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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二十槍

在林勝意的印象中, 陸知許一直是這樣的。

沉默地面對所有的閑言碎語。

高中的時候有好事的同學無意中得知了他父母不詳這個消息,整天與同學們光明正大地議論着他,有時那些話林勝意聽了心裏都不太舒服。

于是她每次聽到便狠狠地瞪回去,而陸知許卻一直沉默不語, 只是在私下沒有其他人的時候, 偷偷地捏一捏她的手。

像是在安慰她不要因為這些人而煩惱。

通常這時候, 林勝意的心都仿佛化作一灘溫水,火氣很快就消了。

對于陸知許是孤兒這件事, 林勝意之前一直都以為他們傳的是謠言,直到高一升高二的暑假時, 她才得知, 原來謠言都是真的。

但他也只是寥寥幾語将自己的身世一帶而過,淡定地仿佛在說“今天天氣不怎麽好”。

林勝意只大致清楚他還在襁褓裏時就被送到孤兒院門口了,其它的她沒有問, 也覺得沒有必要。

到了酒店開房的時候, 最後陸知許還是沒讓林勝意掏錢, 所以她只好說下次請他吃飯。

兩人在酒店大廳分別。

林勝意邊往回走邊想着她和陸知許現在的情況。

這到底算是複合了還是沒複合?

林勝意真想不明白。

以她的一貫作風, 她決定先把這事兒放一放。

随緣吧。

她邊走邊掏出手機,準備拿大號加陸知許的微信,卻意外地收到了一條匪夷所思的好友申請。

她揉了揉眼睛, 定睛一看,發現是秦褚丹。

林勝意猶豫了兩秒,想着反正她跟秦褚丹沒什麽大仇, 加也無所謂,于是就點了同意,然後她又去加了陸知許的微信。

陸知許很快就通過了好友申請,林勝意改好了備注, 想了想,又在“陸知許”前加了個“A”,這樣他就是她列表裏的第一位了。

林勝意控制不住地笑了一聲,然後給他發了句“晚安”,便收了手機快速往家裏走。

後邊的路途,她邊走邊想着一會該怎麽給方茴解釋,以目前的處境來看,林勝意并不想跟她鬧得太僵。

即使她對陸知許說了那些難聽的話。

夜色寂寥,月亮躲進了雲稍。

林勝意打開房門,發現家裏一片漆黑,她放下鞋盒,開了燈,發現方茴并不在客廳。

她提來的水果被孤零零地扔在地上,廚房裏還躺着一只沾着油漬的碗。

林勝意悄聲走進方茴的卧室裏,聽到她不斷翻身的聲音,知道她還沒睡。

她壓下心頭的不情願,盡量用正常的語氣輕聲說:“媽,對不起。”

方茴沒有回應她,她背對着林勝意躺在床上,身形消瘦。

有朦胧的月光傾瀉在床沿上,讓林勝意的心情稍微平靜了下來。

“我剛才去送了一下他……”林勝意再次平靜地開口。

“不要跟我提那個孤兒!”方茴厲聲打斷了她,“都已經六年多了,你怎麽還是忘不了他!?他在你心裏難道比你這個半只腳已經踏進棺材裏的媽還重要?你到底還有沒有良心?”

黑暗中,她的話語仿佛一道淬着血的利刃,毫不留情地往林勝意的心口處紮。

林勝意頓了好一會,才艱難開口:“不是的,媽,我沒想跟他複合……”

她話只說了半句,就說不下去了。

方茴趁機再次說:“今天我去你舅家,你猜怎麽着?你表妹找了個清華畢業的男朋友,人家一畢業就進了大企業,月入好幾萬,家裏都是當官的!你哥呢?你呢?你哥就找了個整天泡研究所不顧家的女人,讓她辭職在家專心相夫教子也不願意,非去搞什麽科研,女人能搞出什麽東西來?我就說從國外回來的女人不能要吧!還好最後你哥跟她離了!”

林勝意聽着她陰陽怪氣的語調,心裏一直強行壓抑着的不适感瞬間被釋放了出來。

她不認同地說:“明明是蘇卿姐跟他提的離婚!林勝景整天往生意裏砸錢,賬還要不回來,一天天的整天應酬,連家也不回,還欠了一屁股債,蘇卿姐又要工作又要帶孩子,受不了了才離的婚!”

方茴噎了噎,蠻不講理道:“反正她也不是什麽好女人……再說說你,高中談戀愛就給我談個孤兒回來?那野孩子也就是模樣長得好看點,除了臉什麽都沒有,就一個窮酸小子我真的不知道你看上他哪點了!”

“媽,您別這麽說他,他……”

“呵,我怎麽不能這麽說他?你以為我不清楚啊!他從小連爹媽都沒有,什麽家教都不懂,你跟他在一起那還得了?我看他确實把你帶壞了!你現在還學會跟我頂嘴了?”

“……”

“你要是敢跟那個野孩子在一起,你信不信我把你腿打斷!”

