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結發為夫妻
直到最後一個字母刻完,杜寒霜才捏了捏自己僵硬的後頸,擡起頭來。
素色的戒圈外部是磨砂設計,內部被他親手刻上名字的拼音縮寫,這種做法俗氣,可他此刻甘願做一個俗氣的人。
他低着頭細細打量着自己手裏的戒指,溫情中帶了一絲無奈。
一旁的設計師看着他的表情,有些疑惑:“你幹什麽,明明是要求婚,怎麽像是死了老婆一樣。”
他性子直,說話也不忌諱,杜寒霜習慣了他的說話方式,也不生氣,只是搖了搖頭:“你這兒太幹了,我老婆流鼻血了,出去透氣,我去找他。”
“總得保持這種幹度保存我的寶貝兒們,”設計師撥弄了一下自己的頭發:“追你的老婆去吧。”
居民樓裏明明安靜,杜寒霜卻感覺到了人聲鼎沸。
已經标記過的AO之間有着難以用常理解釋的心靈感應,生理學上把這稱為超感,他下意識地感覺到了蘇逸淳遇到了什麽事情,飛快下樓,閉上眼細細感觸。
寵物醫院裏的狗看着他遲疑地搖了搖尾巴,喉間發出低低的嗚聲,杜寒霜靜靜地看着它,蹲下身揉了揉他的腦袋:“你見過他。”
狗當然不能回答他的問題,杜寒霜心裏發沉,閉上眼輕喊了一聲:“706。”
……
“彙報一下HA4556的最新進展。”
“可以确認該任務中的總系統代號名叫諾亞,對于人類抱有敵意值,正在與我們聯系的系統是諾亞的附屬子系統之一,據他所說……他也是人類。”
特別行動小組的人們都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消化着這個可怖的事實。
小世界裏的人是人類,就連附屬系統也是人類,那麽諾亞又是什麽東西?他到底是怎麽非法吸取人類魂魄的?
電腦突然傳出一聲消息提示,打斷了衆人的思考,黑框眼鏡還在努力破譯着706發來的源代碼,聽見聲音之後臉色蒼白了一瞬:“老大……那個諾亞可能發現我們了,他還劫走了一個人質……”
男人捏了捏自己的山根,深吸了一口氣:“那個706怎麽說,代碼裏又是什麽。”
“他說這份代碼是主神諾亞的核心數據,只要破解出來,就能暫時控制住他,并且将小世界裏被拘束的人全部放回來……”說着,黑框眼鏡遲疑了一下,老大有些不耐煩地蹙眉:“接着說。”
“他說……他說……如果實在沒辦法,可以強行摧毀HA4556任務內的小型世界。”
……
耳畔的風聲大得很,北方冬天化雪時的風冷的像是要把人皮都刮下來一層,蘇逸淳費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被捆着吊在一棟高樓天臺。
冷風吹的他牙關微顫,不遠處的男人正在精心地整理自己的頭發,動作裏透着一股不自覺的女氣,就連照鏡子時的動作都透着女孩子的嬌柔。
蘇逸淳有些驚慌地看着他,突然,男人像是察覺到了他的目光,鏡子的方向微微轉移,正好對向了蘇逸淳的方向,二人透過鏡子對視,男人咧開嘴笑,只是那笑容又有些僵硬,他提了提自己的嘴角,又有些氣餒地斂起笑容來,頗有些幽怨地說:“他們都說我不像人,我在很努力地學了。”
這話聽上去太駭人,蘇逸淳聽了心裏發慌,這人他根本不認識,如果說綁架也根本犯不上,他說出來的話他也一句都聽不懂,但是為了不打草驚蛇,他還是順着面前男人的話說下去:“是嗎,你怎麽學。”
諾亞似乎是第一次這樣和人交談,有些開心:“我創造了好多世界,每個世界都是為了我選擇的人量身定做的,你想要錢就有錢,想要名就有名,我讓他們全部站在名利場的頂尖上。”
他說着,眼中居然出現類似于人類的嘲諷與不屑,可是轉眼看向蘇逸淳的時候又消失了,好像是有些滿意:“可是你和他們都不一樣。”
蘇逸淳戒備地看着他,諾亞掐着嗓子甜膩道:“你想要愛。”
他的舉止太異常了,Omega根本不知道他在說什麽,慌亂的皺眉,他臉色被風吹得冷白,唇邊的紅痣便顯得更加紅豔,如同一粒鴿血,諾亞看着他癡癡地笑,看上去着實不正常。
“我還沒有說完呢,我給了他們想要的東西,他們自然也相應地要給我回報,教我做人。”
諾亞坐在天臺邊,一點也不擔心會掉下去,撥弄着自己的指甲,似乎讀出他心中所想:“至于怎麽教我……”
“只要他們去死,我就能學會了。”
……
上午還是晴空萬裏的融雪季節,下午的天就變得陰沉起來。
杜寒霜的臉色和昏沉沉的天空不遑多讓,706心裏本來就急,看着他現在這樣更是慌,連雙手都在發麻。
“那邊怎麽說?”
