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十九槍
幾乎是說完的瞬間, 林勝意就後悔了。
這算怎麽回事?
突然讓人家跟你回家?
林勝意想了想,問:“你回西安幹什麽?”
陸知許心跳飛快,還沒回過神來,只好老老實實地回答:“找作曲老師談合作的事。”
“為什麽不在微信上談?”
“經紀人說當面請他們吃飯會顯得比較有誠意。”
林勝意又問:“那你打算什麽時候回去?”
陸知許從樹幹上直起身來, 看着她說:“今晚。”
林勝意噎了噎, 想着自己是有點不理智了。
“訂票了嗎?”
“沒。”陸知許說。
“那個……”林勝意摸着鼻尖, 跺了跺腳,“你看今晚天這麽冷, 要不你明早再走吧?”
她腦子飛速轉着,極力圓着自己剛剛說的那一番莫名其妙的話:“我家剛好沒人, 不如你就來我家将就一晚吧?”
陸知許看着她澄澈且藏了太多情緒的眼睛, 笑着點了點頭。
回家途中,林勝意走在前面帶路,擡頭看着天上的滿月, 覺得這真是匪夷所思的一個晚上。
她當時莫名其妙地說了那句前不着村後不着地的話, 又莫名其妙地說服他跟自己回家。
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幹了些什麽。
就好像是這一幕早已被寫進劇本裏一樣, 而她将臺詞記得無比熟練, 話到了嘴邊,便自然而然地冒了出來。
微風輕拂着路邊溫柔的橘色燈光,繪出靜谧的夜晚。
下了夜班的鄰居從另一條路走來, 與他們打了個照面。
“诶呦勝意,回來了?方姨呢?怎麽沒跟着一起回來?”
“我媽他們去我舅家了,我今天不舒服, 就沒去,下午去同學家串了個門,這才回來。”
這個鄰居嘴碎,林勝意不想讓她知道她去了同學聚會, 這事要是傳到方茴的耳朵裏,指不定得被演繹成什麽樣。
鄰居指了指她身旁的陸知許,眼睛眯了眯,目光中透露出些許八卦的意味:“喲,這位是?”
“我高中同學,他跟另一個同學來我們家拿點舊的教輔資料,他弟馬上升高三了,要預習課本,另一個同學還得一會才到呢。”林勝意臉不紅心不跳地說着瞎話,“這不是我剛好在家嗎,知道書放在哪,明天我就走了,所以就讓他們今晚來取一下。”
林勝意覺得這是她二十多年來說過的最多的一次話。
鄰居笑了笑,聽不着八卦,便岔開了話題,客套地說着中秋祝福的話。
林勝意也跟着客套了幾句。
陸知許全程沉默不語。
他擡頭看着滿月,漫不經心地聽着她們的對話,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進了家門,林勝意找出一雙嶄新的男士拖鞋遞給陸知許,自己也換了鞋,然後往廚房走。
“你想吃什麽嗎?”林勝意問。
陸知許搖了搖頭。
林勝意又說:“我有點餓,準備煮碗面,你吃嗎?給你也煮一碗吧。”
陸知許說了聲“好”。
他倆晚上确實沒怎麽吃。
林勝意進了廚房,拿了兩包西紅柿味的方便面,想了想,沖外面說:“你要是覺得無聊可以先看會電視,遙控器在茶幾上。”
她說完便心無旁骛地開始煮面。
等着水開的時候,林勝意沒事幹,打開微博看了兩眼,發現自己的粉絲又漲了許多,私信也源源不斷地冒着,不過她懶得翻這些東西。
這時水剛好開了,她連忙放下手機往裏倒調料。
為了不顯得那麽寒酸,她還切了兩刀西紅柿,打了兩個荷包蛋,順便扔了兩根青菜。
也算是豪華版泡面了。
林勝意端着兩碗面走出廚房,發現陸知許正坐在沙發上擺弄着手機,不知是看到了什麽,他微微蹙着眉,見她走來了,便快速放下手機。
林勝意沒多想,将面放到他跟前,自己端着另一碗坐在沙發和茶幾之間的空地裏縮着腿吃。
她吃了一口,拿起旁邊的遙控器打開電視。
林勝意調着臺,突然問他:“你之前中秋都是一個人過嗎?”
陸知許正吃着面,愣了一下,才說:“跟舍友一起過。”
“初中高中的時候呢?”
