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3章 雁洲

N市是一座江城,城內外亦有大湖,自古以來就是商瞿雲集的水陸交通要道。揚子江的支流穿城而過,将城市一分為二,在上游江面上有一塊江心洲,本地人稱之為雁洲,展遙的學校就在洲上。

一座兩車道、長度約莫一公裏的水泥橋是連結雁洲中學和主城區的紐帶,車尚未上橋,展遙摘下耳機,對寧桐青說:“接下來我走過去吧。不耽誤您的時間了。”

寧桐青雖是外地人,來N市之後也聽說過雁洲的大名,但親身造訪,今天還是第一遭。他望着視線盡頭綠樹成蔭的校區,接話:“你媽媽交代了,送你到學校後還要要去見你的班主任。”

展遙挑了挑眉:“……啊?”

寧桐青想了想這話該怎麽說比較合适,片刻後,他斟酌着開口:“就是見一見你班主任,告訴他在你爸媽回來之前,誰是你的緊急聯系人。”

“那您會給我開家長會嗎?”

乖巧的小孩有的時候會問出根本無法預料的問題。寧桐青離開中學生活太久,已經徹底忘記了這世界上還有家長會這種東西了。

“如果你媽沒意見的話,可以。”片刻後,他補充,“但我會把成績單給他們看的。”

展遙又飛快地眨眨眼,看起來并不擔心這個問題。

學校平時不允許校外車輛駛入,不過車上坐着一個骨折的在校生就另當別論了。鐵栅欄徐徐打開,視線所及處沒有建築,有的是兩排巨大的香樟樹,筆直的柏油路看起來像是被這些古老的樹染綠了。

他們開車經過籃球場,還是上課的鐘點,場子上沒有人,寧桐青看見展遙朝那邊飛快地望了兩眼,問:“就那兒摔的?”

“嗯。”

“贏了嗎?”

展遙的眼睛瞬間有了光,又故意輕描淡寫地回答:“當然。”

雁洲只有高中部,教學樓修成一個回字形,年級越高,樓層數越低,展遙的班級在四樓,上樓的短短一程裏寧桐青聽着此起彼伏的朗讀聲和若隐若現的講課聲,一時間只覺得自己在這個地方,是過于格格不入了。

從樓梯走到教室門口要經過一排窗子,這時某個心不在焉的學生發現了展遙的蹤跡,頓時更沒心思聽課了,甚至輕輕敲了敲他手邊的窗子。

展遙顯然聽見了,他沖對方揮揮手,示意他趕快聽課去。

但他的示意顯然沒什麽用,很快的,更多人發現了展遙的返校,越來越多的目光投向窗外,等他真的出現在教室門口的一刻,一句“報到”話音未落,一陣山呼海嘯的掌聲和歡呼聲龍卷風一般在教室上空彙集,更快地沖向了門邊的當事人。展遙兩個字被青春期的男孩女孩的聲音一再地喊出來,熱烈而真摯,歡喜而鼓舞,正上課的老師起先有一點發懵,居然也沒有制止這場歡呼。

這樣的陣仗別說讓寧桐青看愣了,就連處于歡呼的最中心的展遙,也終于露出了和他年紀相匹敵的無措和害羞。他的耳朵又一次紅了,抿着嘴在教室門口站了好一陣子,才終于想起來朝同學們揮一揮左手,又更快地抓抓頭發,回座位去了。

他甚至忘了和寧桐青道別。

這時老師終于反應過來,一拍桌面:“上課!上課啊!還要不要上課了!”

這歡呼聲直到寧桐青走到走廊盡頭的年級辦公室外還能隐約聽到一點動靜。展遙的班主任是一位很年輕的女士,穿了高跟鞋也直到寧桐青的肩頭。他先替展晨夫婦道了謝,表示孩子受傷那天多虧老師和同學們及時把人送到醫院,接下來展晨兩口子因為工作有一段時間回不來,展遙這邊有什麽事,都可以第一時間聯系他。

他說得很客氣,老師聽完也很客氣地一點頭:“展遙一直是班上很優秀的學生,這次他因為班級榮譽受傷,同學們也都很關心。我和校務辦也溝通過了,他現在這個情況,如果不住校,也是可以的。”

“他父母都不在,一個人在家恐怕更讓人不放心。”

譚老師愣了愣:“這麽說也是。那這樣吧,我們随時保持溝通聯系。展遙還小,骨折恢複不好,将來就麻煩了。”

“我工作的地方離學校不遠,有任何事情,都可以聯系我。如果我要出差,也會提前和展遙、特別是譚老師你溝通。”寧桐青依稀覺得班主任的口氣有些微妙,但他一時也抓不住這微妙語氣的源頭,就還是按照過來路上想好的計劃說下去,“那譚老師你多費心。”

譚老師很客氣地點點頭:“展遙是我的學生,都是應該的。”

告別譚老師,按理說可以離開學校了。但沒什麽道理的,寧桐青專門繞到了展遙的教室外頭,又遠遠地看了他一眼——

展遙坐在最後一排,上了石膏的右手垂在胸前,顯得有點孤獨。可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大概是因為受傷了沒法做筆記,神情格外專注。寧桐青看了他大概兩三分鐘,他始終沒有覺察到教室外的目光。

省心。

這兩個字又一次從寧桐青的腦海閃過。他不再多看,轉身下樓去了。

下樓時不忘給展遙發短信:“你好好上課。記得我說過的,有任何事,我是你的緊急聯系人。”

展遙的回信過了很久才傳回來,寧桐青算算時間,唔,正好是午休的時候。

而那條短信也只有一個字:好。

三天後,當寧桐青又一次匆匆忙忙趕到一附院的急診科時,很想把之前的“省心”兩個字吃下去。

認識沒多久、分別沒幾天的青年人坐在急診室裏,一言不發地聽醫生訓話:“哎前幾天摔斷胳膊的時候我和你說什麽來着?別以為年輕骨頭長得快就胡來。我和你說,好些你這個年紀的小夥子,斷了手不小心護理,一個月來三次,結果等拆了板子一看,一只手比另一只短兩厘米。這事我看得多了……”

聽到最後兩句,展遙那本來就因為痛而發白的臉色更白了。

“展遙,你怎麽回事?”