“在盡力破解,很快了……但是得先找到蘇逸淳。”
Alpha手裏緊握着今天剛做好的戒指,閉上眼睛沉心靜氣地放空自己的一切感官。
契合度高的AO之間超感也分強與弱,杜寒霜之前從來沒有見過蘇逸淳見到的東西,只是憑借着本能不安,試探着去尋找他的戀人所能感受到的一切。
他像是惴惴不安的孤雁,一顆心因為失戀碎的亂七八糟,可還是要強撐着精神去尋找自己的Omega,即便他找到之後,又要永遠地失去他。
不知是否因為心意相通,蘇逸淳心口突然泛起一股難言的鈍痛,連帶着從舌底都發苦,四肢也被連帶着疼痛。
蘇逸淳擡起頭,飛快地四處看了一圈,他在學校學過超感,自然也知道只要努力,自己可以與Alpha心意相通,只能這樣給出信息,然而做完了一切之後,他又覺得那些知識太過陌生,就像是有人強行把他們塞進自己的腦子裏一樣。
蘇逸淳一張小臉慘白,Omega體質本來就弱,如今被冷風吹着,面上便添了病色。
他呼吸的時候不小心嗆咳了兩聲,盯着不遠處的諾亞,有些惴惴的開口:“你是誰啊……”
諾亞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撐着自己的下巴回答道:“我曾經擁有過那麽多宿主,你是我見過的,最像我想象中的人的一個,我很喜歡你,你知道你該做什麽嗎?”
“你應該親手殺死你心裏那個漂亮的月亮。”
……
超感的那一瞬間感觸很奇妙,好像他活在他的呼吸裏,身體裏,萬物都是蘇逸淳。
杜寒霜看見了高聳的大廈和廢棄的鐵軌,他憑借着蘇逸淳看的那一眼鎖定了位置,提着706的衣領飛快地往外跑。
“你就認出來了?等等!電腦,電腦!”
706的腿比杜寒霜的短上一截,抱着筆電邁着大步才能勉強跟上,杜寒霜看了一眼自己車庫裏的車,視線緩緩投向蘇逸淳之前夏天最愛騎的那輛哈雷,問了一句:“你怕冷風吹嗎?”
“啊?”系統迷茫且無助,等到他終于想明白杜寒霜在問什麽的時候,臉已經快被吹僵了。
他抱着電腦哆嗦着下了車,杜寒霜也一樣裹挾着一身寒氣,眉目冷硬,周身氣場銳利地仿佛要化為實質,706還沒從剛剛的寒風飄飄裏緩過神來,就被迫跟上杜寒霜的腳步往樓頂爬。
這棟大廈是全市歷史最久遠的一棟,平常也少有人至,沒別的什麽特點,就是樓高。
等到爬上了頂樓,706癱在了天臺的小門前,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去推了推門,沒有推動。
和他茍延殘喘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完全成對比,杜寒霜大氣都沒喘,只是輕聲說了句“你讓讓”,然後擡腳把天臺的門板直接踹飛。
樓頂毫無遮擋,冷風撲面,杜寒霜一眼就看見了寒風中瑟縮着的Omega,面色沉的能滴出水,但還是忍住了氣走上前,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蘇逸淳身上。
諾亞饒有興味地看着他們兩個人的互動,他的眼裏流露出一絲孩童般的天真,706遠遠看着他,只覺得諷刺。
“你們都來了呀。”諾亞臉上的笑容依舊明豔,但是仔細看便會發現他的每一個笑容都仿佛複制粘貼,連弧度都不曾改變過,像是排練了千百次,才最終得出這樣一個笑容。
蘇逸淳縮在杜寒霜懷裏,讷讷地喊了一聲哥哥,杜寒霜捏捏他的指尖,拍拍他的腦袋:“別怕。”
諾亞依舊坐在天臺旁邊,發絲被風吹亂,他沒有理會地上坐着的兩人,而是将視線投向了門口的706,眼底出現了怨毒的神色:“你背叛我。”
“不是我背叛你,從一開始我就和你不是一邊的,”706無所謂地聳聳肩:“我比任何人都想讓你趕快去死。”
這話說的實在露骨,諾亞也不生氣,只是從天臺邊上跳到地面上,拍了拍自己的衣服,歪着腦袋甜甜地說:“可是你們都騙了我,那就都該去死,這樣我就可以學會很多東西……”
天色愈發陰沉,像是冬日突來的雷雨,蘇逸淳目露茫然地看着諾亞,他什麽都不記得,這些話他也都不知道什麽意思,只是本能感到危險,抿着嘴不說話。
可他不說話,不代表諾亞就會放過他,這個時候,這個擁有極高智慧的人工智能才撕破了自己假裝人類的那一層僞裝,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蘇逸淳:“你知道自己是誰嗎,明白為什麽被選來這個地方嗎,因為你活着的時候,不被人期待,沒有人需要你。”
Omega愣了愣,沒有反應過來他話裏的意味,但是心中難以言明的苦澀卻已經潮水般将他淹沒。
他不明白這份情緒從何而來,蹙着眉奮力喘息,大腦好像要炸裂一般的疼痛,喉頭滾動,一股腥甜湧上來,咳了個驚天動地。
鮮血滴落在雪面上,杜寒霜想伸手扶他,被蘇逸淳用力推開。
少年自己伸手把唇邊的血跡擦幹淨,費力地呼吸,擡眼看着杜寒霜,氣息不穩地問了一句:“我是你的誰?”
