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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欲望枷鎖16

你相信惡意是會傳染的麽?

鄭齊家屋門半開着,葉微和佟彤兩個輕手輕腳的過去後默契的一人一邊,将門完全撞開來,然後迅速端起槍。

“不許動!警察!”

喊完話兩人卻是愣住了,面對屋內三張熟悉的面孔,葉微不由的挑高了眉,心裏直犯嘀咕。

咋個情況這是?

今天天氣略糟糕,天上的雲烏壓壓的,霸道的攔住了幾乎大半的光和熱。才剛下午六點左右,屋外已宛如深夜,屋內僅憑半根殘蠟理所當然的勉強只夠看個大致輪廓。

葉微抽空感嘆了下,他們跟蠟燭的緣分當真深厚,上個案子的兇手方庭就是點着蠟燭跟他們見面的。不如等回去之後出版一本書,名字就叫《重案組與蠟燭的二三事》,頭版印出來先燒給方庭一本,再贈給鄭齊一本,倒是個不錯的主意。

言歸正傳,就算燭光的亮度有限,葉微依舊很快分辨出了其中除了他們朝夕相處的夥伴外別無他人。

這種情況多少有點詭異。只見赫連歸獨自坐在東北角的地窖口處,赫連鋒和司君瀾則退出有好幾米遠去,三點連接正好形成一條筆直的對角線,初步估計比他們的性向還要直上些許。

司君瀾和赫連鋒棒槌似的杵在門後,再退幾步堪堪踩到葉微的鞋尖。倆棒槌一前一後,身體微微前傾,看樣子是想要靠近赫連歸,卻又忌憚着什麽而不敢上前。

“君瀾哥,鋒哥,你們杵在這兒幹嘛?怎麽不過去小歸那邊?”佟彤滿臉問號。

兩根人高馬大身材不錯的棒槌這才回過頭來,不約而同的手朝下指了指,半條腿耷拉在地窖邊的小兔子則不着痕跡的點了下下巴。

葉微馬上明白了他們的意思,湊過去以極輕的聲音說道:“鄭齊在下面?”

司君瀾給他豎了一個大拇指:“還有一個。”

“是在視頻裏出現過的第四個受害人?”佟彤略一思索,然後快速道。

“沒錯,”赫連鋒咬牙切齒的仿佛要吃人,黑洞洞的槍口透過閃爍跳動的燭光分毫不差的直指地窖口,“那狗娘養的鄭齊剛剛居然還敢綁架我家小歸,還給我家小歸用藥……他有本事就別上來,要是他敢上來……”

突然,窸窸窣窣的聲音伴着陣陣細小的嘎吱聲從地底漸漸靠近上來,葉微和司君瀾皆是一挑眉,同時開口打斷了赫連鋒飽含憤怒的“宣言”:“噓——他要上來了!”

赫連鋒噤聲,地面上的五雙眼睛頓時全部死死的盯住了地窖口。一時間,偌大的屋子裏竟只剩下了鄭齊攀爬梯子出地窖的聲音。

地窖不深,鄭齊沒用幾分鐘就爬了出來,和他一起出來的還有那個被下藥後任人宰割的倒黴鬼,本案受害人裏唯一的活口。只不過此活口不是自己爬上來的,而是被鄭齊當死狗一樣拖上來的。

“沒看出來,鄭齊看上去瘦瘦小小的,勁兒倒挺大,他抓來的這倒黴鬼目測至少有一百三四十斤,他居然跟拎小雞似的就拎上來了?”

佟彤小聲表達了自己的驚嘆,葉微等人深有同感,雖然他們的關注點好像有點不太對。

“來了這麽多警察,呵呵……”

鄭齊把死狗樣的倒黴鬼扔到赫連歸腳邊,蹲下去裝作不經意的用刀尖在那倒黴鬼的脖子上劃了一道。

細細的血絲立即滲出一層,往下流了些去才作罷。鄭齊眯着眼睛笑起來,咯咯的笑聲經過夜晚的渲染聽着格外瘆人。

“你……”

葉微突然頓住。他感覺到前胸口袋輕微震動了兩下,衣料摩擦帶起小小的電流,又酥又麻的異樣感通過前胸的乳首直達大腦。

佟彤恰巧瞥過來,清楚的看見了葉微的臉蛋某個瞬間紅彤彤的,表情特別蕩漾,顯的極其可口。

這種時候來短信?葉微本不打算理會,心想反正肯定又是煩人的推銷短信,不曾想周邊随後也響起了三聲震動音。

他們四個人同時收到推銷短信的幾率是多少?

