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不是心疾
蘇宓姿上輩子的丈夫是趙陵, 年沛山也知道,他很讨厭趙陵。
怕他生氣,蘇宓姿伸手拉他的袖子, 仰頭讨好地笑:“我和靜婉自小就好, 外人都知道。我成親的時候,她也去看了我。這次她請我去婚宴,若我直接拒絕, 顯得不太好看……”
年沛山低頭, 咬她愛撒謊的嘴, 嘴唇上沾着甜粥的味道。
春黛還在這裏呢。
蘇宓姿臉紅了, 她輕輕推開他。
年沛山捏了她的下巴:“在家裏好好休息。”
蘇宓姿點頭, 她知道,他暗含的意思是, 老實呆在家裏, 不要到處蹦跶。
出門就容易惹是非,更不用說去上官靜婉的婚宴。蘇宓姿才沒有那麽傻呢,她好不容易糊弄住年沛山, 夫妻關系和諧。
可惜,事情并沒有那麽順利。年沛山出門去辦事,蘇宓姿在房裏補覺, 婆母突然遣了張媽媽過來, 叫蘇宓姿過去吃晚飯。
蘇宓姿一擡頭, 天空烏蒙蒙的,是要入夜了。
婆母找她什麽事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
年老夫人将蘇宓姿叫去,像模像樣吃了一頓飯,兩人都沒怎麽說話, 也沒客套。
吃完飯,老夫人的脖子還是伸得老長,等着張媽媽的回信。
張媽媽從外頭進來,恭敬福身:“老夫人,爺還在宮裏,沒回來。”
今日,皇帝将年沛山又叫到了宮裏,商量朝內奸臣勾結蠻夷的事。
年老夫人手中撚着佛珠,望着着門外茫茫的夜,長長嘆了一口氣,轉頭看着蘇宓姿。
蘇宓姿眼珠子動了動,放了筷子,她看回去。
婆媳兩個人都不說話,氣氛一時尴尬。
年老夫人将目光挪開,揮手叫張媽媽下去,這才對蘇宓姿說:“我聽到外頭有些流言。”
流言?
蘇宓姿被婆母鋼針一般的目光盯着,心道不好,與自己有關的……
“哦?”蘇宓姿保持沉默。
年老夫人見她這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幹脆将手中的佛珠拍到了桌上:“上官家的女婿趙陵,這次考得金科狀元,一時風光,馬上要辦婚禮。卻有人說,蘇小姐你和那趙陵曾有過拉扯,甚是親密。”
和趙陵有拉扯?蘇宓姿重生後,她也就成親前那次,在書店門口遇上了趙陵,被他窮追不舍,還是年沛山幫忙解圍。
上輩子,她被傳與年沛山不清不白,法華寺裏幹柴烈火。這輩子,她又被傳與趙陵不清白?
這流言是訛上她了吧。
蘇宓姿很生氣,似乎想到什麽,随即又按捺住情緒,冷靜地講道理:“婆母,這流言其心可誅。我就見過這趙公子一次,那次是他追着我胡攪蠻纏。且在大庭廣衆之下,我自認與他沒有任何逾越之舉,更何況,當時夫君——”
年老夫人皺着眉頭,撇開臉,不耐煩地揮手打斷:“這事你也不用跟我解釋,你還是好好想想阿山回來,你該怎樣說服他。”
她剛就想說年沛山也知道啊,可是這老太太不讓她說。
“婆母,這還只是空xue來風,不知道造謠的人打的什麽心思,您這就已經給我定了罪,是不是還要送我去浸豬籠?”蘇宓姿一點也不想忍了。
她的語氣生硬,年老夫人更是氣得不行,她伸手指着蘇宓姿:“放肆!你這個女人,你嫁進來,弄得我們母子不和,阿山還為你說話,說你善良,我便想着好好做一家人,不要讓他為難。你就這般蹬鼻子上臉?”
蘇宓姿氣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就是因為年沛山幫她,願意站在她這一邊,所以她更不希望和老夫人發生什麽矛盾沖突,不然,最後兩面為難的是年沛山,可心疼年沛山的也是她!
蘇宓姿叉腰,咬牙切齒看着老夫人,忍了再忍,終于還是沒有再說話,起身便走。
她故意起得急,将凳子一腳蹬在地上,“哐當”一聲。
“還發起脾氣來了!”年老夫人怒吼,“你嫁進來之前就不檢點,不自愛,勾引阿山,難不成還冤枉了你?既嫁進來,就該好好做人!”
這居然還牽扯到做人上了?
蘇宓姿不忍了,她回頭給年老人一個惡心的鬼臉:“是啊,我就這樣不檢點不自愛地勾引你兒子,誰叫他上鈎的?你要有本事,當初就該管住你兒子,讓他不要娶我!”
