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十槍
林勝意和家裏的關系并不好,尤其是與她的母親方茴。
在她看來,方茴是一個保守、強勢、勢利并且偏執的女人,但在家人的眼中,她卻是個好母親,甚至有人覺得方茴太過于溺愛林勝意。
其實從小到大,林勝意只感受到了來自方茴的思想壓迫。
高中時,林勝意成績平平,想學表演,她求了方茴很久,甚至給她跪下,她也能面不改色地繼續工作。直到她聽說有一個與林勝意年齡相仿的親戚考上了北大後,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掏錢送她去藝考,并給她下了死命令:必須考上北影或者上戲。
那時還沒有開始集訓,方茴幾乎天天都對着她抱怨:“咱們是單親家庭,我一個女人又當爹又當媽,辛苦拉扯你跟你哥長大,還送你去藝考,你得多體諒體諒媽啊,你一定得考個好大學給媽争口氣,以後最好當個老師,自己辦集訓班也挺好,可千萬別去拍什麽電影電視劇,那些都是亂七八糟不穩定的工作,到處都是潛規則,媽是過來人,你可要聽媽的話啊……”
林勝意哪是這種聽話的人,她上了大學就開始拍微電影,假期的時候還去片場跑跑龍套,演技得到了很大的提升,就在她以為她可以完全擺脫掉這個家庭的時候,外祖母給她來了個措手不及。
她當時在追的電視劇裏剛好有一個露臉的小角色是林勝意客串的,露臉的那一集播出後,外祖母氣得哆哆嗦嗦地給她打電話:“你長大了翅膀硬了是吧?連我和你媽的話你都不聽了?還去瞎拍什麽亂七八糟的電視劇?真反了你了!你媽一天天辛辛苦苦掙錢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和你哥?你搞這些對得起你媽嗎?你這個孩子怎麽這麽不孝呢?”
林勝意不帶感情地反駁了幾句,外祖母氣得罵她是白眼狼。
後來家裏人輪番打電話過來勸她,有唱/紅臉的、有唱白臉的,更多的是說方茴辛苦和她不孝的。
林勝意懵了,原來不聽從長輩的安排就是不孝。
從那之後,林勝意學聰明了,為了家和萬事興,她選擇閉嘴。
他們說什麽就是什麽,他們要她幹什麽她就幹什麽,即使心裏煩悶,面上也不露聲色。
果然,後來長輩都誇她“懂事了”。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會裝了。
林勝意邊想着邊從背包裏掏出家門鑰匙插進鎖中,“啪嗒”一聲,她使勁拽了一下把手,門開了。
喧鬧聲頓時從這座牢籠裏溢了出來。
林勝意皺了皺眉,拔了鑰匙,擡腳進門。
“你怎麽就考了這麽點分?你爸辛苦掙錢送你去北京讀書你就是這麽報答他的?”方茴歇斯底裏的吼叫聲率先鑽進耳中,“北京物價這麽高,你爸拼死拼活地在外面工作,你就用他的血汗錢拿來打游戲?”
伴随着她的叫聲,林勝意放下東西,換好了鞋,循着聲音往客廳處走。
怎麽這幾句話來來回回也不換個花樣呢?
她面無表情地想着。
“林靖我告訴你,你這是不孝!你就是個白眼狼!”
這話聽着也似曾相識。
林勝意磨了磨後槽牙,靠着格擋牆朝沙發上看去。
方茴端莊地坐在沙發上,腰杆挺得筆直,短發一絲不茍地貼着。
林勝景也是穿得道貌岸然,他坐在她身旁,冷眼看着林靖。
而林靖自己坐在另一邊的單人沙發上,沉默地掉着眼淚,卻一句話都沒有說。
似曾相識的場景。
林勝意靜靜地看着他們,突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她在林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林靖見她來了,面無表情地擡頭看了一眼,随後又低落地垂下眼簾,似乎帶着些說不清的愧疚。
方茴也看到了她,卻什麽話都沒說,只是對着林靖吼道:“你姑來了你為什麽不問好?你爸怎麽把你教成這樣了?”
林勝意極力控制住自己翻白眼的欲望,懶懶地偏頭看向林靖。
“小姑好。”
她的嗓子幾乎已經啞得發不出聲音來了。
林勝意正想開口替林靖說句話,卻被方茴蠻不講理地打斷:“呵,叫了一句就完了?你都十六七的人了怎麽連話都不會說?”
“差不多行了。”
林勝意終于在方茴開啓下一輪批/鬥前搶到了話。
然後戰火又轉移到了她這裏。
“我聽你哥說你最近還游手好閑呢?”