葉微飛快的與其他三只交換了眼神,然後掏出手機。

鄭齊突然間被無視,臉色頓時變的極不好看。赫連歸心道不妙,忙将鄭齊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鄭齊!”

男孩果然暫時轉移了注意力,回頭看赫連歸。一雙詭異的眼睛裏是滿溢的掠奪欲望。

赫連歸皺皺眉頭。他對鄭齊綁架自己的意圖不太清楚,他自己又不是警察或者知情人,以他的立場其實是不該多說話的。但他又忍不住想說點什麽,或許是因為見過表面無害的男孩,他對鄭齊有種無來由的失望感,而只有把這份失望感傳達出來,他才能夠心裏舒坦些。

“鄭齊,記住你答應過我的,不要再傷害別人。”赫連歸躊躇半天,見鄭齊的刀尖再度逼近地上的人,情急之下提起了他為安撫鄭齊而口頭“簽訂”的“屈辱條約”。

話剛出口赫連歸就後悔了。他這不是給自己找事,哪壺不開提哪壺嘛?

鄭齊鄭重的點點頭:“我記得,我有分寸。”

連着整死三個大活人,又抓了兩個當人質,您可真有分寸呢!葉微等人聽的白眼直翻,赫連歸更是不住的嘴角抽抽,忍了又忍才沒把已到嘴邊的“呵呵”二字吐他臉上。

葉微将手機塞回口袋,握着槍的那只手也緩緩放下。鄭齊警覺的盯住他的動作,卻見他對自己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放下刀子吧,我知道你不會殺他,”葉微緩慢的說道,“因為他不是你要找的人,對嗎?”

鄭齊的瞳孔猛的縮小,葉微憑借超好的夜視力注意到此細節,于是笑容更大:“他只有四十多歲,眼睛,鼻子,嘴巴,哪裏都沒有那個人的影子,你就算殺了他,也不會覺得開心的。”

鄭齊嘴唇緊抿,默不作聲,但起伏的越來越劇烈的胸腔出賣了他。葉微看的出來,他快忍到極限了。

一旁的司君瀾努力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貼着牆壁朝鄭齊那邊悄悄挪了兩步。

佟彤留意到他的動作,便轉了個身使手機的光線照不到他,但并未收起來。

她維持着驚詫的模樣,內心難以相信眼前這個男孩與手機裏照片上的男人竟絲毫沒有血緣關系。

寧凡給他們群發了條彩信,說他手底下的黑客聯盟有人出身XH村,把鄭齊的老底都翻出來了。照片上的男人是鄭齊的繼父,他的生父早年是煤礦工人,他剛出世沒多久礦上出了事故,十幾個礦工命喪礦井下,其中一個就是他生父。礦上只用一張破草席卷了他生父的屍體,扔到他家門口後就撒手不管了,莫說賠償,就連基本的喪葬費也是一個大子兒都沒有。那個設備技術等等樣樣落後的年代裏,死幾個人對礦上來說就像吃飯喝水似的再平常不過,大不了費點事招幾個新人,又有誰會去管死掉的礦工背後的家庭?鄭齊的母親只有小學文化,不懂得通過法律途徑維護自己的權益,在去礦上鬧過幾次無果後,最終選擇了忍氣吞聲。可憐的女人獨自一人難以支撐起這個破碎的家,于是很快改嫁到XH村,才有了重案組找到的這間破屋子為家。有消息說鄭齊的母親和繼父已失蹤幾個月,時間差不多在鄭齊高考前後,不過鄭齊家跟親戚和村裏人一向不怎麽說話走動,也沒人确定他們是不是搬去了外地,更少有人關心,村裏的長舌婦們就提了那麽一嘴,當笑話說說也就算了。

佟彤知道,有這麽一種說法,說是朋友、愛人或者家人在一起久了,容貌會變的越來越相像。她本身對這種說法深信不疑,更見證過印證此說法的許多例子,但能達到鄭齊和他繼父如此高的相似度的,實屬罕見。如果不是事先看過寧凡給的資料,她百分之百會以為這是一對親父子。

無論是陰郁的氣質,抑或是清秀的相貌,怎麽看都無法讓人相信這是出自兩個血緣完全不相幹的人。佟彤不禁又盯了會兒鄭齊的眼睛。這雙眼睛,和照片上的眼睛,分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啊!