“……”
706看他不對勁,想了片刻也猜了個大概,出聲提醒道:“蘇逸淳,諾亞是可以操控別人的記憶的,你不要被騙了。”
蘇逸淳像是沒有聽見一般,只是死盯着杜寒霜,要他給出一個答案,男人默了半晌,才用氣音說道:“你是我的玫瑰。”
空中響起隆隆雷聲,電腦響起“滴——”的提示音,706都不用低頭,就知道源代碼已經被破解了。
雷光打落下來,映亮了諾亞的臉,他的面容再也不是那副笑模樣,褪去了人類的皮層和溫度,他始終是一個自視甚高的人工智能。
這個世界逐漸開始崩塌,一點一點,從遠處的天際開始化為灰燼,系統高高在上,它用濃厚的電子音,發出了與人類無有差別的不屑與憤怒。
他看着蘇逸淳,冰冷道:“我讓你殺死你的月亮,為什麽不聽呢?”
蘇逸淳的手裏憑空出現一把匕首,他身子微顫,捏着刀柄,把下唇咬出了血,看向手裏閃着冷光的器物,不知所措。
突然,下巴被人輕輕捏着,男人的手微微用力,把他鮮血淋漓的下唇從齒間解救出來,蘇逸淳微微擡起頭,是杜寒霜。
他着實是個很愛落淚的人,可是這個場景下,他根本哭不出來,只能癡癡地看着Alpha,一語不發。
諾亞看見這一幕,破天荒的開始憤怒:“你的感情判定只不過是系統給你設定的數值,你的一切都是我給你的,你甚至需要叫我父神,你怎麽敢,你憑什麽忤逆我?”
拇指抹過唇邊的血漬,杜寒霜跪在蘇逸淳身邊,是最虔誠的教徒,以沉默,以靈魂,守護他的玫瑰。
“不是的,我愛他與設定無關,與數值無關,只與他給我的一切有關。”
“他要我生我便生,他要我死,我也無怨無悔。”
世界崩裂的更加厲害,整座城市卻安靜地恍若空城,墳場般寂靜,只有天上的巨大裂縫将一切都吞噬幹淨,高樓倒下,又化為虛有。
杜寒霜和諾亞無聲地對峙着,蘇逸淳看着天上越來越近的裂縫,捏緊了手中的匕首,小聲地說了一句:“能當你的玫瑰,我很開心。”
刀刃刺入胸腔的那一瞬,所有的記憶都如同潮水般湧入腦海,裂縫的吞噬很詭異地停止了,諾亞難以置信地看着蘇逸淳:“……怎麽會,你為什麽會捅向自己的……”
“因為我愛他。”
萬物由此而生,當他用刀尖對準自己之後,一切構建于他之上的東西,也不複存在。
這個世界的核心,是蘇逸淳自己。
天色開始放晴,然而即便如此,雪還沒化幹淨,他還是沒能等到春天。
耳畔突然傳來嘈雜的人聲,蘇逸淳被吵的有些頭疼,他知道自己大概是要回去了。
左手被人套上一枚銀色的戒圈,蘇逸淳低頭看了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抿着嘴攥緊了杜寒霜的衣袖。
鬓發被人輕輕裁下來一縷,他沒力氣說話,只是看着面前的男人動手将自己的頭發也裁下一小縷,兩捆碎發被杜寒霜用紅線捆在一起,他依舊是那副不冷不淡的樣子,和初見的時候一樣,只是眼眶紅了,說話的時候氣息也不穩,像是要哭。
“結發為夫妻。”
蘇逸淳一語不發,閉上了眼。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移。
他始終愛他,只是從今往後,天各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