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十二槍

立了秋之後，天氣一天比天涼，這時候吃一頓火鍋，仿佛能驅散不少寒氣。

窗外的天幕暗無邊際，行人裹着大衣步履匆匆，窗內熱火朝天，紅油載着各式各樣的食物雀躍地翻滾，四周氤氲着騰騰的白氣，一片溫暖。

林勝意吃得差不多了，正窩在椅子裏百無聊賴地刷着微博，方今突然問道：“現在能告訴我你跟陸知許到底是怎麽個情況了嗎？”

林勝意見她一臉吃瓜群衆專用的表情，忍不住潑了盆冷水：“沒什麽情況，不會複合。”

“不對啊，以我拍了幾部愛情片的經驗，你這一般都是電影開頭，最後絕對複合。”

“不存在的。”

兩人正在這裏幼稚地互嗆着，林靖冷不丁插了句話：“陸知許？小姑你前男友是陸知許？？”

林勝意頓了頓，僵硬地轉過頭看着她。

她怎麽忘了還有這一茬……

“是我知道的那個陸知許嗎？！”

林勝意點了點頭。

林靖：“！！！”

她激動地語無倫次：“我滴乖乖！小姑你……我的媽呀……那個……你能帶我私下見見他不？或者幫我要張簽名？！”

林勝意被她噎了一下：“你面前的現在是他的前女友。”

“也對……啊可我真的好喜歡他啊……”林靖沮喪地低下頭，不知想到了什麽，又笑着擡眼，“那你能給我講講他嗎？”

“沒心情。”

“好吧……”

“你現在給我好好練操作，別整天追什麽星，追星能當飯吃嗎？”

林靖堅定地回答：“能！”

“好了你可以閉嘴了。”

“……”

林勝意又繼續刷微博了，竟然頗有緣分地刷到了陸知許的熱門，她指尖微頓，忍不住點開了他的個人主頁。

陸知許的粉絲還沒她的多，只有十幾萬，林勝意不知道懷着什麽樣的心情，小小地嘚瑟了一下。

他這人在網上也是那麽無趣，微博幾乎沒發過什麽私人的東西，都是些一看就知道是經紀人代發的宣傳。

林勝意直接略過那些宣傳，快速往下翻看着。

他的微博不多，很快就已經翻到了幾年前的。早些年估計是還沒簽公司，每次新歌都是自己發的宣傳。

她翻着翻着，突然覺得有些不太對勁。

﹣2017/2/24（06:29）：《深林間》，感謝支持。#鏈接

﹣2017/1/13（06:29）：《暗橘》，感謝支持。#鏈接

﹣2016/11/06（06:29）：《拂月》，感謝支持。#鏈接

﹣2016/8/25（06:29）：《有三秋桂子》，感謝支持。#鏈接

好像發微博的時間都是六點二十九？

她總覺得這串數字無比熟悉，似乎已經看過了無數遍，卻又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于是她帶着疑惑，繼續往前翻。

