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幻想天堂09
很久以前,廖局的愛人苗淼曾經出版過一部主角有點精神障礙的小說,他在書頁的開篇這樣寫道:“每個人的身體裏都住着一個精神病,世人所謂精神病人和正常人的區別,不過是主導身體的那一面有所不同,僅此而已。”
今天是佟彤第二次去醫院探望那倒黴催的殺馬特年輕人了。以佟彤自身的性格來說,其實她是對這類鐘愛鄉村非主流風的年輕人相當反感的。每次看到那頭色彩斑斓的“雞窩”,那渾身衣服上稍有動作就叮叮當當亂響的各種飾物,她總是有種自己的钛合金狗眼快被閃瞎了的錯覺。可她又不得不多去看看年輕人,祈求年輕人快點好起來,畢竟,年輕人受傷與她還是有那麽一丢丢的關系的。如果不是因為她的大意,年輕人說不定有機會逃過這場無妄之災……
總而言之,一切都是她的內疚感在作祟。昨晚探望年輕人時那種彌漫在兩人之間揮也揮不去的尴尬氣氛,她到這一刻仍是記憶猶新,所以今天她又是威逼又是利誘的硬是把寧凡拉來了。好歹多了個人,也許大概可能……會替她分擔一點小尴尬?
由于年輕人給佟彤留下的殺馬特印象深刻到實在令人難以忘懷,于是當她看到年輕人的床位上坐着的是個黑發黑眸、英俊帥氣的小夥子時,便很自然的下意識以為是自己走錯病房了。道聲歉退出去,佟彤狐疑的擡頭瞄一眼病房號,這才驚訝的發現她沒走錯門。
那麽那個帥小夥是……
“呵呵,沒想到你會去把頭發染回黑色,變化這麽大,我差點認不出你了……”佟彤提起嘴角對病床上的人幹笑了下,她确實被他結結實實的吓了一大跳,脫去殺馬特“外衣”的年輕人眉眼顯的格外俊秀,一身藍白格子病號服襯的他幹淨中透出些柔弱,整個人看上去順眼多了,恍惚還有點葉微的神韻,論沉穩幹練他自是不如葉微,但他勝在年輕,倒比葉微多出一份活潑靈動。
年輕人似乎略羞赧,同樣幹笑着撓撓頭:“昨天你來的時候,我見你好像不太喜歡我那個樣子,就去染回來了……”
接下來便是一陣沉默。
寧凡大氣也不敢出,努力讓自己變成透明人。年輕人話裏有話,寧凡心裏暗暗驚奇,他沒聽錯吧?
這膽大包天的倒黴孩子難道是想追求他們的警花——佟彤女士?
佟彤的臉色變幻莫測,她深吸了好幾口氣,總算将一股子吐槽的沖動成功咽回了肚子裏。
一時間病房內寂靜的仿若無人。膽大包天的年輕人臉紅紅的垂着頭不肯說話,佟彤心裏別扭不想說話,寧凡則是不敢說話,三個大活人各懷心事,周遭竟連點出氣的聲音都聽不到。
寧凡心裏那個苦啊,他的尴尬症都犯了,誰能體諒一下他想動又不敢動的痛苦哇?雕塑也不過如此了吧?
幸運的是很快就有人替他解除了這份痛苦,那個人是年輕人姐姐的孩子,一個五六歲左右的小女孩。小女孩歡歡喜喜的推開門打破了一室沉寂,然後就邊叫着舅舅邊撲到了年輕人身上賴住不下來,年輕人只好把她抱上去,讓她坐到床邊,用胳膊圈着她以免她不慎摔了。
被年輕的舅舅保護的牢牢的小女孩一扭頭,像是剛注意到旁邊有陌生人,頓時羞澀的往她舅舅懷裏鑽了鑽:“舅舅,他們是誰啊?”