林勝意冷笑了一聲:“你知道我爸當初為什麽要跟你離婚了吧?”

一提到父親,方茴的情緒徹底失控,她像是窮途末路的困獸一般,扯着嗓子失聲喊道:“你還好意思提林盛!要不是他,我一個女人也不用辛辛苦苦地拉扯着你們倆拖油瓶長大!當初讓他做生意他不去,非要當個小片警,還要跟我離婚?呵!他當他有多大能耐呢?後來出的那檔子事,真是報應!”

林勝意腦中那根名叫理智的弦終于斷了。

林勝意的父親是一名優秀的人民警察,與方茴離婚後,在一次任務中遇到了一名持刀的歹徒。

林勝意至今還能清楚地記得那天父親出門時的神情。

離婚後的父親只跟方茴要走了她,其餘的什麽都沒有要。那年她七歲,剛上小學一年級,跟父親兩人住在一個租來的六十平米的破舊居民樓裏。

雖然生活拮據,但那是卻林勝意童年中最為快樂的一段記憶。

父親會耐心地教她做算術題,也會将她架在脖子上“騎馬”,在那個小房子裏,沒有方茴的打罵,沒有林勝景的欺辱,只有父親寬厚的肩膀。

父親離開的那天是個雨天,天氣格外地陰沉,宛如人間煉獄。

早上他走之前還哼着小調,笑着對她說今天隊裏有事,晚上不要等他。

她怎麽說的啊?

她說:爸,注意安全。

然後,那名不法分子連捅了父親數十刀。

聽父親的戰友說,父親在最後關頭還用着僅剩的一絲力氣撲倒了歹徒。

罪犯被完好無損地抓獲了,父親卻血肉模糊,不治而亡。

一把普通的水果刀,讓她平凡而偉大的父親倒在他盡忠了一輩子的崗位上。

父親犧牲了,她便只好又回到了母親身邊。

他也許不是一名合格的父親,但他卻是林勝意心中永遠的英雄。

她聽不得任何人說他的不好,哪怕是生她養她的母親。

林勝意無聲地眨了眨眼睛,冷冷地說:“我回北京了。”

她說完不等方茴的回答,自顧自地進了卧室把行李箱拖出來往外走。

還好她在去聚會之前就已經把行李收拾好了。

現在看來原來她當時早有預感。

林勝意拉着臉狠狠地關上了門,将方茴的罵聲都堵進了那個水泥盒子裏。

月光冰涼地落在樹梢上,林勝意拖着行李箱,忽然想哭。

但是她忍了忍,最終還是沒有哭出來。

林勝意掏出手機給方今打了個電話,一開口第一句話就是:“阿今,那個真人秀我接了。”

方今喝了不少酒,腦子剛轉過彎來林勝意就把電話挂了,這邊立馬又遞上來杯酒,她來不及多想,連忙笑着接過。

林勝意一個人拖着行李箱再次來到酒店,與前臺說明了情況,然後木着腦子進了電梯。

“叮——”一聲,電梯停在五樓。

林勝意找到陸知許的房間,輕輕地扣了扣門。

陸知許似乎還沒睡,很快便給她開了門。他看到她微紅的眼眶,愣了片刻,然後接過了她手中的行李箱。

林勝意跟在他身後進了門。

室內一片安靜。

陸知許仿佛已經猜到了她的情況,又或許是覺得此刻讓她冷靜一會比較好。

他并沒有說話,只是做了之前無數次做過的動作。

他輕輕地撫上林勝意的手,握在掌心裏,然後溫柔地捏了捏。

林勝意差點控制不住。

她強壓着喉嚨的酸澀,片刻後,才啞着嗓子說。

“陪我去個地方吧。”

陸知許看着她通紅的眼睛,低聲說了句:“好”。

兩人打了輛出租,剛坐上車,司機大叔問去哪。

林勝意不假思索地說了句“長安墓園”。

仿佛這句話已經在腦中醞釀了許久一樣。

司機腿猛地一軟,稍微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就把你們拉到那個路口行不,你們自己進去。”

“好。”

陸知許并沒有問原因,只是沉默地握着她的手。

這便足夠了。

林勝意一言不發地看着外面濃霧一般的夜色,源源不斷的熱感從手心傳來,有那麽一個瞬間,她突然就冷靜了下來。

她終于明白過來,原來她的身後一直有一雙手在支撐着她。

之前是父親,現在是陸知許。

晚上十二點多,路上的車并不多,不到半個小時就到了墓園門口。

司機将他們放了下來,然後逃之夭夭。

林勝意則拉着陸知許,緩步進了墓園。

這裏葬着他的父親。

盡管夜色漆黑,但林勝意卻依舊能從無數排墓碑中熟練地找到屬于父親的那塊。

墓碑的中間刻着——慈父林盛之墓。

下方是與他帽檐上一模一樣的國徽。

林勝意紅着眼睛掏出那盒一直放在包裏的嶄新的中華,彎下腰擺在碑前。

“爸,中秋快樂。”

作者有話要說:  此章中地名皆為虛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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