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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海市蜃樓

蘇宓姿不能懷孕的秘密, 守了許多年,她從不敢告訴任何人,包括最親近的父親, 更不敢告訴年沛山。

傍晚時柳玫來找蘇宓姿賠罪, 卻讓她改變了主意。

柳玫誠心誠意來賠罪,一身藍布衣裳跪在地上,脊背挺直。

蘇宓姿看得出來, 可心中五味陳雜, 一時不知道說什麽。

兩人沉默了一會, 柳玫突然起身, 她微微笑了:“我只求自己心安, 不求你原諒我,你不必勉強自己。往後, 你小心些上官靜婉, 也要小心些趙陵。“

柳玫說,上輩子的緋聞是上官靜婉叫她傳的,上輩wedfrtyukk;子蘇宓姿喝的那碗毒湯也不是趙陵的意思, 而是上官靜婉的意思。

“前兩日,上官靜婉找過我,她威脅我, 要我給你下毒。”柳玫說, “你要小心她。”

柳玫的眼神亮敞, 蘇宓姿與她對視良久,問:“那你為何要違逆她的意思?”

得知兩輩子都是上官靜婉要置他死地,蘇宓姿心中巨浪滔天,但面上不顯。

“以前我想依附于趙陵,發現靠不住, 便想着依附錢財也行,便幫着上官靜婉做些壞事。一樁樁一件件,一開始都是小的,目的是挑撥你和趙陵的關系,後來這些事反倒成了上官手裏的把柄,她逼着我做殺人放火的事——”

柳玫微微停頓,看着蘇宓姿。蘇宓姿被她逼着毒死了,死前怨怒那麽深。

蘇宓姿此刻內心平靜,笑:“我還以為你是真心喜歡趙陵。”

以往,柳玫總是時時處處都要和蘇宓姿比,得了趙陵的什麽好,都要拿出來炫耀,十八般武藝使出來只為了霸占住趙陵。

原來,不是啊。

“趙陵,不過是個懦弱的男人而已。”柳玫眼神些微渙散,似乎想起了很遙遠的事,她臉上露出譏諷,“你可知道趙陵為何娶了你卻要冷落你?”

蘇宓姿瞪大眼睛,難道其中有內情?

柳玫點頭:“他娶你是真心,但他……以為你喜歡別人。”

“哪個別人?”蘇宓姿驚呆了。和趙陵住在一起時,她可是從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與年沛山傳出緋聞來,那都是欲加之罪。

“年沛山。”

事情雖過去了好久,蘇宓姿“哼”一聲:“都是些捕風捉影的事。”

“不算捕風捉影。”柳玫看蘇宓姿這反應,似乎完全不知道,即使她已經嫁給年沛山這麽久。

柳玫繼續解釋:“你們成親前,趙陵便知道年沛山愛慕你,給你寫過情信。他心裏膈應,也是自作自受,一直沒問過你,惡心自己也不想讓你好受。雖然……不想承認,他買我回來,就是為了讓你生氣。“

聽到那“情信”,蘇宓姿想起年沛山書房裏那封信。

那封信沒有署名,确實是出自年沛山,只是,上輩子被趙陵冒名頂替了。想想趙陵當時心裏的別扭,卻還要面上假裝喜歡自己,那可真是為難,呵。

蘇宓姿冷笑:“別說得他好像真愛重我一般。”

“他買了我回來,頭一年都沒同我親近過。”柳玫說。

蘇宓姿嘴唇微動:“怎麽可能?”

她記得很清楚,柳玫進門的那一晚,趙陵與柳玫那動靜,簡直就是天雷勾地火。

蘇宓姿氣得一整晚上沒睡着。

柳玫沒有接着說下去,但她坦蕩的眼神,讓蘇宓姿有些明白了。

蘇宓姿不明白的是:“不過一封信而已,他犯得着那般折磨我冷落我。”

“他知你喜歡去法華寺,跟蹤過你,發現了一件事,從此便疑神疑鬼。”

提到法華寺,蘇宓姿想到那間她自以為私密的禪房,被趙陵監聽着的日子……

可她從沒做過對不起趙陵的事。

柳玫說:“他當然知道你規行矩步,但他發現你同年沛山總是前後腳離開法華寺,便瘋了一般去那兩間禪房裏找機關,看這兩間房裏有什麽秘密通道。”

·

所謂秘密通道,不過就是想再三确認蘇宓姿是否已和年沛山私通……

三年相處的日日夜夜,趙陵竟是這般想她的,是覺得她不幹淨麽?還是怕她寂寞了,會做出什麽對不起他的事麽?