葉微大腦高速運轉着,邊打量四周邊試圖尋找話題。他不是不擔心激怒鄭齊後這個男孩會歇斯底裏的撕票,但他有足夠的自信,他能夠在鄭齊得手前找到機會救出人質。

此時,赫連歸的身體自主權恢複的七七八八了,他眼珠一轉,決定冒個險。

司君瀾目光一直沒離開過赫連歸,即使和鄭齊大眼瞪小眼的時候依然保持餘光能看清赫連歸的狀态,發現了小兔子眼神不安分後,他心裏不由暗暗叫苦,小兔子怕是要作大死。

赫連鋒身為赫連歸的親哥,怎會不知赫連歸心裏打什麽小算盤,發現赫連歸雙手攥了一下之後,立馬大叫:“小歸!別動!”

無奈已經晚了,電光火石間,赫連歸拽住地上躺着的受害人的腳踝,猛的往旁邊一拖。

???沒動彈???

“……”好沉。赫連歸對自己不及瘦弱的鄭齊力氣大的事實感到糟心。這下真是被自個兒坑了。

鄭齊只愣了一瞬間,就身體快于大腦作出了反應,持刀刺向地上的老男人。赫連歸幾乎條件反射般撲了過去,将受害人護在身下。

想象中的疼痛卻未曾來臨。頭頂上傳來“刺啦”一聲,是衣服被劃開的聲音。緊接着赫連歸被人拉進懷裏,在地上滾了兩圈,逃出了鄭齊的攻擊範圍。

又是司君瀾。

鄭齊的刀落下去的那一刻,赫連鋒是打算開槍的,不過發覺司君瀾能救下赫連歸,于是勉強克制住了開槍的沖動。

由于司君瀾沖過來時朝鄭齊踢了一腳,鄭齊的刀偏了,既沒落到赫連歸身上,又沒傷害老男人一根汗毛,倒讓司君瀾鑽了空子,帶走了赫連歸,終使小兔子逃過一劫。

“呵呵……”司君瀾灰頭土臉的爬起來,摟着赫連歸露出得意的笑,“這只兔子歸我了……”

赫連歸整個人處于半懵中,有些僵硬的低頭望向帶自己出險境的手臂,然後呆呆道:“你的胳膊受傷了……”

“不礙事,破了點皮而已,”司君瀾笑笑,“有我在,不用怕。我帶你去你哥那兒。”

鄭齊徹底憤怒了,揪着地上老男人的領子叫道:“不許帶他走!你們不想要這個人活了?”

司君瀾和赫連歸停在原地皺眉頭,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葉微嘆了口氣。不到萬不得已,他實在不想開槍,可是這丫好像有點冥頑不靈啊。

“阿齊,我永遠是你的阿誠,你會不會也永遠是我的阿齊呢?”

突如其來的念白似的聲音于門口飄進屋內,打破了裏面的僵持。

幾人循聲望去,只見蕭哲塵自外面緩步而來,手中捏着一沓紙,念的津津有味。

葉微摸了摸下巴。熊孩子去了趟鄰屋,看來有收獲?

鄭齊瞪大了眼睛,身子略僵硬,拿刀的手不由自主顫動起來:“你是誰?你怎麽會有阿誠寫給我的東西?”

蕭哲塵晃了晃手裏的紙張:“我找到了阿誠留給你的遺言,你不想看看?”

“不可能!”鄭齊渾身一震,刀尖随之在躺着的受害人的脖子上再次劃出一道小傷口,受害人仍然睡的天昏地暗對此渾然不知,“什麽遺言?他的東西我都看過,沒有什麽遺言!你胡說!”

蕭哲塵不再正面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自顧自讀起某張紙張上的文字:“阿齊,我知道你恨,我也恨,恨自己不能保護你。可是阿齊,我們的人生裏不該只有恨。外面的天地有多大,我們還沒有看過,外面的世界有多絢爛,我們不能含着恨去欣賞。我希望你能忘掉仇恨,忘掉所有該忘記的一切,在山外的天地自由翺翔。而我唯一能夠為你做的,就是親手斬斷孽緣。阿齊,好好的活下去,替我好好的看看這個世界吧。”