“跟住校的老師一起。”
林勝意的心尖像是被澆了碗醋,酸澀不堪,她将碗端到他的碗旁邊,然後把荷包蛋夾出來放到他的碗裏:“你吃吧,我晚上減肥。”
她說完不等他回應便又扭過頭去自顧自地大快朵頤。
陸知許看着碗裏的兩個荷包蛋,偏頭看了眼旁邊正坐在地上吃着面的女人,笑了笑,也繼續吃了起來。
電視裏播着熱鬧的中秋晚會,窗外的月色溫柔無邊。
兩人吃完了面,陸知許又拿起手機在看着什麽,神色有些凝重,林勝意沒打擾他,自己端着碗去廚房收拾。
剛将一個碗洗完,她突然聽到了開門的聲音。
林勝意的腦子頓時一片空白,扔了洗碗布就往客廳走。
只見方茴一臉震驚地提着手裏的水果,視線看着陸知許的方向。
緊接着,她的眉毛便狠狠地扭了起來。
她偏頭看向林勝意,語氣帶着火星:“他是誰?”
“我高中同學,來家裏哪幾本舊教輔,一會就走……”
話還沒說完,方茴便怒極反笑:“你當所有人都是傻子嗎?你當我不認識他?當年你們班主任給我看過他的照片,就是他拉着你談戀愛吧?就是這個孤兒……”
她也意識到自己話說過了,突然沒了言語。
林勝意呼吸一滞,下意識看向陸知許。
他已經起身,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裏,低着頭,像是在聽老師訓話一樣。
林勝意看着他逆來順受的樣子,冷不丁眼眶一熱。
她想都沒想就大步走過去,抓着他的胳膊将他往外拉。
“我們走。”她說。
她不想讓他再聽到這些話了。
陸知許沉默着穿了鞋,将拖鞋擺好,然後對着方茴鞠了一躬。
他說:“阿姨,中秋快樂,打擾您了。”
方茴板着臉一言不發。
林勝意鼻尖猛地一酸,眼淚便奪眶而出。
她二話不說拉着陸知許出了門,走之前她聽到方茴氣急敗壞的聲音傳來:“要是跟他走了你就別想再踏進這個家門半步!”
林勝意回過頭順走了自己的外套和包,然後便奪門而出。
而陸知許一直沉默着,由着林勝意拽着他下樓。
林勝意幾乎沒怎麽哭過,印象中的幾次都是因為他。
她左手拽着陸知許,右手就着袖子抹了把臉。
林勝意直到将他拉到路燈下才松了手。
她低着頭,踢着地上的碎石子。
兩人忽然都沉默了。
半晌,她才開口。
“對不起……”
林勝意覺得她跟陸知許還沒有複燃的這段舊情被方茴潑了桶冰。
她想着他們要完了。
許久沒得到回應,林勝意不安地擡眼看他。
結果發現陸知許正皺着眉盯着她的腳看。
林勝意這才意識到自己忘了換掉拖鞋。
她默了兩秒,說:“不冷。”
“接下來去哪?”陸知許突然問她。
林勝意頓了頓,沒反應過來。
她以為他們已經就地結束了。
“那要不……去酒店吧?”林勝意說,“我給你開間房,然後我就……回家了。”
陸知許點了點頭,說:“走吧。”
林勝意跟上他的腳步,與他并排前行。
月亮還是那麽圓潤、皎潔,有風吹過,為它平添了幾分清冷。
出了小區大門,林勝意被這股涼風激地縮了縮腳。
陸知許突然頓住腳步,說:“你等我一下。”
他說完便往旁邊的那排商鋪跑去。
林勝意欣賞了一會他挺拔的背影,然後便掏出手機低下頭查着附近酒店的地址。
大概十分鐘之後,陸知許才姍姍來遲,手上還提着個盒子。
林勝意一時沒反應過來那是個什麽東西,就被他拉到一旁的涼椅坐下。
他蹲下身子,将盒子裏的東西拿了出來。
——一雙低幫的雪地靴。
“……”
林勝意默了兩秒,聽見陸知許說:“別把腳凍到了。”
林勝意哭笑不得。
心意她領了,只是九月份的天穿雪地靴會不會太前衛了一點?
晚上确實有些涼,她也沒拒絕,踢開了拖鞋,将腳塞了進去。
雪地靴是加絨的,絲絲縷縷的暖意順着腳尖滑到心口,她看着陸知許毛茸茸的頭發,突然很想摸一摸。
月色可愛得有些過分。
兩人收拾完後朝着酒店走去,林勝意長裙加雪地靴的搭配引來不少年輕人的注目,只不過她覺得那似乎都是善意的目光。
她忍不住擡頭看向身旁的陸知許。
橘黃色的路燈下,他的側臉被映得溫柔極了,鼻梁生得挺直,為這張清俊的面龐增添了幾分俊朗。
林勝意看着他漆黑而沉默的眼睛,終于弄清了從剛才到此刻一直萦繞在心頭的情緒。
那是對他漫漫人生中遭受的一切不公平對待的心疼。
不管是從前,還是以後。
她都為這個寡言的少年感到心疼。
林勝意壓住心頭的酸澀,緩慢地握住他溫熱的手。
陸知許像是早有感應一般,輕輕捏了捏她的手指,似是安撫,又好像在說着:
我沒事。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說不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