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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HA4556

城市中心伫立着将近百年前就挺立着的鐘樓,這麽多年,雷打不動的準點報時,混厚的鐘聲響徹整個市中心,可是沒有人向它投去絲毫眼光,自然也看不見,在鐘樓的最頂端有一個黑色的小點緩緩蠕動着。

那是個人。

他表情僵硬,手腳以奇異的弧度反身抓着鐘樓的時針。

這樣的動作簡直超越了人體極限,看上去不像人類,反而像是一只被折斷了腿的蜘蛛,讓人看了覺得心生怪異,下意識作嘔。

指針慢慢轉向十二點整,鐘樓傳出十二聲響亮的敲擊,挂在指針上的男人手一松,從鐘樓上摔了下去。

十二聲鐘聲緩緩歸于平靜,沒過一會兒,鐘樓的小窗裏又露出一張人臉,與剛剛掉下去的男人一模一樣,只不過他的面容比剛剛平和了許多,看上去眉眼溫和,一點也不僵硬了。

衣角被風吹亂,男人伸手慢條斯理地将它撫平,眨了眨眼,沖着太陽慢吞吞地說:“諾亞…我是諾亞……”

他的表情一瞬間變得鮮活起來,頗有些女氣地捋了捋自己耳邊的碎發,嗓音甜膩,嘻嘻笑了兩聲:“我來找你們了。”

……

偌大的會議室內,為首的男人面色不虞,眉尖壓抑着怒火,一個勁兒地催促戴眼鏡的男人:“繼續聊啊,快點問他那個什麽狗屁系統到底怎麽回事!”

“在問了在問了,老大別催!”

黑框眼鏡手機翻飛,快速地敲打鍵盤,被稱為老大的男人掐了掐自己的山根,流露出一股疲态。

“HA4556項目和最近好幾起植物人案件都有關,甚至牽扯到軍方的一位将軍,再不破出來,我們全隊都得喝西北風了。”

衆人不語,但都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上座的那個男人抿着嘴沉思。

真的有東西能夠非法收集人的魂魄嗎,強行抽離出體外,構建出一個新世界?

這完全是烏托邦式的悖論。

鍵盤發出嘎吱一聲,打斷了他的思路,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見黑框眼鏡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喊叫。

“老大!那個智能生物給我們發了一份源代碼!”

……

706進門的時候,杜寒霜正杵在窗邊曬太陽。

他最近太不正常了,看上去就像是臨死之前的平靜,好像每一天都當成最後一天來過,平靜的轟轟烈烈。

系統躊躇了一下,還是走上前,和他并肩站着。

這個冬天過的好慢好長,遲遲見不到頭,院子裏的臘梅開着小花,玉蘭正在拱雪,蘇逸淳披着毛毯坐在院子裏堆雪人。

“外界的人找到了我。”

706以極輕的聲音這麽說了一句,杜寒霜顯然聽見了,沒說什麽,只是輕輕應了一聲,表示自己聽見了。

“就是這幾天了。”706半天才吐露出這麽一句,看着樓下院子裏的蘇逸淳,有些不忍。

明明不是死別,卻永不相見。

天各一方的有情人。

“我知道了。”杜寒霜說着,站起身來,扶着窗棂低聲道:“那我下去陪他堆雪人。”

“你先等等,”706下意識叫住他,Alpha頓住腳步,回頭看他,系統抿了抿嘴,猶豫了片刻還是說道:“我們現在還不知道諾亞是怎麽學習當一個人類的,也不知道他通過什麽方式把異世界的人拖入系統,也不知道他是怎麽獲取能力,他……”

話音未落,便被杜寒霜微微擡手打斷,男人繼續向門口走,輕聲說了一句:“都不重要。”

“從一開始,我在意的就不是我到底處于一個什麽地方,而是他。”

“既然他要走,那就全都不重要。”

……

太陽融雪的時候其實是很冷的,雪色豐盈如同軟脂,蘇逸淳坐在廊下披着毛毯,裹得像個毛團,壞心地伸手揉了一團雪,往不遠處的薩摩耶身上一扔,便能收獲一只傻乎乎四處張望的狗。