蘇宓姿的後槽牙都要咬碎了。

送走了柳玫,蘇宓姿一個人坐着,想了良多。內心漸漸平靜,看着窗戶外頭血色的夕陽,映着那黑漆漆的楓樹輪廓。

凄涼中,她也能看出甜蜜來。

上輩子,和她一牆之隔的便是年沛山?

他的情誼,比她想的更加堅固。

與年沛山成親後,他對自己十分關照。蘇宓姿總覺得有些不真實,害怕這種騙來的喜歡和姻緣如同鏡花水月,總有哪一日會碎掉。

能多享受一日夫妻恩愛,便是賺到了。

可懷着這樣沉重的期望,沉溺在年沛山溫暖的懷抱裏時,她又時時恐懼忐忑,害怕年沛山發現自己不能懷孕生子,害怕與婆婆起沖突,怕年沛山換了冷漠的面孔,怕再也沒有什麽甜蜜,也怕沒有什麽甜蜜可以供餘生回憶。

可這種所謂的甜蜜,如同沙漠中的行人見到海市蜃樓,心中有安慰,可是解不了渴。

成親後,她能感受到心中日益膨脹的貪欲。明知不可能,她還是恨不得霸占年沛山整個身心,霸占他一輩子。

每時每刻,她還是會患得患失,問自己,他是愛自己的吧,是的吧。嗯,應該是的。有時候兩人吵架了,可她等年沛山睡了,也會輕輕握住他的手,按在他的皮膚上,撫過他手背上的青筋,描摹黑暗中,他躺在她身側的鮮活模樣。

因為害怕,害怕以後沒有這樣的機會,害怕她會忘記。就像,父親忘記了母親,她也忘記了母親一樣。感情和記憶都經不起時間的沖刷。

只有柳玫說出那些話,蘇宓姿才确信,年少時有被人很純粹的喜歡過,不關一個人的出身背景,也不關她是不是能生育,不念過去,也不慮未來,他就是那麽喜歡她的。

她是值得被人喜歡的。

這種确信的喜歡,讓蘇宓姿的淚奔湧而下。

她趴在窗臺邊上,聽秋後的三兩只蟬鳴,哀戚地叫着,手裏卷着發梢,心裏卻無比滿足。

父親高興時才能給與的關愛,那些要足夠優秀,要特別賢惠,要能生孩子,才能得到的關愛。原來她早就有過啊。

忽然之間,她有了勇氣,面對真相。告訴年沛山她不能懷孕,他會怎樣待她,她似乎都不怕了。

是以,年沛山回來時,她那般熱情地邀請他,等氣氛好了再告訴他。

年沛山這些日部署剿匪的事,早出晚歸,一沾枕頭,他便睡着了。蘇宓姿只能明日早上再說。

·

天光大亮,蘇宓姿醒過來時,年沛山已不在枕側,外頭陰雲密布,不甚光亮。

她無力地躺回去,望着頭頂的青紗帳。春黛進來,服侍她穿衣裳。

蘇宓姿連連打着哈欠:“你急什麽啊。”

春黛慌忙火急的,要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有什麽急事要出門呢。

春黛紅着臉,“哦哦”兩聲糊弄過去了。

轟隆隆一聲響,雷電在屋頂炸開,就跟在耳邊一樣。

蘇宓姿吓得趕緊坐到屋角的小榻上,密集的雨點砸在屋頂,噼裏啪啦的。

年沛山進房裏來,他身後帶着一個老大夫,他對老大夫說:“這是內人,請幫忙把脈看看什麽問題。”

蘇宓姿一看這老頭,手裏提着的那木箱,木箱打開,診脈開方子瓶瓶罐罐一應俱全。

她吓得更厲害了,拉住年沛山的手:“我不想看大夫。”

“乖。”年沛山輕輕摸她的額頭,“把脈而已,若不是什麽大事,咱們便不吃藥,如何?”

