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九槍
陸知許摘下帽子,輸了密碼走進公寓,助理小張剛好路過去廚房拿水,他看到他一副心情很好的樣子,疑惑地問:“陸哥你幹嘛去了?”
陸知許邊換鞋邊答:“買煙。”
小張見他兩手空空,又問:“煙呢?”
陸知許不知想到什麽,在原地愣了半天,片刻後,他扯了扯嘴角,快步走回房間。
“送別人了。”
小張在他身後撓了撓頭,自言自語道:“完了,陸哥該不會是寫不出歌來魔怔了吧?”
林勝意剛回到家換上睡衣,手機提示音就響了起來,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有幾分突兀。
她提着塑料袋走到廚房,将啤酒塞進冰箱,留了一罐準備待會喝。
她從床上拿了手機,然後慢慢悠悠地走到陽臺上,一手拿着酒,将手腕随意地搭在欄杆上,一手舉着手機查看微信。
最上邊那人的頭像旁标記了一個紅色的小“1”,備注是陸兄。
晚風微涼,林勝意歪了歪頭,點開聊天消息。
陸兄:睡了嗎?
林勝意咬了咬下唇,琢磨了一下才回:沒。
林勝意:有事嗎?
陸兄:沒事。
林勝意:??
林勝意:沒事你找我幹嘛??
陸兄:不幹嘛。
好嘛,這有點像高中的時候她跟陸知許偷偷發短信的畫面了。
林勝意抿了口酒,想了想,突然沖動了一把,快速打着字。
夜色撩人,于是人也顯得可愛。
陸知許盯了一分鐘左右屏幕最上方斷斷續續出現的“正在輸入中”,不動聲色地笑着,眉眼生動起來,顯得更加俊秀。
她這條消息總算是發了出來。
騙子:你談過戀愛嗎……
陸知許的嘴角僵了僵,但他很快又笑了。
他舔了舔後槽牙,單手打着字:談過。
夜色忽然有些寂寥,微風吹過,樹木發出沙沙的聲音,像是黑夜中某種動物即将發起攻擊時的呼號。
林勝意攏了攏被吹到嘴邊的頭發,耐心地将它們別到耳後,然後沉默地看着這座城市的萬千燈火。
半晌,她才重新拿起手機。
林勝意:分了?
那邊幾乎是秒回:嗯。
林勝意下意識地問:為什麽?
她看着綠色的對話框,有些後悔。
誰會吃飽了撐的去問才加上微信的游戲好友為什麽跟前女友分手?
林勝意靈機一動,連忙救場:其實我是名作家,最近卡文卡到頭禿啊,所以問問兄弟你的感情經歷,激發激發靈感。
她盯着左上角的“正在輸入中”看了片刻,收到了他的回複。
陸兄:她把我甩了。
林勝意:???
她翻了個白眼。
林勝意:哇那你前女友牛逼啊!
林勝意:不過她說分手你就同意了?
林勝意:你都沒有挽回一下?
良久,陸知許回複:她值得更好的。
林勝意兩眼一閉,直接将手機摁滅了扔在臺子上,發出“哐嘡”一聲,足以見得主人力度之大。
她磨了磨牙,說不清是氣得還是怎麽的,長舒了一口氣。
然後拿起酒猛灌了幾口。
酒灌猛了,她被嗆了幾嗓子。
林勝意拿命咳嗽了幾分鐘,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咳嗽的緣故,眼眶悄悄泛紅,她說了聲“放屁”,然後猛地拿起手機。
林勝意:如果你知道她沒遇上更好的,會不會立馬把她追回來?
對方很快就回複了:不會。
林勝意呼吸艱難,摁滅了屏幕正準備把手機往下扔,屏又亮了。
陸兄:等我足夠優秀了,再追回她。
林勝意怔愣片刻,抿着唇擡頭望了望。
今晚的月色倒是很美,月亮露出一半的身子出來,像是只狡黠的兔子,正在俏皮地對着她眯眼睛。
她被月色擾得有些醉了。
陸知許發完這條微信後,對方沒有立刻回,他耐心地用食指敲擊着手機邊框等待。
一下。
兩下。
三下。
“嘀嗒”一聲,拉回了他淩亂的思緒。
騙子:好。
片刻,她又說:加油。
陸知許看了眼時間:晚安。
騙子:明天吃雞嗎?
陸知許:嗯。
陸知許:我都有時間。
騙子:晚安。
陸知許看着這句晚安,險些笑彎了眼。
時間一晃,楓葉飄紅,中秋來臨。
因為是中秋佳節,所以即使林勝意多麽不願意,她都不得不回老家一趟。
林勝意這次不打算長住,最多在西安待上三天,所以她只帶了幾件換洗的衣服和化妝品。
十點左右,方今來電話了。
“收拾完了嗎?”