随後小女孩将目光聚焦到佟彤身上,小手指向佟彤有些興奮的道:“她是舅舅的女朋友嗎?我要有舅媽了嗎?是不是,舅舅?我好高興呀,舅媽好漂亮啊……”說到激動處還自顧自的拍起了手。
佟彤的臉剎那間綠了。
年輕人摸摸她亂翹的小辮子,笑道:“她現在還不是你舅媽,她是警察阿姨……”
“警察阿姨?”小女孩開心的笑了起來,抓住年輕人的一根手指搖啊搖,“我最喜歡警察阿姨了,舅舅把警察阿姨娶回家好不好?我想要這個漂亮的警察阿姨做我的舅媽……”
年輕人不知是沒有看見佟彤的臉色還是故意為之,不僅任由小女孩“童言無忌”,還添油加醋的附和道:“舅舅也想把警察阿姨娶回家啊,可是不知道警察阿姨願不願意跟舅舅回家呀……”
旁邊整個人幾乎縮進牆角裏的寧凡聽的目瞪口呆。年輕人模樣是單純的老實人,真沒看出來肚裏原來藏了個腹黑之魂,居然借小女孩的口調戲佟彤。佟彤是誰呀?那是局裏出了名嘴巴不饒人的火爆姑娘,敢于調戲她的人下場只有一個,就是被佟彤反過來調戲到無地自容,至今為止佟彤打了大大小小上百場口舌之戰,無一不勝,因此局裏的男同志們見了佟彤也得恭恭敬敬的,沒人敢出言不遜,今天年輕人這番行為實乃純粹的自撞槍口。寧凡忍不住腦內給年輕人點了個贊,您可真是位勇士!
佟彤的脾氣寧凡心裏清楚,但小女孩卻不知,小孩子更加不會看人臉色,聽了她舅舅的一番話後先是苦惱的皺了下眉,然後就眨巴着水靈靈的大眼睛回頭去問佟彤:“警察阿姨,你做我舅媽吧好不好?好不好?……”
寧凡以為佟彤肯定會化身機關槍突突了口不擇言的年輕人,誰料她只是僵硬的避開話題:“小朋友,阿姨今天是來辦公事的,你舅舅被壞人砍到腳了,阿姨要把壞人趕快抓起來,這樣壞人就沒辦法傷害更多的人了,你知道嗎?”
哎哎哎?一點火氣都沒有?不會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吧?寧凡不禁瞪直了眼。他卻不知自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佟彤确實是那種就算是口頭上也不願吃虧的人,不過今天她剛巧被人拿住了弱點——她對小孩子是又愛又怕,在小孩子面前,她絕不容許自己暴露出“惡劣本性”。她怕自己吓到小孩這種脆弱的生物。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更何況佟彤想要“報仇”何需十年,她今天是看在小女孩的面子上暫時放過了年輕人,至于這筆賬……佟彤斜眼看着年輕人,心中冷笑。
很好,姐姐記住你了!
佟彤的話大概讓小女孩想起了不好的回憶,小女孩那小小的身軀忽然瑟縮起來,怯生生的道:“我知道呀,我見過那個壞人……”
屋內三個大人包括小女孩的舅舅俱是一愣。
年輕人遇襲前是察覺到了自己被人跟蹤了的,因為那個跟蹤他的人手段并不高明,自己被人注視的感覺又那麽強烈,連續幾天身後跟了個甩不掉的小尾巴,作為一個身體和頭腦都發育正常的年輕男人,他不可能對此無動于衷。但是他從沒有見過跟蹤他的人長什麽樣子。正巧最近流行的某恐怖片講的就是男主遭人跟蹤險些遇害的驚悚故事,發現自己被跟蹤的第二天,年輕人不自覺将自己代入了那片子裏的男主,便不太淡定的去了市局報案,雖然被佟彤趕出來了,不過不清楚是不是他打草驚蛇了,後來的幾天那個人都只遠遠的跟着他,有時還會自動離開一段時間,搞的年輕人稀裏糊塗的以為自己遇上的只是個變态,而那個變态可能尋找到了更好的目标準備放棄對他的跟蹤了,慢慢就放松了警惕,結果這一放松就出事了。
遭遇跟蹤的當事人尚且沒抓住機會一睹那瘋子的真容,一個上幼兒園的小孩又怎麽可能判斷出哪一個是跟蹤她舅舅的不懷好意的瘋子?
年輕人把小女孩輕輕推開一點,雙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正色道:“樂樂,你在哪裏見過那個壞人?什麽時候看見的?”
佟彤眼角一抽——她想起了幾年前她養過的一只小薩摩耶也叫樂樂。樂樂這個名字,用在狗狗身上的幾率大到就像小明之于人名,充滿了濫大街的俗氣。
小女孩樂樂渾身顫動了幾下,小聲道:“在那個車站……舅舅從公交上下來把我抱起來的時候,我看到壞人就在舅舅身後……”
年輕人沉默了。樂樂說的那天他有印象,當時他感動于樂樂專門跑去公交站等他下班的舉動,某個時刻他感受到了樂樂的僵硬,卻沒怎麽在意,還以為樂樂是害羞了……
有時小孩子的直覺比大人要準的多,佟彤跟寧凡不約而同對對方調皮的眨了眨眼,他們可能無意中挖出了重要線索。
佟彤俯下身,柔聲細語的對樂樂說道:“樂樂,你怎麽知道他是壞人的呀?”
