發色少見，她也沒往那方面想過。現在看着紀言，她又忍不住有些想哭，時隔二十多年，她終于找到她的孩子了。
紀長謙也很熱切地看着他，向來沉穩的孩子，看着他的時候情緒卻是那麽的外放。
紀言見他們這樣，忽然就有種被期待的感覺。他不再猶豫，走過去，任由紀夫人拉住了自己的手。
“孩子，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紀言感受着手上的溫暖，聽見齊念如顫抖着的聲音，忽然有些鼻酸，“很好。”就像怕他們不放心似的，紀言重複道：“我過得很好。”
是真的很好，雖然沒有多麽富裕的生活，但一直都很溫暖。
“好，過得好就行。”齊念如說着，卻還是忍不住悲傷，“都是我不好，都怪我沒有照顧好你。”
幾個人聊了會兒，紀言才知道，他是半歲時在小床上不見的，當時齊念如不過是去給他拿了件背心，轉過頭來就發現孩子不見了。
發現他不見之後，夫妻倆找了好久，就連将軍府都動用了全部的力量，但還是沒有半點音訊。兩個人成日裏茶不思飯不想，齊念如因為過度悲傷，沒過會兒就病倒了，就是那一次傷了身子，她又思念大兒子，過了幾年才有了紀長謙。
紀言終于知道，為什麽齊念如出身将軍府，身體卻會如此羸弱了，竟然都是因為他。
紀義林和齊念如一直以為他是沒人給偷走了，但這些年來從沒放棄過對他的尋找。
紀言大約能猜到，他估計就是那個時候就陰差陽錯通過某種方式穿越到了現代，而後被爺爺收養。
眼見天色都有些暗了，還是紀長謙先反應過來，“母親，哥哥今日才回來，舟車勞頓，怕是有些餓了。”
齊念如這才反應過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抹了抹眼淚，“都是我不好，趕緊去吃飯吧。”
一般大戶人家都是男女分桌，但紀府一向都是一家人在一起吃，就直接坐了一大桌，宋偉和當歸也坐在一起。
桌子很大，擺得滿滿當當，随便數數怕是有将近二十道菜，齊念如卻像還是覺得不夠似的，“言言，不知道你愛吃些什麽，就随意準備了一些，你看看有什麽喜歡的，要是不愛吃，現在就吩咐廚房去做。”
這還不夠？紀言連忙阻止，“夠了夠了，這已經很多了。”
紀長謙也覺得這些沒什麽，勸到：“哥哥不必客氣，這裏也是你的家。”
突然有了爸媽和弟弟，紀言還有些喊不出口，依舊紀大人、紀夫人的稱呼着，大家也都能理解。
大楚一般都是稱呼兄長，但紀長謙或許是聽紀平安每日都是喊哥哥，也跟着哥哥來，聽起來十分親密的樣子。
大家都在努力讓他融入這個家庭，紀言看着一桌子的人，爸爸媽媽還有弟弟，這是一個完整的家庭，紀言雖然不缺愛，但還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
紀言有在飯後走一走的習慣，今天隊伍由一個人擴大到了四個人，就在紀府的後院裏溜達。
齊念如本就喜歡紀言，現在更是怎麽看怎麽開心，問他：“言言可有什麽愛吃的，我明日一早就讓府裏人去買一些回來？”
紀義林搶答：“言言愛吃酸甜的吃食，這些日子在江南我時常買給他吃。”
聽起來跟邀功一樣，齊念如笑了笑，“那明日裏我就去多買一些回來，言言可要多吃一些才是。”
倒是一邊紀長謙覺得有些奇怪，他跟紀言在一起呆了也有段時間了，也一起吃過幾頓飯，明明記得哥哥愛吃辣口的，臨仙宮裏也是辣味的菜色比較多，怎麽突然就愛吃酸甜口了？
不過見紀言沒有反駁，紀長謙也沒多說，只以為是自己沒有注意到。
轉了一會兒，身上都暖和了不少，齊念如忽然說：“言言，之前你一直住在宮裏，現在找着家了，讓你爹爹去幫着你将東西都搬回來，好不好？”
不等紀言回答，齊念如就笑着說：“還有小平安，我也有段時間沒見着他了，孩子大了，該準備一個人住了，等明天我就去給他整理一個幹幹淨淨小院子，你覺得怎麽辦？”
搬回來……
紀言現在暫時還不知道該怎麽面對聞奕，但這不代表他要從宮裏搬出來，聞奕表面上看起來冰冷無情，但紀言知道他骨子裏的那份脆弱。
聞奕現在應該已經知道他回長安了，不可能任由自己一直這樣在外面待着。而且……這個孩子的存在，他總是要告訴聞奕的，只是還需要一點兒心理建設而已，說不定過幾天他就要回宮了。
紀言有些閃躲，猶豫着回答：“再過些日子吧。”
紀義林最開始也是知道這些的，甚至親眼看見過皇上是怎樣對待紀言的，但後來他跟紀言單獨相處的比較多，因為令人驚訝的事情太多，那些都快忘記得差不多了。
