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幻想天堂08
本着嚴謹的辦案态度，葉微手持監控拍下黑袍瘋子的畫面，不辭辛勞親自去往幾位受害人的所在地跑了一趟，終于拍板确認其身份。本案中首當其沖的那位女同志，據說本來情緒穩定了些，不料一見黑袍瘋子的照片，立即犯了瘋病，葉微在她面前小心加小心，還是差點讓她咬到手臂，多虧蕭哲塵反應及時，替他擋了一擋，否則即使不會掉塊肉，至少也得見點血。
送葉微和蕭哲塵出門的時候，女人的丈夫給他倆賠了無數個笑臉，直到葉微明确表示不會追究他老婆的“一咬之仇”，幹瘦的男人才松了口氣，轉頭瞪了蓬頭垢面的女人一眼，厭惡的情緒飛快的浮上來，又極力隐了下去。
“這個受害人家屬，還怕我們以襲警的罪名抓了他老婆麽？”好不容易打發走了那女人的丈夫，葉微不禁笑道。
蕭哲塵淡漠的道：“他只是怕連累他自己而已。”
葉微沒有反駁，女人丈夫眼底的厭惡與不耐煩，他看的真切。
半晌，葉微輕輕說了一句：“受害人是故意裝瘋的，我們走吧，改天再來。”
寧凡已經追查出發爆料案情帖的地址，很快追到一家網吧裏，原以為肯定能順利揪出那個唯恐天下不亂的發帖人，哪知網吧的監控在發帖人發帖前幾個小時突然壞了，網吧老板一直到第二天才叫人來修，而網吧周圍的商鋪也沒有監控，從監控裏尋找發帖人的身影是不可行的了。禍不單行，當他們提出要看當天來上網的人的身份證信息時，卻意外發現這家所謂網吧其實是無證經營的，有人來上網從來不登記身份信息，想要查出發帖人的真實身份，基本等同于癡人說夢。
一絲痕跡也不留下麽？……
重案組深深為發帖人的思慮周全之程度吃驚。葉微起先懷疑發帖人就是作案人，但是，發帖人和作案人在此案裏表現出來的謹慎程度差別過于明顯，這樣一對比着實不像同一個人。
莫非，黑袍瘋子還有個同夥？
從那裝瘋的女人家中離開後，葉微和蕭哲塵沒有回局裏，而是直接去了公交公司，再次找到了接待過他們的那個負責人。司君瀾跟赫連鋒比他倆早到那麽一步，簡單的盤問了那負責人幾分鐘，葉蕭兩人過來那陣，司君瀾剛把黑袍瘋子的照片拿出來給他辨認。
見葉微到來，司君瀾張嘴想說給葉微騰地方，葉微只擺擺手，示意他不用在意自己，該忙什麽忙什麽。
公交公司負責人姓李，公司的同事都戲稱他為小李子。葉微瞧他不過三十歲左右，比他們幾個大不了多少的樣子，便知從他嘴裏問不出什麽東西來。果不其然，小李子茫然的盯了會兒黑袍瘋子的照片後，一個勁的搖頭：“警官，我不認識這個人，真的……”
司君瀾啧了一聲，語氣十分不善：“好好看看，真的不認識？知情不報的話就是包庇罪犯，你想被當成同夥抓進去住個幾年？想清楚了再回答！”
小李子讓他吼的臉色更加蒼白，說話都開始結巴起來：“警……警官，我……我我真的不認識他……”
天地良心，他可是個遵紀守法的好市民啊！
司君瀾看的出這小李子沒有說謊，就不再為難他，緩和了語氣問道：“你們公司有沒有人跟這個人的身形相似？比如，他可能是11路的司機？”
小李子絞盡腦汁回憶半天，腦子裏卻始終只有空白一片，頓時緊張的大冬天出了一頭冷汗，然而他越是緊張就越是無法思考，以至于渾身變的僵硬，意識逐漸渙散。
葉微可憐他承受不了司君瀾的高壓，瞪了司君瀾一眼——別拿你審犯人那套對待無辜路人！
司君瀾無辜望天——我還什麽都沒做呢~