樂樂害怕的将頭埋進了年輕人懷裏,拒絕回答,看樣子對那個人的懼怕給她留下了一定的陰影。佟彤思索幾秒鐘,決定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她笑着拉起樂樂的小手給她安慰,并道:“樂樂不要怕,警察阿姨會保護你,樂樂乖,你告訴阿姨,阿姨替你和你舅舅去把壞人抓住,好不好?你一定也很想抓住傷害你舅舅的壞人,對不對?”
年輕人拍拍樂樂的背,大約一分多鐘後,樂樂那細如蚊吶的聲音從年輕人胸前傳出來:“我看見,壞人的袖子裏有一把刀對着舅舅……”
重案組剛拿到案子的卷宗那天,赫連鋒對自己打廖局手上抽到的這些案子的評價是,案犯肯定腦子有點問題。如今看來,他的評價是相當中肯的。作案的這位,腦子确實不大正常。
檔案室的老人自己承認跟那可疑的司機有些微的交情,他知道割了女人舌頭的那家夥就是那司機,這是司機親口同他說的。
檔案室四周沒有窗戶,它最初建起來時就是一個簡易倉庫,內裏不透光源,即使開燈也不十分明亮,葉微拿着老人找出的司機資料向燈光那邊走了幾步,才能勉強看清上面的字。
老人仿佛覺得可惜似的嘆息了很多次:“他只在割了那個女乘客的舌頭後找過我,告訴我他做過了這麽一件事,之後再沒來過……你們說的另外幾個案子,我也是看電視的時候才知道的,他……唉,如果那些真的是他做的,我只能說他沒有惡意……”
司君瀾嗤笑一聲:“這還叫沒有惡意?”
老人搖頭:“你們不了解他,他這麽做一定是有緣由的,他對別人的惡意很敏感……”
葉微快速的翻了遍資料:“吳用,名字倒是特別……他做了三十多年司機,一直負責11路公交?”
老人答道:“是的,整整三十三年。他說他的車早就成了他的生命……”
“所以他會做出每天坐11路車并且從起點坐到終點的行為也就不足為怪了……”
“這的确像是他會做出來的事情……”老人笑了笑。
蕭哲塵半蹲下來看着老人:“您說他對別人的惡意很敏感?”
老人點點頭:“是啊,他可以憑空感知對面的人腦子裏在想什麽壞主意……”
“臆想症?”蕭哲塵蹙眉。
“不,”老人失笑,“他真的能準确的說出別人的惡劣想法,即使那種壞想法只是一閃而逝。你知道嗎,他總是當面說出別人心裏想做什麽壞事,公司裏的人基本都被他得罪了個遍,不信的話你們可以出去打聽打聽,保準你一提到他,所有人都恨的牙癢癢。”
老人的說法太玄幻,四個堅信唯物主義的年輕警察一致持質疑态度。
葉微擡起胳膊肘碰碰身邊的蕭哲塵:“你信麽?”
蕭哲塵略一沉吟:“我更傾向于相信他只是善于揣摩別人的心思……”
“我也這麽想……”
話音剛落,葉微接到了佟彤的來電。佟彤單刀直入的急道:“葉子哥,殺馬特的外甥女說見過黑袍瘋子的臉……”殺馬特就是佟彤對年輕人的新稱呼。
葉微淡定的道:“那個瘋子左臉一側有道疤?”
佟彤:“是啊……額,你怎麽知道的?”
葉微:“我不僅知道他臉上有疤,我還知道他臉上的疤怎麽來的。”
“……”佟彤無奈扶額,“葉子哥,你這效率高的,也太不給我們活路了,好歹讓我賣弄一下啊……”
葉微輕笑:“好,下次我會記得。”
玩笑過後,葉微又囑咐佟彤:“寧凡跟你在一起?你們倆馬上回去,查一個叫吳用的人,稍後我把他的其他資料發給你,你們就在本地的戶籍裏查,看他家具體是哪兒的,查完了給我短信。”
“好嘞~”
盡管犯罪嫌疑人已經鎖定,但葉微絲毫不覺得輕松,只覺腦仁一陣陣的抽疼。
他們根據黑袍瘋子對公交監控的熟悉程度懷疑到公交公司的司機,又依據黑袍瘋子的乘車規律隐約猜到他的犯罪動機,也考慮過他們的猜測是否過于不可思議,唯獨沒有料到黑袍瘋子是個十足十的真正意義上的“瘋子”。
又是一個精神有問題的犯人啊。F大釘屍案的方庭,還有前陣子被網友稱作“吸|精狂魔”的鄭齊,再加上這次的吳用……
他們碰上精神病的概率是不是高的忒離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