得知紀言是自己的孩子之後，更是被喜悅沖昏了頭腦，只以為是紀言還沒習慣，并沒有多想，但齊念如就想的比較多了。
長安城裏關于紀言的傳聞越來越多，故事的開頭從來都是宮裏突然多了個紀公子。無論紀言做出多麽驚天動地的大事，這一點始終都是不變的。
今天從府裏出去的許平敬，很小的時候就來了長安城，因為那張臉，惹了多少麻煩。齊念如側頭看了眼紀言，自家兒子的長相精致，看起來又是乖巧溫順的，比那許平敬有過之而無不及。僅僅是這張臉，就容易被人拿出來當做惡意揣測的理由，如果再繼續住在宮裏……
皇帝男寵……她不希望自己的兒子永遠擺脫不了這頂帽子。
但她最擔心的還不是這個，她最擔心的是，萬一紀言真的對皇上有情怎麽辦？
皇家向來無情，後宮更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佳麗三千，紀言作為一個男子，不能為皇家留下子嗣，若有一日皇上厭棄了他，他又該怎麽活下去？
就算皇上能愛他一輩子，為了他不接受任何女人，紀言又該怎麽面對天下悠悠衆口？
先前不過那麽一點兒小事，紀言都被人參上了朝堂，傳到了百姓口中，更是什麽樣肮髒的話都說得出來。若因為皇上獨寵導致皇家血脈斷絕，那紀言豈不是會背上千古妖男的罪名？
她并不是那般迂腐之人，若紀言真的喜歡男子，她也可以接受，甚至可以待人如親子，只要紀言開心就好了，就算為此被人嘲笑也沒事，但那人如果是聞奕就不行。
若有一日聞奕以皇權相脅，她就是拼了這條命也不能要讓他把紀言帶走，齊念如的神情格外堅毅。
“母親，你可是有什麽不适？”
紀言看過去，齊念如的面色的确有一點蒼白。
齊念如見自己的兩個孩子都擔心地看着她，笑了笑，“沒事。”
忽然一陣冷風吹過來，紀言忍不住打了個哆嗦，他現在是真的還沒習慣這長安的冬天，幹冷幹冷，風一吹過來跟刀刮似的。
紀長謙注意到這些，便提出風大該回屋了，一家人便一起送紀言回了春華院。
紀言站在春華院門口，看見其他三人那樣不舍又開心的模樣，有些動容。
“爹爹，娘，長謙，你們也快點回去吧。”
說完，紀言也不敢看他們的表情，就搶先一步轉身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身後三個人一愣，齊念如一刻便哭了出來，這聲“娘”，她等了二十多年了。
現在天氣太冷，紀言之能簡單洗漱便上了床，衛靈不知道在哪兒給他找了個小暖爐，塞到被窩裏給他暖腳。
衛靈走後，紀言縮在被子裏，想起齊念如讓他搬出宮來的事情，他能感受到，她是不希望自己繼續住在宮裏的。
以前他自己一個人，不需要傳宗接代，也不是一定需要一個孩子養老，喜歡男子這件事向來随心所欲。
但現在他突然有了爸爸媽媽，還是家裏的大兒子，萬一他們不能接受自己的性向又該怎麽辦？
大楚思想相比于現代相對落後，男子為大，為了保證血脈的存續，娶個八房十房都沒問題，更不可能接受兩個男人在一起。
紀言看着黑乎乎的屋子，又一次想起紀義林擋在他身前的模樣，以及他們看向自己時溫柔的目光。他第一次意識到，這些愛并不是輕飄飄的羽毛，它随意而沉重，是軟肋也是盔甲。
其實，他感覺自己已經接受這個家庭了，他能感覺到，無論是齊念如、紀義林還是紀長謙，都是真的很愛他，這些年來，也從來都沒有忘記過他。就像這個院子，春華秋實，一直都沒有忽略他。
沒想到自己穿越時空而來，竟然是回了家。
這天夜裏，紀言睡得很熟，迷迷糊糊間感覺有人在摸自己的腳。
明明前些日子才在夜裏被人刺殺，但他卻一點兒害怕的感覺都沒有，只覺得腳心暖乎乎的，很舒服。
紀言迷迷糊糊間睜開眼，看見一道黑影，明明還沒睡醒呢，但下意識就覺得那黑影的輪廓特別熟悉，下意識便說：“聞奕？你怎麽在這兒？”
黑影看着他，一雙眼睛在黑暗裏閃着光，委屈巴巴的，“言言，你為什麽不回家？”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讀者“牆頭貓”灌溉營養液2瓶；
感謝讀者“草莓味的小顏鏡呀！”灌溉營養液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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