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幻想天堂11
能被重案組接觸到的犯人,身上多數會有些區別于一般人的方面。比如說,一般人就算不常照相,從童年活到青年再混到中年,幾十年的時間足夠他攢幾張不同時期的照片了。
可吳用不一樣。葉微不清楚吳用這個人是不是對照相存在着過分的抵觸,抑或是出于別的什麽原因,反正他在吳用家尋摸半晌,期間接連被藏在床底下臭襪子堆裏的老鼠、衣櫃角落的蟑螂群屍體吓了兩跳,也始終沒找到吳用長大後的照片。七八歲之前的老照片倒是有一些,可葉微總不能拿着這些去讓受害人辨認襲擊他們的是否真是吳用吧。那要是能辨認的出來才真的有鬼了。
不過他并不擔心這個問題。佟彤和寧凡在派出所的戶籍裏查吳用的資料時獲取了他身份證上的照片,吳用的舊身份證去年到期了,那張照片是他去重新辦理新證的時候剛照的,才過了一年的時間,想來吳用的樣貌也不會有太大的改變,就算身份證上面的照片總是跟真人有一點點差距,好吧,是相當大的差距,只要能供受害人認出那張臉來,那便也就夠用了。
于是葉微只好把去受害人那兒跑腿的差事又交給了佟彤寧凡倆人,自己和蕭哲塵留在吳用家守株待兔。他們剛剛查到吳用身上,那個跟他關系相對不錯的老頭葉微早就叫人給看住了,不會存在通風報信打草驚蛇的可能,說不定吳用匆忙出去忘記關門是因為有急事,不管怎樣他總歸要回家的。
葉微對剛才在吳用家搜出老鼠和蟑螂屍體的事情耿耿于懷,雖然想找個地兒落座,然而一念及此事,他的大腦就反射性的将這種想法的小火苗掐滅在了搖籃裏。
……他還是站着吧,這些桌椅指不定被老鼠爬來爬去的溜了多少趟了,況且它們本來就不幹淨,表面的灰塵似乎早已滲入其中,一看就髒兮兮的讓人作嘔,葉微覺得自己能忍住站在這兒已經是件很了不起的事了。
但葉微又感覺自己傻站于桌邊卻連桌沿都不敢靠過去的行為有點二了吧唧的,一轉頭見蕭哲塵盯着他,內心更加大囧:“你看什麽呢?……”
蕭哲塵愣了片刻的神,才看向葉微的眼睛,有些不明狀況的道:“什麽?”
原來這孩子只是在發愣啊。葉微的視線飄忽來飄忽去,就是不落到蕭哲塵臉上:“沒,沒什麽……你覺得,嫌疑人對幾個受害人下手的原因,真的會像我們分析的那樣,只是因為受害人在公交上做過缺德事麽?”
蕭哲塵颔首:“這是唯一的解釋了吧。他們之間不存在任何直接或間接的利益沖突,彼此更是互不相識,而嫌疑人鎖定目标跟蹤受害人的時間,都是從受害人在車上與人發生争執之後開始的,那次乘車是他們交集的開端,你也看到了,嫌疑人雷打不動的每天坐完11路公交車全程的習慣,只在那段時間做過改變,然後受害人出事後,他又恢複了原來的作息……”
“可是……可是為什麽……”葉微皺皺眉,作案的這家夥為了別人身上一點雞毛蒜皮的小摩擦就去瞎得瑟,絲毫不顧及自己可能會吃牢飯的張狂行為,他想了半天也只能用腦殘二字形容了。
“他應該是個思想非常理想化的人,”蕭哲塵微微低着頭,輕聲說道,“在他看來,所有的與美德相違背的東西,都是不該留存于世的,是必須要抹殺的。他見過了太多人性的陰暗面,公交上由搶座引發的唇槍舌戰,小摩擦引起的對罵甚至動手動腳,還有路怒症,這些旁人至多感嘆一時的小事件,對他而言統統是無法原諒的惡行。你能想象的出,一個人日複一日的面對似乎永遠沒有盡頭的負能量,卻只能獨自消化,那是種怎樣的感受麽?他的妄想性精神障礙,很可能就是如此日積月累形成的。他恨自己無法改變這樣的現狀,又無法容忍那些惡行,所以忍無可忍之下選擇了傷人這種極端的方式。我想,他這個人,一定很喜歡看美好的童話故事,他說話也絕不會用侮辱性的詞語……”
“憤青?……”
“吱——”
和葉微的聲音同時響起的,是旁邊桌子抽屜被拉開時帶出的摩擦聲。
葉微嘴巴微張,臉上赫然是一副欲言又止,想說話卻又不知說什麽的樣子。
“果然如此……”蕭哲塵似乎長出了一口氣。
葉微咋舌:“看來是我判斷錯了,憤青沒有他這樣的……”
蕭哲塵拿起一本安徒生童話。吳用大概是那類極其愛護書本的人,這本書的書頁保存的相當好,沒有一點污損對折等情況,可仍然看的出來書其實很舊了,并且書的主人一定是經常翻閱它的,書頁邊緣不可避免的有點發黑跡象。
書內夾了很多書簽,蕭哲塵大致翻了幾下,發現幾乎每一個故事都夾帶了一到兩個書簽,上面寫滿了随筆一樣的東西,有的甚至配了塗鴉。
葉微驚訝的挑眉:“這什麽?‘世人皆愛以色度人,卻不知探究其內裏,有金玉外表的人最易讓人忽略他們的內在美,灰姑娘尚且要憑一身漂亮衣裳博得王子的青睐,她的內心,又有誰人可知’……啧,沒想到吳用挺文藝,塗鴉畫的也不錯,他畫的應該是書裏的角色吧,蠻有才的嘛~就是這個畫風,怎麽差的那麽大?美醜之間簡直是天壤之別……”
蕭哲塵:“他把所有他認為善良的角色都美化了,醜化的則是他眼中的邪惡的人物……”
葉微:“……我現在真的确定他是個精神病患者了……只不過,童話裏也不全是美好的東西,他對那些邪惡的故事又怎麽看?”