玉蘭是雪地犬,對雪有着天生的親近和喜愛,鼻子上拱了一小片雪花,受了天大刺激一樣四處狂跑,蘇逸淳懷裏塞了個熱水袋,十分惬意,剛剛張開嘴想打個哈欠,就被連人帶毛毯一起抱住,哈欠不上不下地吊在半空,硬生生把他憋出了一包眼淚。

“你幹嘛。”

“看看你。”

眼角的那點淚光被人用手指蹭幹淨,蘇逸淳以為這就結束了,結果看見杜寒霜低頭把自己手上那點兒水漬給舔幹淨了,驚得他半晌說不出話來,好想罵一聲變态,但又有點說不出口。

“下午你陪我出去一趟吧,”杜寒霜把頭埋在他後頸處,在他第五節 脊骨處輕吻:“陪陪我吧。”

男人其實都吃這套,蘇逸淳一下子就軟了,揉着他的腦袋嘆了口氣:“你最近怎麽這麽愛撒嬌,去,去。”

Omega和他十指相扣,飛快地舉起手,在他無名指上親了一下:“天涯海角,哪兒都陪你去。”

這句話出口,蘇逸淳感覺杜寒霜眼底神色複雜,可他什麽都沒說,只是捏着他的下巴親了一口。

男人依舊靠在他背脊,呼吸仿佛能透過厚重的冬衣,直抵心口,杜寒霜緩慢地眨眼,擁有即是奢侈。

再多看一眼吧,看一眼,便少一眼。

……

杜寒霜不肯透露目的地是哪裏,只是假裝自己是個帥氣英俊的啞巴,高冷的把着方向盤,問急了便輕飄飄回一句“把你賣掉”,氣得蘇逸淳想撓他。

一路上七拐八彎,不知道繞來了哪一個城鄉結合部,蘇逸淳記不得路,也不能從杜寒霜嘴裏翹出來答案,幹脆放棄,牢牢跟在他身後,像是綴着一條小尾巴。

這裏的樓都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筒子樓,鄰居互相開窗就能聞出來隔壁做了什麽菜,這家的內衣與那家的鞋曬在一起,免不了一頓吵嚷,雖然時速,但是真實。

這樣的景兒對蘇逸淳來說不少見,杜寒霜大抵是沒怎麽見過的,所以下車的時候,身體都繃緊了些。

下裏巴人和柴米油鹽構成了衆生百态,蘇逸淳跟着他進了一棟居民樓,又穿過樓梯上了二樓,停在一扇木門前。

“……你真的要把我賣掉嗎?”

這個問題問的太像小傻子,杜寒霜一時之間沒有答話,只是以一種很微妙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感嘆了一句:“傻豬豬。”

木門被人從裏打開,門裏的人長發微卷而蓬松,打量了一下蘇逸淳,才對杜寒霜不冷不淡說了句:“進來吧。”

一進門,蘇逸淳就注意到屋內挂着的濕度器和溫度計,這間屋子的幹濕度被人為控制着,略微有些幹。

男人盯着蘇逸淳的左手看了許久,不知道在看什麽,盯了約莫有兩分鐘,便自己去裏間了,沒過多久把杜寒霜也一塊兒叫了進去。

蘇逸淳自己一個人在客廳裏坐着,也不好到處亂走,從自己口袋裏掏出小甘來背英語單詞,背着背着,鼻血就滴在了書頁上。

這屋裏實在是太幹了。

他抽了兩張紙把血擦幹淨,給杜寒霜發了消息說自己出門透氣,就打開門出去了。

已經過了飯點,但也不知道是誰家開飯晚,他聞見了紅燒魚的味道,香氣在空氣中粘連,招人開胃口。

蘇逸淳手裏攥着沾血的紙,順着樓梯踱着步子走,老單元門沒有門鎖,他出入都自由,幹脆溜達到了樓下,看見對面正好對着一家寵物醫院的門,裏面的狗沖他搖尾巴,蘇逸淳也沖狗招招手。

他想找個垃圾桶把紙扔了,寵物醫院裏的狗卻突然不安分起來,呲牙咧嘴地狂叫,蘇逸淳有些詫異地擡頭,透過店門的玻璃看見了自己的影子,以及身後的人。

“我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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