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四十七槍
有輕微的“啪”的一聲響起, 門開了,自由的空氣肆無忌憚地溢了進來。
見到蘇卿在門外站着,林勝意忽然有些想哭。
蘇卿謹慎地朝廁所的方向看了看,然後給她打了個手勢, 示意她快點溜。
林勝意連忙墊着腳往出走, 蘇卿又把門悄聲鎖上了。
方茴年齡大了, 上廁所時間長,林勝意直接趁機出了家門, 關門的時候怕發出聲音,只稍微把門阖上了。
蘇卿鎖了門後又不留痕跡地把鑰匙放回到原來的位置, 這才放下心來坐到沙發上等着方茴。
已經步入了十一月份, 樓道內的冷空氣一波接一波地往臉上澆着,明明快要把頭凍掉,林勝意卻覺得這風吹着極為清新涼爽。
林勝意下着樓梯, 無意間瞥到了窗外的旭日, 金燦燦地有些朦胧, 象征着光明與自由。
此刻她的心情好極了, 甚至想與陸知許分享一波她剛才經歷的驚險操作。
下了樓,林勝意掏出手機登錄了微信,本想給陸知許發消息, 卻意外收到了秦褚丹的微信。
秦褚丹:林勝意,我們聊一聊吧?
秦褚丹:有點事想跟你說。
林勝意不知道她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明明之前她一直看她不順眼啊?
她邊往大門口走着邊琢磨着要不要去赴這個約。
最後想想, 還是去吧,要不顯得她氣量太小了。
林勝意:好的,幾點?
秦褚丹:你在西安嗎?
林勝意:嗯。
秦褚丹:那五點吧?在小寨那家星巴克。
林勝意:好的。
剛約完時間,蘇卿的信息又進來了。
蘇卿:一會去小區旁那家飯店等我, 我跟你媽吃完飯,你陪我去趟警局。
蘇卿:跟肇事司機談一談賠償的事。
林勝意:好。
林勝意琢磨着她得等方茴差不多走了再去飯店旁邊等蘇卿,于是她先去便利店買了包煙,又去旁邊麥當勞吃了一頓,才到飯店旁邊的大樹後蹲着。
她們吃完了飯已經一點多了,林勝意見方茴進了小區才敢露面。
“姐,感謝感謝,你這波操作太秀了!”林勝意笑着給蘇卿遞了根煙。
蘇卿點上煙,嘬了一口,笑道:“別跟姐客氣,剛吃了嗎?”
“吃了。”
“那走,去警局。”
撞了林靖的是個看起來很溫和儒雅的男人,兩人都不是上頭的人,見了肇事者沒有立馬沖上去,而是先去跟警察看了下那段路的監控。
蘇卿一直都非常冷靜,但直到看到監控的那刻,她哭了。
林勝意盯着電腦屏幕,眼眶泛紅。
那段馬路沒有斑馬線,林勝意看到林靖撐着嬌小的身板出現在了監控裏,她先是往左右看了看才過的馬路,過到一半,離人行道還有三四步的時候,有輛車不知怎麽回事,突然提了速。
林靖反應不慢,在那幾秒的時間內,她完全可以躲掉那輛車。
但是她眼看着那輛車向自己駛來,卻沒什麽反應,像是已經放棄了似的。
然後,林靖被那輛急速駛來的車撞飛了。
蘇卿忍不住淚如雨下。
林勝意的猜想得到了證實。
林靖果然是有了輕生的念頭。
林靖也許不是刻意找死,也許就在那一剎那,她忽然覺得死才能真正得到解脫。
林勝意沒哭,她揉了揉眼睛,說:“還記得林勝景說過的話嗎?他每次家暴林靖的時候都會說等你來接她了就把你殺了,阿靖見過你被他打到昏迷的樣子,她信了,所以才會在你來的那天選擇瞞着我去求林勝景,而林勝景根本不會松口,她覺得她害了你,所以才選擇沒有去躲那輛車。”
蘇卿哭着,沒說話。
“還是怪我啊……”林勝意嘆息了一聲,說,“是我告訴阿靖你那天就會來帶走她,也是我給她的錢,是我間接害了她……”
“我們都有錯。”蘇卿最後看了一眼屏幕,然後抹了把臉,起身走向門外。
林勝意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說:“你去談賠償吧,我去門口吹會風。”
冬天的陽光不像夏天那樣熾烈,金黃色的如流水般直直地滑過樹葉之間的縫隙映在地上,擠出好看的光斑。
林勝意摸了根煙出來,蹲在警察局旁的樹底下點上火,無聲無息地抽着。
她本來想數螞蟻消磨時間,卻連螞蟻都找不見。
有年輕小夥子經過警察局,望向她的眼神充滿了敬佩,在局子門口抽煙,這事沒多少人幹得出來。
林勝意垂着眼簾,抽了會,這時從警察局裏走出個人來,跟她一起在樹底下蹲着。
林勝意吸了口煙,一看,是剛才給她們調監控的女警官。
女警官摘下帽子,說:“怎麽?覺得是自己害了林靖?”
