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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那個男生看起來有些奇怪。

且不說他說那些話時飄忽的眼神,就連站在他對面的京舟搖都能夠輕易地看見從他額角滲出來的冷汗,似乎在緊張着什麽。

她不認為是因為和自己說話而導致他的緊張,她更偏向于認為是他在有所隐瞞。而他隐瞞的內容,只有她順着男生的話去了物理辦公室才有答案。

四樓是老師的辦公層,除了定期來打掃的學生,這裏少有人來。走廊上沒有開燈,因為避光而黑黢黢的,地面上折射出光與影。

樓下不時傳來學生的打鬧嬉笑聲,和這裏的靜谧形成對比。

站在物理辦公室門前,她深呼吸。

微微攥緊的拳頭洩露出她內心的緊張。

預感,将要發生不妙的事。

“餘韶,你怎麽想的?這對你來說是一個很好的機會。”

雖然并不熟悉,但京舟搖聽出這是四班班主任楊清老師的聲音。

谷餘韶在裏面。

她心一沉。收回了要推開門的手。

風中飄來他熟悉的清冽嗓音,像深山裏的溪水,溫潤又清涼,帶着能夠洗滌人心的沉靜和從容。

“我會好好考慮的。”

“考慮?你難道不想去美國?和我一起去美國,我可以幫你向斯坦福大學寫推薦信,你可以在那裏接受全世界最好的物理學知識教育,等你畢業後就可以來我的研究所工作,到時候若有成果突破,享譽世界都不是不可能的。”

一個陌生的聲音,有些低啞的男性嗓音,對方應該在三十五歲左右,說話語速不急不慢,咬字清楚,但過于字正腔圓。

聽起來好像不太說中文。

結合這些特征以及他說的話,可以很輕易地判斷出他的身份——

旅美物理學專家,蘭雁書。

只是,去美國又是怎麽一回事?

她的心猶如深陷蛛網,在團團迷霧中掙紮,卻逃脫不開。

其實這樣的事情只要細想就能想明白,谷餘韶成績優秀,尤其在物理方面非常有天賦,想來是這位蘭教授慧眼識珠,看中了谷餘韶的潛力,所以想帶着他一起去美國從事物理學研究。

挖掘可造之材為自己所用。

相當于一種變相投資。

只是,她的韶韶要離開她了麽?

“對不起,我不能接受。”

他平靜地拒絕,毫不猶豫。

門外的京舟搖卻紅了眼圈。

她不想谷餘韶離開她。

但也不喜歡他為了自己放棄本屬于他的東西。

這很矛盾。

可她的确是這麽想的。

抓住和放棄哪一個更難?

對她來說,谷餘韶是不能夠放棄的。

可是,抓住他就相當于桎梏他。

她同樣不願意。

該怎麽辦。

她選擇了逃跑。

匆匆轉身,從樓梯下了樓。

假裝,沒有聽見。

把選擇交給他。

這樣很自私。

可她,別無選擇。

夜深了。

谷餘韶将鑰匙插入鎖孔,輕輕推開了家門。

家裏很黑,他摸着黑打開了客廳裏的燈,環顧一圈後,沒有發現那個他要找的人,他不由得微微沉下心,徑直去了客房。

“吱呀。”

門沒鎖,他輕手輕腳地進了房間。

房中只開着一盞小夜燈,床上蜷縮着一個小小的身影,她背着身側睡,谷餘韶只能看見她身後披散的微卷長發。

他原本不安的心在看見她的那一刻平靜下來,踱上前坐在床邊,伸手想要幫她蓋好滑落到肩下的被子,她卻突然一縮。

知道她沒睡着,谷餘韶眼睛微亮。

“搖搖,怎麽啦?”他的手摸了摸她的頭發,抿唇輕笑,溫聲問道。

她沒回答。

谷餘韶眉頭輕皺,傾身去望她的側顏,長而卷的睫毛輕輕顫着,牙齒咬着下唇,極力壓抑着呼吸聲,就是不願意看他。

今天下午放學時他去一班教室找她,卻沒有如往常一樣看見坐在窗邊寫題的她,從宿舍回來教室拿東西的許鷺看見他後,他才從許鷺口中得知京舟搖一放學就走了。

這是第一次,她沒有等他也沒有提前告訴他就直接回去。

他下意識地覺得她應該是遇到了什麽急事,問了許鷺卻說她今天一天看起來都很正常,離開學校的時候也很平靜。

所以,發生了什麽?

似乎只要是和京舟搖有關的事情,他都無法冷靜思考。知道她提前走後,他便徹底慌了神,匆匆從學校離開就為了早點看見她。

可是,現在看見她乖順地躺在床上睡覺的樣子,他卻發現自己的心更加不安了,京舟搖明顯心裏有事,卻不願意告訴他。

“搖搖?”

他含着希冀再次輕聲問,卻只得到她的沉默。

黑暗的空間裏蒸騰着焦躁不安的情緒。

谷餘韶用力捏了捏虎口,才克制住自己不去胡思亂想,他低下頭輕柔地撥開遮掩住她臉頰的發絲,揾了揾才發現她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浸濕。

夜猶如一把藏在劍鞘裏的長劍,收斂了一切的鋒芒,只剩滿身的糾結與桎梏,若受困的野獸,只能掙紮得頭破血流。

他顫抖地親吻她的臉頰,出口的聲音已經隐隐發顫。

“搖搖,不要不理我,我很難過。”

京舟搖猶如一個沒有靈魂的布娃娃一樣,被他摟進懷裏,溫熱的胸膛貼着她的後背,他的唇也是滾燙的,印在她冰涼的臉頰上,仿佛下一刻就會落下淚來,是了,他會哭的。

她不喜歡看見他哭。

可是,她更怕面對結果。

只因,從他的眼前出現那個選擇開始,她便注定不會高興,無論他選擇了哪一種,他們都再不可能像從前一樣了。

那個背後促使這一切發生的人,恐怕就是看透了這一點吧。

韶韶。

她倏地阖上眼睛,眼睫顫抖着凝出淚光來。

她無聲地靠在谷餘韶的懷裏,任眼淚滑落,打濕了手裏捏着的被子。

很多的事情沒有對錯。

谷餘韶何其無辜?

她不該這樣的。

無論哪一種選擇,都是他的自由。

她憑什麽橫加阻撓?

只是,還是會忍不住在意。

其實這六年來她一直在做着同樣的事情。

一面排斥他的付出,一面又享受着他的付出。

是不是從一開始就錯了呢?

谷餘韶不應該愛上她。

這樣一個自私又霸道的她。

想要占據他的一切。

卻又處處聲明自己不需要他的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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