“完了。”
“完了趕快下樓,我給你帶了生煎。”
林勝意應了一聲後挂了電話,拿好東西将門反鎖了兩圈。
“诶咱中秋有同學聚會?你去嗎?”方今左手托着手機,右手舉着個生煎問。
林勝意咬了口生煎,被燙到了,吸着氣含糊不清地說:“不想去。”
上次楊菊花說是要在北京聚,但是後來他臨時有事要去國外出差,聚會就耽擱了下來,明天就是中秋,估計他們現在又在群裏撺掇着聚會的事了。
林勝意抽了張衛生紙擦了擦右手,剛掏出手機,聽到方今又問:“我估計陸知許也得去吧,你真不去?”
林勝意又将手機放了回去:“不去。”
“你還用得着跟我裝?”方今說。
林勝意認命地掏出手機:“我去。”
她打開同學群,裏面果然聊得熱火朝天。
楊菊花:誰去啊吱一聲。
王天成:here!菊哥罩我!
李雷:我我我!
方今:算我一個。
林勝意看了正在打字的方今一眼,還是有些糾結:“萬一陸知許真去了咋辦?那不得尴尬死啊……”
“你虛啥,就他那個悶葫蘆,你要是不搭理他,我就不信你倆能說上話。”方今想了想,又說,“這樣吧,你去,要是他先開腔跟你搭話,本導直播鐵鍋炖自己。”
林勝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方導牛逼。”
她又琢磨了一會,到了高鐵站的時候才終于将那條微信發了過去。
林勝意:我也去。
半分鐘之後。
陸知許:我也去。
可是這會林勝意已經收了手機匆忙趕高鐵了。
林勝意跟方今上了車已經在十分鐘後了,此時群消息已經刷到99+,林勝意匆匆翻了幾下,發現大家都在插科打诨追憶青春,她沒什麽心情聊天,索性切出去刷微博。
本來正挂着姨母笑看韓劇的方今不知道抽什麽風,突然問她:“你跟家裏關系還是那樣?”
“嗯。”林勝意冷笑了一聲。
方今将韓劇暫停了,卸下耳機,說:“我就不明白了林勝意,他們到現在一點都不認為是自己的問題,你每逢佳節還回鄉去找一下罵?”
林勝意垂了垂眼,靜默了一會。
“他們畢竟是我家人,我不能丢下他們不管。”
片刻後,她又說:“況且我畢竟是她撫養長大的,她也為我花了不少錢。”
“所以你就什麽都要聽她的?”方今被她氣笑了。
林勝意抽了根煙出來,叼在嘴裏,沒點火,口齒不清地說:“用她的話說,她是我媽,她不會害我。”
她看起來好像一點都不在意。
方今一把拽過她嘴裏的煙,說:“你要是真不在意我就不信你會改了志願來北京!”
煙被搶走了,林勝意抿了抿唇,沒說話。
“你看看,林勝意,你還是不甘心吧。”
林勝意垂下眼簾,把玩着自己手腕上的黑色皮筋。
“你和陸知許被你媽棒打鴛鴦,演藝事業又被你媽攪黃,我還真不信你咽的下這口氣?”
“六年前我還咽不下。”林勝意終于輕聲開口。
“呦,現在咽下了?那你還偷偷摸摸地去做直播?”
“我要掙錢吃飯。”
“哦?按你那位愛你的母親的話來說,不是當醫生當老師考公務員更好一些嗎?有五險一金,工資又穩定,還能找個好婆家。”
林勝意繼續扯着皮筋,心不在焉地把玩着。
方今見她這樣子,心裏不好受,說:“林勝意,拜托你長點骨氣吧,實在不行就跟你媽徹底攤牌,大不了怄一段時間的氣,最起碼也別為了什麽狗屁的家庭和睦耽誤你自己吧?”
“阿今啊,咱倆在一塊待了十幾年了……”沉默了許久的林勝意緩緩地擡起頭,“你還不了解我嗎?”
“她可是我媽啊。”
林勝意譏诮地笑着說。
方今看着她的笑容,指尖發涼,心中煩悶,她暗罵了一聲,将煙重新塞回林勝意嘴裏,她伸出手用力地搓了搓臉,說:“林勝意你給我記住了,我不管你以後打算怎麽樣,但是你自己心裏必須有數,再不回這個圈子,可就真的回不來了。”
“你他媽本來是拿影後的料啊……”
方今說着說着,嗓子突然有些酸。
林勝意不說話了,她拍了拍她的肩膀,将煙放回煙盒裏,起身往廁所走。
方今窩在椅子裏,看着窗外陰沉沉的天空,心中突然冒出一股莫名的悲哀。
即将高考的那個夏天,陽光和煦溫柔,她們惬意地坐在綠茵場上,談天說地。
少女叼着不知道哪裏撿來的狗尾巴草,雙手叉腰,自信地對她說——
“阿今,你放心,将來咱倆的電影絕對能拿奧斯卡,你是最佳導演,我是最佳女演員,中國的電影事業可就靠咱了……”
方今掃了一眼旁邊桌上的煙盒,又擡頭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良久,她嘆息了一聲。
這天多久沒晴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