﹣2016/6/29（06:29）：《予你》#鏈接

這是他的第一條微博。

六月二十九日六點二十九分發出的。

“叮——”一聲，有微信進來，是陸知許發的。

林勝意突然就想起來了。

她手上快速打開陸知許的微信個人資料，心跳得飛快，甚至有些慌亂。

腦海中一片空白，只浮現出那幾個數字。

——0629

她做了個深呼吸，視線掃到他微信號裏的那串數字。

20090629

林勝意像是被重物襲擊了一樣，眼前發虛，腦中翻湧着什麽，卻又似乎什麽都沒有。

她忍不住想：陸知許肯定喜歡上別人了。

除了這個理由，她實在是想不出來他還會為了誰，對一串普通的數字情有獨鐘。

“0629”不是那個女孩的生日，就是他們在一起的日子。

她與陸知許第一次見面是在八月二十三日，他們在一起的日子是十月十五日。

“20090629”這個日子比他們第一次見面還要早。

林勝意懂了，陸知許真正喜歡的另有其人。

她突然間有些喘不上氣。

“叮——”陸知許又發了一條微信進來。

林勝意用發涼的指尖點了返回，一種自我厭棄感猝不及防地浮現出來。

她這是在幹什麽呢？

當初追他、抛棄他的人是她，現在開小號主動接觸他的人也是她。

而他其實根本不喜歡她。

所以她現在到底在幹什麽？

重新追他？吃回頭草？

林勝意恍惚地看着他發來的信息。

陸兄：在幹什麽？

陸兄：明天玩游戲嗎？

林勝意捧着手機，突然想笑。

陸知許當初或許是因為她把他追煩了，才會接受她的告白吧？

消息又接二連三地傳了進來。

陸兄：怎麽了？

陸兄：為什麽不說話？

林勝意揉了揉眼睛，動了動僵硬的手指，打字：最近挺忙的。

林勝意：沒時間打游戲了。

陸知許蹙了蹙眉，收起手機對經紀人說了句“失陪”，然後快步下了樓，站在樓梯口處。

這個位置剛好能看到她。

他看到林勝意正縮在椅子裏，手裏端着手機，眼神游離，嘴唇緊緊地抿着，眉頭微鎖，卻遲遲沒有打字。

陸知許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他掏出手機又給她發了條微信。

陸知許：那忙過這段時間再一起打？

她很快就回了：不了，這個游戲我玩膩了。

陸知許心中猛地一突，下意識朝林勝意的方向看去，她已經穿外套準備走了。

他有些着急，正想追上去，卻驀然意識到她還不知道自己已經發現“易兄”就是她。

陸知許垂了垂眼簾，蓋住了眼中的情感，再擡頭，她已經出了門。

他只好看着她的背影。

她還是像以前那樣喜歡穿黑色，就連發型都是以前喜歡的風格。

有一年夏天林勝意約他去圖書館學習，回家的路上看到幾個女大學生燙着大波浪，她羨慕地扯着他的胳膊對他說：“我也好想燙這種發型啊……但是學校和我媽都不讓……”

他記得他當時對她說：“畢了業我帶你去燙。”

她瞬間眉開眼笑，又扯起了別的話題。

那天晚霞赤紅，翻滾在天邊，世間被它映得溫暖。

陸知許偏頭看着外面的夜色，靠着牆想着

——這麽晚了她回家會不會不安全。

以往這時候林勝意已經在直播吃雞了，今天請了假反倒有些不太習慣，她實在是不知道幹什麽，又不想出去面對家人，只好躺在床上看小說。

林勝意看了一會，有些膩了，她打開微信，發現班級群裏的氣氛此時十分活躍。

她想着他們或許是在商量同學聚會的事。

楊菊花：明天晚上七點，金豪酒店一樓，兄弟們給我菊某人個面子吧！！

楊菊花：有家屬的可以帶家屬啊。

李雷：菊總牛逼，弟弟以後就跟着你混了。

王天成：我這輩子竟然能他媽進金豪吃飯？？？

王天成：老子是在做夢還是怎麽滴？？

李雷：都進金豪吃飯了所以你他媽還不把六年前欠老子的十塊錢給老子還了。

王天成：哦我果然在做夢。

李雷：？？？

王天成：都十點了，該睡覺了。

王天成：大家886明晚見哦！

李雷：？？？？？？

李雷：你他媽給我等着，明天老子讓你心甘情願叫爸爸。

王天成：孫子你這是什麽話？

王天成：大逆不道啊大逆不道。

然後林勝意就看着他倆在群裏互相認兒子刷屏刷了半個小時。

她忍不住感嘆——這幫兄弟真是一點都沒變。

陸知許面無表情地走到包間門口，腳步頓了頓，沒有進去，而是沉默地靠在一旁的牆壁上，似乎是在沉思着什麽。

男人似乎極其糾結的樣子，煩躁地撓了撓頭發，定好型的頭發被撓得微亂。

走廊裏熙熙攘攘，服務員面帶微笑一盤一盤地往旁邊的包間裏端着菜，迎面走過來去調料碗一家子，蒼顏白發的老人走在中間，身側是幾個活潑愛鬧的小孩，笑得天真無邪，身後的大人們低聲交談着，面露喜色。

似乎是提前來吃團圓飯。

陸知許垂了垂眼，推開門走了進去。

經紀人的假笑聲率先映入耳中，她笑得刻意，一聽就不是發自內心的，但坐在中央的作詞老師卻聽得極為受用，笑得臉上堆滿了褶子。

他看到陸知許進來，用微微輕蔑的眼神掃了他一眼，随後夾起毛肚，七上八下地涮着。

陸知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一言不發地喝着酒。

經紀人坐在他旁邊，用胳膊怼了怼他，示意他敬酒。

陸知許瞥了她一眼，仿佛沒看到似的，繼續自己喝自己的。

經紀人無奈地翻了個白眼，然後快速切換成一副笑意盈盈的樣子端着酒起身：“來，我敬各位老師一杯，感謝老師們對我們小陸的關照，這次小陸的新歌就麻煩各位老師了。”

陸知許應付似的起身敬酒。

敬完酒後，經紀人又開始講客套話，陸知許心不在焉地聽着，一杯杯地灌着酒。

他聽着隔壁包間那家人熱鬧的歡笑聲，冷不丁地想抽根煙。

陸知許不知想到什麽，頓了頓，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打開微信。

他翻看着與林勝意的聊天記錄，忍不住勾起唇角。

他與她的聊天次數并不多，沒幾分鐘就翻完了。

陸知許看着她給他發的第一條微信，晃了晃神。

——你好，陸兄。

他點擊輸入框，看着不斷閃爍的光标，想打字，卻又不知道該打些什麽。

他翻到了他們最後一段對話。

——那忙過這段時間再一起打？

——不了，這個游戲我玩膩了。

陸知許恍惚地收起手機，松散地靠在椅背上，漫不經心地聽着經紀人的官話。

“嗯，對，我們是想要往青春甜蜜那種類型靠的，但是我們小陸才疏學淺啊，寫不出那種風格，所以只能請幾位幫忙了……”

雜亂的哄笑聲中，陸知許突然記起了他與林勝意分手時的那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