蕭哲塵給葉微看了幾張明顯是被人故意用膠水粘到一起去的書頁。
“……”
眼不見心不煩?吳用倒是聰明……
葉微對吳用的心理活動很感興趣,便自己取了另一本夾滿書簽的童話書,興致勃勃的看起來。蕭哲塵已大致理解了嫌疑人吳用的作案動機,他對書簽的興趣小了很多,便翻到最後一個故事的書簽随意掃了一眼,然後忽然間愣住了。
“喜歡我送給你的禮物麽?”
只有這一句話,但是蕭哲塵瞬間讀懂了所有。
葉微注意到了他的反常,擡頭望過去,發現他的眉宇間似有股怒意。
這是怎麽了?
葉微和蕭哲塵在吳用家連找照片帶看書簽待了一個多小時,仍沒有等到吳用本人出現。一味的等待太過被動,于是葉微果斷不再浪費時間,打電話叫人來替他們守着,他和蕭哲塵兩個則在替他們的人來了之後打道回公交公司,其他四個人早執行完任務,在那兒等着了。
佟彤等人在等待葉微的時間裏找到了接替吳用的那個司機,那司機開的還是吳用以前開過的那輛車,吳用十分清楚公交公司的運作,對他的車出車的時間亦是了如指掌,因此他下崗後的幾個月裏坐的11路車,鮮少有不是他開過的那輛的時候。他對時間的把握精準的讓人驚嘆。
那司機據說是吳用走人半個月後才招來的,對前任司機吳用的情況屬于典型的一問三不知,不過佟彤亮出吳用的照片後他倒是很快認了出來,因為吳用基本每天都坐他的車,且坐的位置非常固定,而有時吳用會穿身黑袍坐在那個位置,他的印象才會如此深刻。
幾人查看公交公司提供的視頻時就發覺了,那個所謂的黑袍瘋子出沒的車輛司機大多數時候是同一個人,也就是這個接替了吳用的司機。現在結合這司機的證詞以及四個受害人的供述,已經可以确認吳用正是本案的作案人黑袍瘋子。
葉微說:“你們知道他為什麽老愛坐在上車左手邊第一個座位嗎?”
司君瀾摸下巴:“因為那個座位是最能看清司機的位置?他不是對老司機的身份念念不忘麽?”
“這只是其中一方面,”葉微微笑,“還有一個原因……”
“還有什麽?”寧凡問道。
“他坐在那個位置,一轉頭剛好能看清所有人的臉,任何帶有惡意的表情,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蕭哲塵的聲音低沉空靈,幾句話就讓衆人産生了仿佛置身其中的感覺。一個眼球渾濁、臉側帶疤的男人,靜靜的凝視着一車毫無所覺的乘客。有人自以為将心底的邪惡念頭掩藏的再隐蔽不過,卻被那有眼疾的男人一眼看破心事。在那人面前,所有的惡意放大了無數倍,所有的惡行均有跡可循,當他眼見自己預料中的惡行發生時,他的心中作何感想?也許是窺破一切的得意,也許是波濤洶湧的憤怒,也許,什麽都沒有……
良久,赫連鋒打了個冷顫:“精神病真可怕……”
葉微笑道:“先別忙着害怕,你和君瀾那邊進行的怎麽樣?”