葉微嘆口氣，揮手把痞子氣質盡顯的司君瀾趕到一邊去，自己走上前，輕拍小李子同志的肩膀：“別緊張，你知道什麽，只管對我們如實相告，不知道也沒關系，我們不會冤枉好人的。”
小李子慢慢被葉微的柔和氣場安撫住，終于能夠正常開口，苦笑道：“我真的不清楚，我沒見過跟這個人的背影相像的司機……警官，我雖然來這裏工作的時間不過幾個月，但是我們公司的司機，每一個我都熟悉的很，真沒有您們說的這個人……”
不是公交司機？葉微感到有些不可思議，然後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不對！還有一種可能……
“你們公司，最近一年內有解雇過員工麽？”蕭哲塵的想法似乎與葉微的不謀而合了。
“有啊，”小李子不假思索的答道，“我記得有不少呢~”
葉微眼睛一亮：“有他們的資料麽？”
“有有有，離職員工的資料我們都給存放在檔案室的一個角落處，你們等等，我去給你們找啊！”
小李子嗖的跑了出去，不要命的架勢仿佛背後有野獸追他。
葉微黑線：“我還沒說完呢，只要被解雇的和退休員工的資料就夠了，主動離職的不需要啊……”
然而小李子同志已然跑遠，根本不曾聽到他的話。
赫連鋒好奇：“這是為什麽？”
葉微微笑：“你覺得按照黑袍瘋子對11路公交那種執着的态度，他會主動辭職？”
“額……确實不太可能……”
葉微帶幾人快步去追撒丫子跑掉的小李子，可司君瀾卻像着了迷一樣聚精會神的觀察黑袍瘋子的照片，葉微只好回頭叫他：“君瀾……君瀾！”
司君瀾這才有了點反應，邁開修長的雙腿朝葉微而去。葉微邊走邊問他：“怎麽看的那麽入神？照片有什麽問題？”
“不是，”司君瀾似有些困惑的一皺眉，又迅速舒展開，“我總看他穿的這身黑袍眼熟，很像我去救小歸那次給我帶路的黑袍人穿的……也許是我多心了吧。”
将他倆的對話絲毫不漏的聽入耳中，蕭哲塵在聽到黑袍有關的信息時，瞳孔不由急劇縮小了一瞬，萬年平靜無波瀾的表情出現了一絲裂縫。
小李子說的地方，與其叫做檔案室，不如說是倉庫更為合适。只是一般的倉庫存放的是貨物之類的東西，而這間倉庫是專門存放檔案的地方。檔案室內只有一個上了年紀腿腳不便的老人，雖說那點工資是杯水車薪，可相對的，工作也特別清閑，偶爾整理一下積了滿屋的檔案，避免檔案被鼠類蟲蟻啃食，對老人來說不是什麽吃力的事情。
老人的精神頭似乎不錯，小李子沒到跟前他就吆喝開了：“小李，今天怎麽有空過來了？又有新人來了？”
小李子便将葉微等人的身份和來意告知老人，老人點點頭：“哦，想看檔案啊，跟我來吧。”
老人帶着葉微他們來到不甚明亮的檔案室最裏面，指指角落的地上那一大摞泛着潮意和黴味的檔案袋：“這是近十年公司離職的員工檔案，今年的就是上面這些，大概有将近一百份了吧。”
葉微拿起最上面的一份，不待打開看，先被那股刺鼻的味道沖了個正着，禁不住皺起鼻頭。老人笑着解釋道：“今年雨水太多了，這裏又潮濕，免不了會發黴，年輕人忍忍吧，呵呵……”
葉微那點潔癖的小心思猛然被道破，于是有點不好意思的伸手摸鼻子：“老大爺，您剛才說，今年你們公司離職的員工快滿一百了？怎麽會有那麽多？”
這家公交公司因為種種原因，發展的規模在A市算不得特別的大，總共不到三百個員工，常理之下不該有這麽大的人事變動才對。
“呵呵，你們有所不知，今年公司裏出過一件事，上頭不得不裁人，好多老司機都被強制辭退了……”