這一開口,瞬間治療室裏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他。

展遙扭頭,見來人是寧桐青,下意識地想站起來,被醫生一瞪,又乖乖坐了回去;譚老師見寧桐青來了,暫時也不管展遙了,走到門邊把寧桐青拉遠點,壓低聲音說:“……寧先生,你來了正好。”

寧桐青前一晚熬了夜,周末本來想睡個懶覺,卻被“展遙又傷了”這個消息給炸到了醫院。

“譚老師,展遙怎麽又傷了?”他沒有太多寒暄的心思,單刀直入地問病情。

班主任也是頭痛不已:“這……他和別的班的同學打起來了。”

“他?打架?”

見寧桐青一臉驚訝,譚老師不由得深深嘆了口氣:“這事真不怪展遙。他沒動手。”

“那是。他一只手動不了,怎麽動手?”

班主任只好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盡可能快地告訴寧桐青:展遙的這次骨折,起因是和隔壁班的男生打友誼賽時的沖撞。這個年紀的男孩子打籃球,身體粗暴沖撞難免,因此受傷也不罕見,但這次壞就壞在,第一,對方下手很重,眼看着展遙摔倒了還故意往他身上又摔着壓了一次,直接導致他撐地起身時失去平衡,前臂骨折;第二,眼看校際賽就要開打了,展遙又是校隊的主力,他這一骨折,同伴同學氣不過就不說了,籃球隊的隊員更是炸了,從此隔三差五地給那兩個讓展遙受傷的“禍首”下絆子:什麽拔自行車的氣門芯啦,劃胎啦,約在籃球場上故意給他們吃肘擊啦,鬧了好幾天,被整的那兩個也上了火,不敢去找真正整他們的,而是找上了周末獨自留校的展遙,趁他下樓梯時故意把他絆倒了。

“……展遙摔下樓梯的時候正好被我們班的同學撞上了,一群人當下就打起來了。現在七班的班主任還在處理打群架,我先把展遙帶到醫院看手。”

聽完事情的始末,寧桐青一時沒作聲——青春期的荷爾蒙能做出些什麽,他也是過來人。望着滿臉焦慮和憂心的譚老師,他又問:“那他的手呢?”

“嗯……醫生說他被推下來的時候有意保護了傷手,骨頭稍稍有些錯位,目前看問題不大……但是要再接一次,再打石膏。”說到這裏譚老師有點難過,沒能再說下去。

“我當初也沒想到還有這樣的事,”他停了一停,瞬間也拿定了主意,“之前我送展遙回學校時,你說過他受傷情況特殊,可以不住校。那就不住了吧。”

“可是展遙的父母不是都在國外嗎?實在不行,我也可以替他申請單人宿舍。”

寧桐青沒直接回答這個問題:“這個年紀的男孩子火氣大,住在一起擡頭不見低頭見,越看越像鬥急了的公牛。我先暫時把他接出來,等矛盾緩和一點,再看是不是住回學校。而且這事,我也必須和展遙的父母商量。反正等一下我就不把他送回學校了,晚點我和他家長通過電話,再給你電話,你看可以嗎?”

他的語氣很平緩,但實則沒有太多可以商量的餘地。譚老師這個班主任也是臨時接任的,實在沒太多處理十七八歲的青春期男孩子鬧事鬥毆的經驗,聽寧桐青這麽說,想了半天,也沒想出更好的招數:“好,那等一下我先回去處理他們打架的事。哦,到時候也請展遙的父母給我打個電話。我才好和學校提申請。”

回到病房後,展遙的手已經換好了新的石膏。寧桐青沒想到就在自己和班主任了解情況的這一段不長的時間裏,展遙又一次替自己拿好了主意。青年人的臉色不太好,但寧桐青更先注意到的,是他淺色Tee肩頭一塊的鞋印痕跡。他沒作聲,走過去輕輕撣了撣展遙的肩膀,又在同一時刻,感覺到了對方的肌肉驀然收緊了一瞬。可寧桐青還是什麽也沒對他說,轉而對大夫道謝,又全不辯解地把大夫對展遙“毫不愛惜自己”的批評都攬了下來。

離開醫院的一程依然靜。這時,寧桐青才留意到原來他們獨處的時候總是沒什麽聲音。他暫時無意追究這份寂靜的根源,姑且将一切別扭和生澀都歸之為代溝。兩個人一先一後上了車,車門落鎖之後,一聲很輕的“對不起”落到了寧桐青耳中。他轉過頭,看着展遙:“為什麽道歉?”

展遙被問住了。

寧桐青啓動車子,平靜地說:“沒有理由就不要随便道歉。”

沉默了大概十秒鐘,展遙開了口:“給您添麻煩,讓您跑這一趟。”

“更不要為你不能控制的事情道歉。”寧桐青又說。

這一次,展遙沉默了更長的時間,沉默頑固地籠罩着兩個人,直到他們離開醫院,車子開上主幹道,又拐上了一條絕對不是回學校的道路。

“……寧叔叔,您這是要去哪裏?”

寧桐青直直看着眼前的道路:“先去你家,再回我家。”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