提起這個,赫連鋒來了精神,拍拍蕭哲塵的肩膀,眉飛色舞的道:“那是必須的順利啊!我們按照小蕭說的,去了那個女受害人家後二話沒說就把彤彤給我們的吳用的照片扔她面前了,那女人立馬就不裝瘋了,捏着照片一個勁在紙上寫字,問我們吳用在哪兒,哎呀你們是沒看見,她家那口子知道她裝瘋以後那張臉黑的啊,真是跟鍋底差不離了……”
司君瀾接着說:“那老大爺說的沒錯,割了第一個受害人舌頭的就是吳用。那個女的早就根據黑袍瘋子的眼睛和臉上的疤懷疑到吳用了,只是她說她那時由于害怕丈夫抛棄她而正在裝瘋,不方便跟來調查的警察透露……他娘的,她要是早說了,哪兒能出後來這些事?咱們更不需要做這麽多無用功了,早知道就不該管她裝不裝瘋,直接‘大刑伺候’……”
“這就是命呀~”佟彤嘆道,“然後呢,咱們上哪兒去抓吳用?”
葉微露出個神秘兮兮的笑容:“他家有人蹲守了,你們分析分析,除此之外,他還可能會去哪兒?”
“葉子你不是說他開黑出租?這個沒法查吧,就等他回家來個甕中捉鼈呗~”赫連鋒躍躍欲試的樣子,他活動了下雙手,修長有力的手指立刻發出清脆的“啪啪”聲。
“再想想?”
葉微笑的更深沉了,蕭哲塵瞥了他一眼,下意識接了話:“吳用不見得會回家,但是有一個地方,我知道他一定會去。”
“哪裏?”
“11路公交……負責看監控視頻的同志說,他有兩三天沒出現在公交上了,不僅沒上過他開過的那輛,別的車輛也沒見他的影子,這對過去幾個月裏一天不落的乘坐愛車的吳用來講,是一件十分可怕十分不能忍受的事,今天,最晚明天,他絕對會出來的……”
葉微給了蕭哲塵一個贊賞的眼神,蕭哲塵回報似的挑挑嘴角。
佟彤躲一邊兒悄悄嘟囔:“我怎麽看着葉子哥和小蕭越來越默契了?……”
抓捕吳用的行動計劃在下午三點半制定了出來,接下來就是靜靜的等待。根據吳用以往在11路公交上出沒的規律,他通常會在下午四點半左右來到11路的起點站,然後五點鐘坐上他開過的那輛車。
為保證不出什麽幺蛾子,葉微讓便衣在起點站附近埋伏,四點多的時候他帶蕭哲塵在站牌那兒假裝是等車的乘客,等吳用來了,趁其不備按倒他,其他人再上來幫忙。
抓捕吳用的過程中頗費了些事,不過萬幸的是最後他還是落網了。吳用對所有的作案事實供認不諱,動機也同蕭哲塵分析的一毛一樣,唯有一點葉微做不到不上心。
這個眼神空洞、蓬頭垢面的男人,并不承認他有同夥,但他說了一段不知所謂的話。
“你們不會懂的,是神明給我指引了一條正确的道路,”男人幹枯的毛發垂下來,渾濁的眼球躲在頭發後面閃着點點光芒,崇拜的神色顯而易見,“神明告訴我說你們會去我家,你們就真的去了,神明也說你們會來車站抓我,是我沒有聽神明的話,這才被你們抓住了,不過我不怕,神明會來救我!”
葉微聽的白眼直翻,神明讓你去砍人?你家神明是邪教吧?神明還來救你?來吧,來一個抓一個,來兩個抓一雙~
跑到大街上亂砍人的精神病人是抓住了,但葉微有強烈的預感,這事還沒完,或者說,吳用口中的神明還會出現。
可惜精神病人的證詞是不能作數的,葉微他們對吳用那個同夥的懷疑也僅能止于懷疑了。畢竟過不了幾天就過年了,上頭秉持着能省點事就絕不自找“麻煩”的精神,對葉微報告的同夥一事采取了無視的态度,這一系列的案子明面上就結了。
葉微也沒堅持,上面說結了那就結了。離奇的是蕭哲塵似乎有點糾結,晚上吃着飯還心不在焉的樣子。
兩人一直是葉微做飯蕭哲塵刷碗的模式,于是吃完飯後葉微悠閑的坐到了沙發上,看蕭哲塵心不在焉的刷碗。
蕭哲塵刷完碗打算回房,邁出一步後又驀地想起那個莫名的書簽,便趕緊去玄關的衣架上挂着的衣服口袋摸索。
他趁葉微聚精會神的看吳用寫的其他書簽時偷着将那書簽藏到了口袋裏,然後再沒動過。現在是時候掏出來了。
手剛伸進去,蕭哲塵的臉色就變了。這時,葉微突然站了起來,揚揚手上的紙片:“你是在找這個麽?”
蕭哲塵摸索口袋的手落了下去,蹙眉不動。
葉微略略上挑的眼角處滿是笑意。
“我們來坐下談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