“阿誠……”鄭齊的精神再度恍惚。

“小塵,你念的是什麽玩意?”葉微壓低了聲音問道。

蕭哲塵低聲道:“一個叫阿誠的小男孩給他留的遺言。阿誠是他鄰居家的小孩,就是那個孫小美的弟弟,和鄭齊一樣長年遭受繼父的性|侵,鄭齊參加高考前一晚孫誠設計殺害了鄭齊的繼父和他自己的繼父,然後自殺了,鄭齊高考落榜,就去做了環衛工,門口那輛三輪車應該是單位分給他的,多半是運屍體的那輛車。”

“你怎麽知道的那麽清楚?”佟彤奇道。

“我在旁邊那間屋子裏看到了孫誠畫的畫,推測出了這些事情。”蕭哲塵答道。

沒多久,鄭齊的神智又恢複過來,蕭哲塵見機說道:“你知道赫連歸不是阿誠,又何必騙自己?赫連歸再如何像他,也都不是他。”随後又指指地上的老男人:“他不是你繼父,你殺了他,阿誠也回不來。而且,阿誠不希望你殺人,你覺得他如果知道你殺了人,他會高興嗎?”

鄭齊抿着嘴不吭聲。

“你不想知道阿誠還對你說了什麽別的話?”蕭哲塵繼續加火。

“阿誠……”

蕭哲塵三言兩語勸服了鄭齊,鄭齊扔掉了刀子,對着阿誠的遺言吧嗒吧嗒掉眼淚。葉微早前叫來的分局警察不久後趕到,将鄭齊帶上了警車,昏迷不醒的受害人則被連夜送往醫院。

鄭齊被押上車之前,葉微還記得他可能有個同夥,努力追問同夥下落。可惜鄭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對外界的詢問幹擾一概置之不理,葉微只能幹着急。

“不用問了,這麽久了,他早就跑了。”蕭哲塵道。

葉微挑眉:“也許他還在附近呢?”

蕭哲塵果斷的搖搖頭:“不,以他的性格,一定是在分局的人來之前就離開了。”

“……”葉微眯起眼睛,“說的好像你認識他一樣……”

蕭哲塵沉默了一小會兒,眼神有點放空:“他是國際刑警要抓的人,不用我們管。”

葉微的眼皮跳了跳。他一直感覺最近發生的這兩件案子有點蹊跷,似乎冥冥之中有人在指引他們,難道蕭哲塵一早就知道內情?

不管葉微就這個問題怎麽追問下去,蕭哲塵一律裝啞巴,再不肯多說一個字。葉微十分無奈,想着蕭哲塵應當心中有數,便不再糾結于此:“你說鄭齊長年遭受他繼父的性|侵,他也是個受害人,怎麽就突然變成殺人犯了?”

蕭哲塵仰頭靠在門框上,張開右手五指放于眼前。天上稀疏的幾顆星仿佛進入了他的股掌之間。

“你知道龍勃羅梭的天生犯罪人理論嗎?”

葉微一愣,心道怎麽突然蹦到這話題上了,不過還是正經回答:“就是那個說犯罪人是人類的變種的理論?”

蕭哲塵垂下手:“天生犯罪人理論的确聽起來荒謬,龍勃羅梭還提出犯罪具有遺傳性,這些都太絕對了。但放在某些情況下好像有點道理。”

“你想說鄭齊遺傳了他繼父……這也不對啊,鄭齊和他繼父又不是親父子。”

“鄭齊在那種環境下長大,難免會受他繼父影響。鄭齊應該是害怕他繼父的,所以他需要不斷打敗他繼父,他只有一遍又一遍的殺死他的繼父,才能獲取足夠的安全感……”

葉微好似聽見蕭哲塵嘆了口氣,又像是他聽錯了。蕭哲塵輕聲的吐出一句:“來自人性的惡意,是會傳染的病毒……”

左手手心的紙條似有千斤之重,壓的他擡不起手臂。在孫家發現這張小紙條的瞬間,他仿佛真的見到了那個人站在自己面前,輕描淡寫的對他說:“嘿,好久不見!”

他甚至可以想象那人的語氣和表情,那樣的不可一世。

“行了,小孩子成天想那麽多幹嘛?不怕想太多掉發掉成地中海?”葉微笑着摸了下蕭哲塵的頭頂,“趕緊上車了,回去吃飯,今晚有土豆。”

“土豆?”某只前一秒還在四十五度仰望天空,後一秒聽說有土豆吃,頓時哈喇子恨不得流出一裏地遠去,“好,快回家回家回家……”

至于人性什麽的……能有土豆好吃?

葉微愣了半秒鐘。回家……麽?

“好,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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