“啊。”林勝意又抽了口,“不然呢?如果她殺了人,刀就是我遞的。”
“啧,你這形容……別難受了,出了這事誰也想不到,就算沒有你,她照樣得出事。”
林勝意沒說話,道理是這樣沒錯,但是她一想到林靖躺在ICU裏那個樣子,就覺得自己罪不可恕。
她才十七歲,她還有個電競夢,她不應該躺在那張冰冷的床上。
“唉……你別想不開了。”女警官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裏面談得差不多了,林靖母親沒有要求肇事者賠償,但是肇事者堅持賠償林靖,并且要求承擔後續的醫藥費,估計現在還在談着,我去看看。”
林勝意“嗯”了一聲,然後繼續低頭抽煙。
女警官見她面色不怎麽好,憂心地擰着眉頭走了。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蘇卿出來了,她大致跟林勝意說了一下,肇事者會承擔應承擔的費用并且賠償林靖三十萬,林勝意點頭說好。
蘇卿的電話突然響了。
“張醫生您好,請問有什麽事嗎?”
林勝意想起來林靖的主治醫生好像姓張,她擡頭看了眼蘇卿,發現她的臉色驟然變得刷白,她等她挂了電話連忙問:“怎麽了?”
蘇卿額上出了些冷汗,說:“阿靖……阿靖情況可能不太好……現在要去趟醫院。”
林勝意哽了一下,沒說話,把手裏的煙頭扔了。
那一瞬間,仿佛陽光都失去了溫度。
林勝意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到醫院的,周圍的一切聲音都有些失真,腦子像是被覆了層棉花一樣,暈暈乎乎地。
看到林靖蒼白的臉的那一刻,她忽然清醒了過來。
她聽到醫生說:“林靖目前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了,但是患者腦損傷嚴重,我們初步診斷她已經成為持久植物人狀态……”
林勝意和蘇卿都沒說話,仿佛沒聽明白似的。
明明上午情況還有所好轉呢?
“但是這不是絕對的,我們還要在數周或數月內反複地加以重新證實,家屬不要太擔心,我們接下來會将患者轉移到另外的病房,家屬就可以照顧患者,并試圖喚醒她了。”
“好的,謝謝醫生……”
蘇卿回過了神來,說了幾句感謝的話,倒是林勝意還是站在原地,沒接受過來。
她看着林靖緊閉的雙眼,心中一層接一層的巨浪翻湧着襲來,勢必要将她淹沒似的。
林勝意接受不了。
幾天前林靖還提醒她要戒煙,而如今她無聲無息地,只剩了一幅軀殼似的。
好好一個活潑靈巧的小姑娘,現在再也不會笑着央求她請她吃烤肉了。
就在聽到這個消息前,林勝意還想着等她好起來了,要帶她去俱樂部試訓,要看着她在賽場上拼搏,要等着她拿冠軍。
她的小姑娘,要神采飛揚地度過她人生中最值得回憶的青春。
而不是躺在這裏,與漫長的時間遙遙相望。
林勝意閉了閉眼,聽到有腳步聲傳來。
林靖被推走了。
林勝意覺得自己十惡不赦。
她說:“姐,我還有事,先走了。”
蘇卿對她勉強地笑了笑,道了別便去了林靖的病房裏。
林勝意在醫院樓下抽完了整整一包煙,又去便利店買了包,才趕往小寨。
這一路上,似乎連風聲都在譴責她,整座城市像是個鐵籠子,鎖得她透不過氣。
她掐着時間到了約定的地點,秦褚丹已經把咖啡點了,占了個角落的位置耐心地等着她。
林勝意臉色不怎麽好看,走過去放下包,有些疲憊地問:“有什麽事嗎?”
“有。”秦褚丹笑了笑,還是高中熟悉的語氣,“林勝意,其實我高中一直都不喜歡你,你知道吧?”
林勝意現在沒心情聽這個,她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
“你是我們的校花,人緣又好,整個高中時代我都拿你當我的競争對手來着,聽起來很搞笑吧?你明明沒有惹我,但你越是這樣我越是嫉恨你,憑什麽你這麽優秀,而我卻這麽陰暗。”秦褚丹邊回憶着邊搖着頭笑了笑,“你那時簡直是我的噩夢。”
林勝意也笑了:“不至于吧?我竟然有這麽優秀?”
秦褚丹抿了口咖啡,繼續說:“不過後來你把陸知許追到手了,他家境那麽不好,算是把你拉下神壇了,我明明應該高興的,但是就是不怎麽痛快,你懂嗎?我一直追逐的人,突然停下了腳步,甚至倒退了,這使我反倒不知道該怎麽走下去了。”
林勝意沉默了,等着她的下文。
“當時我幼稚得很,覺得是陸知許拖了你的後腿,其實跟他沒什麽關系。但現在的你,也不是我心中期待的樣子。”她說,“我之前幻想過的林勝意,應該是在熒幕上發光發熱的,應該是我遙不可及的,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縮在屋裏當一個小主播。”
林勝意還是沒說話。
她聽到秦褚丹說:“我為我之前對你所做的一切不好的事感到抱歉,現在我想盡力補償你……我的姐姐叫秦褚寧,你應該聽說過,她之前拿了金棕榈獎的最佳女主角。”
“嗯,聽說過,影後啊。”
“她最近接了部電影,要在美國拍,你有沒有興趣去演女三號?”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時間:隔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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