“出過什麽事？”葉微精神一震，直覺可能會打聽到有用的信息。
司君瀾立即體貼的搬過旁邊的椅子放到老人身後，老人對司君瀾的“尊老”行為很是滿意，道了聲謝坐下去，悠悠的嘆出一口氣：“那是一次很慘烈的事故……一車的乘客死的死，傷的傷，當時所有的新聞頭條都是這場事故……”
“您說的是6.21事故？”司君瀾摸摸下巴，插口道。
“什麽事故？”葉微一愣。
赫連鋒咂咂嘴：“6.21事故，是挺慘烈的，葉子你那時不在國內可能不知道，出事的是一輛公交，車上三四十名乘客，死了十多個，剩下的也大多重傷，反正沒一個全身而退的，我到現在還記得網上流傳的那張現場照片……”說着向來神經粗壯的退伍軍人竟也流露出悲憫的神色。
“對，就是那次事故，”老人的聲音中難掩惋惜之意，“公司裏原來有很多老司機，有的老司機為了糊口，身上有病仍然堅持工作，你們也知道，司機這種職業，肩負的人命太多了，稍有不慎，就會出大事。那些有病的老司機，尤其是眼睛出毛病的，開車時一旦犯病，後果不堪設想。可是沒辦法啊，為了家人，他們也得繼續幹下去。那次事故的司機，他就是眼睛出了點問題，影響了視力，結果開車過路口的時候沒看見有車闖紅燈，就給……唉……”
老人繼續說道：“後來，公司迫于壓力，裁撤了一大批身體不好的老司機，所以今年一下子少了好幾十號人……”
葉微略感震驚。這麽大的事故，他卻渾然不知。想想也難怪，6月21日，那段時間他還躺在美國醫院的病床上昏迷不醒呢，等他意識清醒的時候，已是七月中旬了，早就過了報道那次事故的高峰期，他上哪兒知道去？
“那，那個司機……”
“事故的主要責任在闖紅燈的那一方，他嘛，只是次要責任，不過前陣子還是被判賠了好多錢，夠他忙好久的了……”
“好像……出事的公交也是11路？”司君瀾喃喃自語了句，他的心底突然升騰起某種強烈的違和感。又是11路，這似乎也太巧合了些……
“老人家，您在這兒工作多長時間了？”
蕭哲塵的提問在此刻顯的特別不合時宜，葉微偏過頭，發現他的表情有點凝重。
老人詫異的望向他：“好多年了吧，我自己都記不清了……”
“那您回憶一下，有沒有見過這樣一個人，”蕭哲塵頓了一頓，才繼續說，“那個人非常樂于幫助別人，但是他幾乎沒有朋友，他的脾氣反複無常，跟別人聊天時經常莫名其妙的生氣，而生氣的原因也許只是因為一個在正常人看來很讓人費解的理由，甚至你不知道他為什麽生氣。但這并不妨礙他對別人伸手援助，有時候，他的幫助會給人多管閑事的感覺……”
老人的神色開始猶疑，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蕭哲塵低頭直視老人：“您一定見過他，不，應該說您跟他關系還算不錯，是嗎？”
葉微看到老人的雙手攥住衣角不停的摩挲，眼神卻越來越澄明，像是解開了什麽大的疑惑。
幾分鐘過去了，老人在衆人的注視下，勉強牽動嘴角笑笑。
“你說的那個人，很像他……他就是6.21事故的主角之一……他心眼不壞呀，你們不知道，出事故的時候，他還救了身邊的一個孩子，要是沒有他護住那孩子，那個孩子就死了呀，可那孩子竟然為了保護自己而把他往外推，那孩子的媽媽不但不感激他，還罵他罪有應得，所以他割了她的舌頭……”
救贖與被救贖，傷害與被傷害，環環相扣，終成死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