春黛看情況不對,趕緊伸手,拉住蘇宓姿。
“你!你,簡直——”輪到年老夫人說不出話來了。
蘇宓姿堅持趁火打劫,錦上添花:“還有啊,你說你為了你兒子好,所以不為難我。處處為難我,還想要裝作慈善老母親,騙誰呢?”
春黛沒拉住蘇宓姿,只能看着老夫人氣得直按着胸口。
說完,蘇宓姿大搖大擺從壽安堂離開。
回到房裏,她就關上了門,哭了。
她知道自己做錯了,萬一把老夫人真氣出個好歹來,年沛山絕對不會原諒她。
當然這時候她根本沒心思理這個,她想起了上輩子。莫名其妙傳來她和年沛山的緋聞,趙陵沒有查證過,就讓柳玫帶着人,給自己灌了毒湯。
男人不會允許自己的女人有任何可能的逾距。
好像只要沾染了一點流言,那麽這個女人就不值得再留在身邊。只要沾染了一點流言,這個女人就渾身都是死xue,男人有的是借口打壓她弄死她。
房間裏沒有點蠟燭,一片漆黑,蘇宓姿坐在床邊,渾身發抖,尤其是她想到昨晚上,她與年沛山還那樣柔情蜜意,他們十指緊握,糾纏在一起。
他抱着她,她能聽得到他的心跳。
但是,如果他聽說這有的沒的,還會繼續信任她,還會這般愛她麽?若自己真的沒有孕育子嗣的能力,年沛山得知被騙,或許會恨她。那麽真相被撕破之前,她與他的這些甜蜜,是她往後餘生的所有了。
可是,到那個時候,他會不會也和趙陵一樣呢?
或者,變成父親那樣,覺得自己不值得被保護。那個時候,她會像母親一樣自生自滅,還是強忍着延續到生命的末尾?
外頭秋風起,天氣是真的冷了,蘇宓姿一抹臉,都是冰冷的淚水。
在圍場狩獵,她差點被那兇狠的獵戶玷·污,僥幸躲過了魔爪,還從年沛山手上得救。她從來沒有勇氣和年沛山說自己心中的恐懼——如果我真的被玷·污了,你還會要我嗎?
在山中的橫坡邊緣,前有漸漸逼近的獵戶,後有饑餓的老虎。她心中閃過無數的問題,情緒鋪天蓋地。
她知道好死不如賴活着,但是……她怕那個問題的答案。
如果最惡心的事情發生了,她該何去何從?留了一條命,她還能在哪裏活着?
或許,年沛山會休了她,至少婆母不會容留她。這已是年沛山能給她的最好處置了吧。或許她只能回家,可是回家的話,父親會容留她嗎?
蘇宓姿不知道。
她仰頭深呼吸一口,如同溺水的魚。
所有人都不知道——張侍郎家長得很醜的那個嫡長女張殿慧,二十多歲還嫁不出去,為何家裏不愁吃穿卻去了庵堂。
為何,張殿慧頂着醜女的名頭,在庵堂被人唾棄追打好幾年,明明臉上也常帶笑容,有朝一日她卻死在了青春年華裏。
真的是因為陌生人的唾棄嗎?
不是。
蘇宓姿曾好奇,張殿慧是如何忍受漫天的否定和诋毀,她嘗試接近她,和她做朋友。
張殿慧長得确實不太好看,鼻子大眼睛小,臉盤比五官大了兩圈,大概小時候得過風疹,臉上坑坑窪窪,但也沒有傳聞中說的那樣醜。她笑起來的時候,顯得有點憨,但很和善。
蘇宓姿去庵堂吃齋飯。
張殿慧多給蘇宓姿一個饅頭,她端着簸箕,很羨慕地說:“你長得真好看。”
蘇宓姿慚愧地低頭,回她一個笑,不知道該說什麽。上午她在竹林後的石桌邊坐着喝茶,看到有一只藍色的蝴蝶飛來,蝴蝶繞着她飛了兩圈,堕入了草叢中,蘇宓姿便跨步進了草叢。
手中捧着一只藍色的蝴蝶,蘇宓姿站在草叢中,聽到張殿慧正和她父親張侍郎說話。
對話不長,話也沒有說透,但蘇宓姿徹底明白很多事。
比如,張殿慧離開家做姑子,不過是因為她父親嫌棄她長得不好看,只有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肉鋪屠戶來求親。
原來,張殿慧也是有人求親的,她覺得對方還不錯,願意嫁。
但是,張侍郎卻覺得這門婚事丢人,回絕了。
張殿慧再也沒有嫁人的機會,每日在家裏還要被父親和繼母貶低嘲笑,就連比她小五歲的妹妹,都敢随便對她翻白眼發脾氣。
父親從來都不管,張殿慧才決定去做姑子。
做了姑子,張侍郎幾乎沒去看過女兒,每次去看,言語之間多有貶低,仿佛她這個女兒是天大的恥辱。
張侍郎脫口而出一句話便是:“你這樣活着有什麽意義?是想要報複我,讓我被人笑話麽?”