蘇宓姿咬着唇,心死了。反正她也要告訴年沛山不孕的事,讓這大夫看診,也好提起話引子。

年沛山看她鼓着腮幫子,眉頭緊蹙,以為她害怕,便握住她另一只手:“沒事。”

蘇宓姿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希望得知她不能懷孕,他還能大氣說一聲“沒事”。

老大夫的手剛把上蘇宓姿的手腕,春箋從外頭跑進來。

“小姐,昨天來的那位夫人,她快被打死了。”春箋最近吃的有些多,跑動起來氣喘籲籲的。

窦智見她說話都難,便接着替她說。原來,今早上崔家館遲遲不開門,有食客忍不住,便敲了他家的門。

這一敲不打緊,押着的門開了。大堂裏躺着奄奄一息的老板娘柳玫,臉上身上全是血,旁邊坐着她丈夫崔老三,打紅了眼。

蘇宓姿一聽,急得從小榻上站起來:“快,帶我去看看。”

也不管什麽大夫了。

昨日傍晚,柳玫說她不會再幫上官靜婉做壞事。這樣她就不會有把柄留在上官靜婉手上,也就不會像上輩子一樣,泥足深陷,難以自拔。

蘇宓姿十分擔心,萬一上官靜婉報複柳玫呢?

柳玫那時滿臉是笑:“我夫君很是疼愛我,我想,若我同他先坦白,他必然會原諒我。”

可是,那時候信誓旦旦的她,究竟是坦白了什麽,又或者是曾做過什麽,要被崔老三打得半死不活,還那般羞辱呢?

聽說,柳玫被打得渾身都是傷,衣裳也幾乎被扒光了,雙手反剪在背後用繩子綁着。

·

要說柳玫坦白了什麽?

她壓根沒有坦白的機會,剛回到酒樓,便被崔老三一拳頭打在下巴上,整個人便幾乎暈了,站都站不穩。

拳頭如同疾風暴雨一般砸過來,柳玫只下意識雙手抱頭,縮在角落裏。她父親和哥哥也曾這樣打過她,她會挺過去的。

崔老三往手掌吐一口唾沫,罵道:“臭女表子!給你點顏色,你就開染坊了是不是?花了那麽多錢把你娶回來,就是為了讓你和其他男人搞破鞋的?”

柳玫張口解釋,可發出來的聲音,破碎不堪,她躺在地上,看老實了一輩子的崔老三靠近自己,一把拖過她的腿,扒了褲子,嘴裏念念有詞,要檢查她幹不幹淨。

崔老三不知聽誰說,他娶回來的老婆,不過是個揚州瘦馬,早就給今日酒樓後門口的男人騎·過了。

他很有些忿忿不平。這樣的女人,怎麽配得上他花那麽多的錢?

怎麽配得上他真心對她好?

褲子被扒下來,涼意深入骨髓,柳玫便咬住了唇,再也不說話。

崔老三讓她求饒,柳玫也只是冷眼看着他。

在她的眼裏,那不是崔老三,只是一個男人。所有無情的男人,都是這般吧。

·

蘇宓姿及時趕去崔家館,叫大夫急救柳玫,暫時留着一口氣,但無力回天。

柳玫躺在她與崔老三的新床上,大紅的喜字還沒有扯。

崔老三跪在門口,捂着臉哭。

年沛山在外頭守着,蘇宓姿在房裏。

柳玫示意她關門,拉她過去說話:“永遠……永遠不要把自己的秘密告訴別人。”

統共一句話。

這是柳玫的遺言,傍晚的時候,她還是走了。

蘇宓姿握着她冰涼的手,望着窗外的夕陽,已經雨過天晴了。

上輩子柳玫毒殺了她,這輩子,柳玫死的時候,卻是她守在柳玫的床邊。

從崔家館出來,蘇宓姿的臉白得吓人,仿佛失了魂一般,由年沛山扶着腰,往馬車上去。

她的手很冷,年沛山捏在手心裏,一直到家裏。

還沒撐到家門口,蘇宓姿便暈了過去。

年沛山叫窦智去尋醫館,找到徐州最大的醫館,他抱了她下車去。

春黛和春箋一路跟在後頭,她們也吓得不輕。蘇宓姿的下頭有點點血跡。

作者有話要說:  更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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