林勝意淡淡地掃了一眼林勝景,笑了。後者縮了縮脖子,然後又掩飾般直了直腰,仿佛在說:老子有人撐腰。
她又笑了兩聲,然後從口袋裏抽出手機,擺弄了一會,慢悠悠地走到茶幾對面,隔空把手機遞給方茴。
她看着方茴一位一位地數着卡裏的餘額,每多數一位臉上的笑容就多了幾分,心中一片痛快。
她又瞥了一眼她的好哥哥。
他嘴裏小聲地念叨着“一二三四……”,臉上寫滿了貪婪。
林勝意抱着胳膊,覺得喉頭有些癢,煙瘾犯了。
“對了,最近沒關心關心哥,哥的事業怎麽樣了?服裝行業應該還算景氣吧?”
她略帶諷刺地對他假笑了一下,然後從母親手裏抽回手機。
林勝景撓了撓頭,瞪了她一眼,神态故作謙卑地對方茴說:“最近還好,不虧不賺。”
“呦?是嗎?”林勝意打了個哈氣,繼續說道,“據我所知,大哥您最近可關了不少店了吧?”
林勝景又瞪了她一眼,目中帶刃。
她給林靖遞了張衛生紙,故意說:“看吧媽,還是當初讓哥當個老師比較好吧?要不就當個醫生,或者考個公務員也挺好,現在肯定安穩啊,又輕松又能掙錢。”
方茴聽出了她的諷刺意味,咳嗽了兩聲,似乎是在暗示她不要太過分:“男人嘛,還是要闖一闖比較好。”
“哦,那您可別讓他再找我借錢了,我這工作可不穩定,指不定哪天就吃不上飯了。”
林勝意覺得自己此刻的語氣和神态都做作地要死,像電視劇裏多金又嘚瑟的惡毒女配。
方茴聽後果然有些生氣了,音量都拔高了幾度,對林勝景說:“你還找勝意借錢?”
“啊……就是最近資金周轉不開了……”
林勝意趁機給林靖使了個眼色,她站起身來,走到林勝意背後。
林勝意拉着她的手腕,沖方茴招了招手:“我跟小靖說幾句話。”
方茴揮了揮手,一心吊在林勝景的事業上,完全沒空理她們:“勝景啊,你可是完全繼承了我的衣缽啊,又是這幾個孩子裏最聽話的一個,你可得好好幹啊……”
林勝意迅速地拉着林靖進了房間。
她讓林靖坐在床上,自己則将轉椅拉出來坐到她的對面,嘆了口氣:“阿靖啊,別哭了。”
林靖紅着眼睛擤了擤鼻涕:“嗯。”
她看起來心情還是不太好。
“沒事,你別管你奶奶,她這思想已經落後了。”林勝意又說,“你實話告訴小姑,這次考試你用心答了沒?”
林靖低着頭撕着衛生紙,看起來可憐巴巴地:“用心了。”
林勝意抽過她手裏被撕得皺皺巴巴的衛生紙揉成一團,起身扔到垃圾桶裏,然後把她拉了起來:“用心了就行,走,跟我出去。”
“幹啥?”
“吃火鍋。”
沒有什麽過不去的坎,一頓火鍋都能解決。
林靖心情低落,也不想待在家裏,應了一聲慢吞吞地換了條褲子。
林勝意拉着她,給方茴說了一聲“晚上不回來吃”,然後不等她回答就急匆匆地拉着林靖走了。
出了門,林勝意給方今發了條微信:吃火鍋不?那家重慶串串?
方今:吃!!!樓下等我!!
林勝意收了手機,拉着林靖到方今家樓下等着。
方今家就在她家對面的樓上,離得很近,上學的時候她們通常都是一起去學校、一起回家,偶爾還會約着去圖書館寫作業。
林靖安安靜靜地站在她身邊,連手機都沒玩。
林勝意無聊地用腳尖輕點着地面,并未出聲安慰。
她覺得讓林靖自己冷靜一會比她說幾萬句沒用的話都要好。
方今很快就下來了,她看着氣氛不太對勁,用眼神對林勝意表達了自己的疑問,林勝意回她一個“等會再說”的眼神,方今只好在尴尬的氣氛中縮了縮肩膀。
三人身披晚霞,漫步在昏黃的街道上。
火鍋店裏的人已經多了起來,她們選了個稍微偏僻一點的地方坐,林勝意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方今,然後說:“我去拿串了。”
林靖正準備起身,卻被林勝意一把按住:“今天我跟你方姨去拿吧,你看看菜單,想想還要加什麽菜。”
取菜區跟她們的座位中間隔着一堵厚實的牆,隔音極好。
“你們家又出事了?”方今拿起兩串菠菜放進塑料盤裏,懶懶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