字字平常,卻字字誅心,蘇宓姿一個外人聽着都心如刀絞。她垂首,将藍色的蝴蝶禁锢在掌心裏。
那時,張殿慧好像在笑,對她父親笑。
後來,張殿慧對蘇宓姿說,“你真好看”,那時她也在笑,兩眼裏閃閃發光,也許是眼淚。
當天晚上,張殿慧死在了禪房裏。
張殿慧從沒做錯任何事,陌生人罵她,她根本不在意,可是父親的輕蔑,才是她永遠無法逾越的鴻溝吧。就像她努力學習詩詞做文章,不過是因為父親只誇過她聰明,她想要讨好父親。
這麽多年,蘇宓姿始終想不清楚,張殿慧這樣選擇,究竟是對是錯。
可是在橫坡上,生死攸關的時候,她的選擇與張殿慧有什麽區別呢?
因為別人的評價,害怕自己愛的人嫌棄自己,所以要放棄自己的生命?
不。
蘇宓姿擦掉眼淚,她忽然想通了。也許,過去是痛苦的,現在是痛苦的,顯得未來毫無希望。但是,死亡不是解脫,永遠不是,那是被打倒了,永遠凝固的結局。
一個人努力或者的理由,應當是為了自己過得更好,而不是被別人的幾句話左右。更何況,那個“別人”是并不愛你的別人。何必在意呢?
如果年沛山不能接受她,如果生了嫌隙,只要活着,她總會有無數種可能性。但是……蘇宓姿捂着胸口,酸脹。
有些事情只是想一想,就好難受。
她驀地愣住了,或許,她并不是有心疾。她收緊手指,眉頭皺起來,似乎更痛苦。
·
年沛山剛跨進院子,就聽門房的小厮講,新夫人把老夫人罵了一頓,老夫人現在還頭疼。
因為什麽事罵人,小厮說:“我也講不上來。”
年沛山去母親的院子,她老人家躺在床上,一看年沛山進來,撇開臉:“你還知道回來看老娘?”
“聽說您身體不适?”年沛山幾步過去,問一旁的張媽媽究竟怎樣。
張媽媽如實說了,氣急攻心,需要靜養。
年沛山接過張媽媽手中的藥碗,給母親喂藥:“聽說母親今日吵架輸了,氣也受了,還要喝藥,這可真是……”
老夫人一聽,兒子這話是在奚落她,趕緊怼回去:“還不是你娶的那個妖精,她和那個趙陵的事滿天飛,不管真假,必定事出有因,至少我們府裏要鬧得雞飛狗跳。她聽不得別人說她不好,一說就跳腳,真是放肆。”
“母親說得真對,我們家現在可一點不安寧。外頭說的那些,您也不必放在心上,那次我和宓姿在一起,就是惡意抹黑。”年沛山給母親遞一顆蜜餞。
他昨晚上好不容易才哄得蘇宓姿服服帖帖,今晚上又得重頭再來,指不定她正躺在床上生悶氣,等他回去使勁哄。
年老夫人知道兒子在諷刺自己,一時沒趣:“好好好,知道你向着自己媳婦。”
“母親,我還是那句話,”年沛山拿帕子擦手,起身要走“她已經進了年家的門,是往後要同我生活半輩子的人——”
老夫人被他念得頭疼,趕忙把他推走,知道他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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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沛山往新房裏走,成親不過兩個月,他和她已經生了無數次的氣。
剛踏上門前的臺階,房門突然開了,蘇宓姿打開門,笑臉相迎。
年沛山深吸一口氣,問題更難解決了。
果然,蘇宓姿很貼心地給他準備了晚飯,從頭至尾不提外頭的流言,也不提與婆母吵架的事。
年沛山要去洗漱,蘇宓姿便給他寬衣,準備衣裳。
從矯揉造作,到溫柔賢淑,改變實在突然。
年沛山坐在浴桶裏,他閉着眼睛,想了許久。她的心思,比朝堂上那些個官員還難猜測。
蘇宓姿只着裏衣,坐在床上看一本游記。
年沛山叫她進淨室,給他搓澡。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主要是劇情~
有新來的小可愛呀,歡迎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