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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小師叔

“為什麽?”

展遙被這個預料外的答案震住了,他盯着寧桐青的側臉,等待他的答案。

“去你家拿你平時要用的東西。然後在你的手傷好之前,你住在我這裏,不回學校了。”

“我不要。”說完他意識到這句話說得太生硬了,又勉強加了一句,“我想住校。”

“沒問題。等你的手恢複到人家打上門來你能還手而不是挨打的程度,就能回去住校了。”

展遙垂下眼,片刻後又說:“那我也可以回家住。”

“也可以。不過你爸媽知道你一個人在家之後,最後的解決辦法還是讓你暫時住到我這裏來。如果你今天非常想一個人住,我可以把你送到家就走。”

“……寧叔叔。”

寧桐青被叫得一點脾氣都沒了,強行略過不去理會:“但是你今天骨頭剛重新接過,我還是建議你別一個人在家。”

展遙低下頭,沒說話了。

“你要是和陌生人住不習慣,或者住在陌生的地方不習慣……至少等你骨頭稍微長好點,我們再商量。不然你媽可能真的要從美國趕回來了……還是你有能負責的朋友、同學家可以借宿?”交談中寧桐青一直體貼地沒往他那邊看,由着小朋友慢慢拿主意。

展遙遲遲沒有拿主意,眼看着裏展家越來越近,寧桐青不得不打破沉默:“你家快到了是吧?我只有大概的地址,等一下到了小區,你來指路。”

“我不想給您添麻煩。”

這有點突兀的句子讓寧桐青先是一頓,接着才輕輕笑起來:“原則是這樣。但如果給人添點小麻煩能避免将來更大的麻煩,這個麻煩就一定要添……行了,就這麽說定了。你先和你媽媽說一聲,不提今天的事情,就說骨折之後住校不方便,暫時搬到我家住。”

片刻後,展遙有點費力地從褲子口袋裏掏出了手機,點了沒幾下,忽然擡起頭來,說:“下一個路口左轉彎。”

展晨夫婦都在N市師範大學任職,家就在學校附近。寧桐青也是教師子弟,很清楚如果不是受了傷,這小子絕對能地自己照顧自己,畢竟一個大學校園就是一個小社會,吃穿用都不是問題,而展晨在語言學領域的聲望成就加上瞿意的好人緣肯定也會讓他不缺來自四面八方的關照。但既不麻煩同事、也不支使學生,确實是展晨為人處世的一貫之道了。

有展遙的指路,他們非常順利地到達了目的地。寧桐青見有電梯,就沒有陪他上樓,讓(這個在他看來過于敏感的)年輕人自己去收拾,并在這個間隙順便給家裏去了個電話,報備一下情況。

結果老爺子老太太都不在家,接電話的是大姐。寧桐青還沒來得及問她是哪天回國的這次打算待多久,反而被姐姐問起展遙的事了。

誰知道寧桐音聽到展遙要到寧桐青家裏暫住,吃了一驚:“從沒見你自己把自己照顧好,現在倒敢攬照顧人的事情了。小十可是展晨瞿意好不容易得來的孩子,展晨這個人從不求人的,好不容易找到爸媽開次口,你千萬不要逞強。”

“小十是誰?”寧桐青直犯暈。

“哦,就是展遙。他最早的名字是六爻的爻,後來名字改了,小名一直沒改……哎寧桐青你別岔開話題,怎麽好好的,要到家裏住了?”

他們兩姐弟差了足有十五歲,比起親媽,寧桐青從來是對親姐姐更有敬畏之心。但他還是沒完全告訴姐姐真話,只說:“就是住學校怕出事,我和班主任合計了一下,還是暫時別住校的好。”

“你什麽意思?他的手不是打籃球摔的嗎?有人欺負他了?”

“姐,你見過他的吧?這麽高的一小夥子,平時還打籃球,誰能欺負他?”感慨女性那敏銳的直覺之餘,寧桐青又把話題繞開了。

“那是不是摔的比瞿意說的重?”

“小孩子不仔細,今早又摔了一跤,重新上了一次石膏。我想想還是得有人看着,你也說了,師兄師姐他們難得開一次口,我家裏反正有鐘點工,有人洗衣服打掃,他也就是來睡個覺,等骨頭稍微長好點,再說吧。”

“那你們吃飯怎麽辦?”

寧桐青覺得這叫什麽問題啊,想也不想地答:“有外賣。”

寧桐音沉默三秒,明顯咽下一口氣,再開口時只說:“行了我知道了。晚點我給你找個鐘點工。”

“已經找了。”

“能做飯的。”

“我家裏幾乎不開……”

“給小十找的。”寧桐音毫不客氣地打斷他,“他還在上學,要長身體、動腦子。瞿意有求于我們,你也答應了,那就不要糊弄,你要是不知道怎麽照顧孩子,想想當年他們兩口子怎麽照顧你的。”

寧桐青聳聳肩,決定不和親姐姐讨論那還是他十歲不到時候的事情了。正在此時,他瞥見樓底的鐵門開了,就說:“哦,小朋友下樓來了。姐,如果你真的要找鐘點阿姨的話,至少等我先觀察一下他喜歡吃什麽吧?或者我問問瞿師姐?”

電話已經挂掉了。

寧桐青又一次地聳肩。

展遙只帶下來個不大的箱子,寧桐青下車幫他把箱子放好,回到車子裏後,就問他:“餓了沒?先去吃午飯?”

展遙很誠實地點點頭:“有一點。”

“平時你們在家怎麽吃飯?”

“吃教工食堂。要是他們不忙,就出去吃。”

“食堂好吃嗎?”

“吃習慣了。

寧桐青看着青年人天然卷的頭發,忍不住在心裏搖一搖頭:“那你說吧,想吃什麽。”

展遙認真想了好一會兒,末了只是說:“不吃食堂就行。”

寧桐青再沒忍住,揉了一把展遙的頭毛——天然卷的年輕人的頭發軟蓬蓬的,像膨開的柳絮。

他帶展遙去吃一家常叫外賣的披薩店,兩個人各自點了一個12寸的薄底Pizza,展晨的那份上頭還額外加了一份火腿,吃完後展遙還是滿臉的意猶未盡,寧桐青就把自己點的這份最後的1/4角推給他。展遙認真推讓了好幾次,直到寧桐青說“你不吃就浪費了”,這才又把這額外的一角吃了個幹幹淨淨。

吃飽喝足後,也該回家了。但回去的路上遇見個小波折——寧桐青被交警攔住,臨時查起了駕照。

他起先以為是查酒駕,還在想怎麽大中午查這個。後來看交警神色嚴肅,就猜是有其他事情,配合地遞了駕照過去。他守法好公民一個,很快就完事了,駕照遞回來時展遙無意看了一眼,下一秒起,神情驀然古怪起來。

年輕人心裏藏不住事,沒多久,他自己先按捺不住,在一個紅燈的間隙,遲疑地問:“呃……您駕照上的出生年月,是對的嗎?”

“對的啊。”

霎時間,展遙臉上的神色精彩地變幻了起來,末了,他重新仔細地打量了寧桐青一次,神色複雜地輕聲問:“那您就比我大了十歲不到?”

本來寧桐青沒覺得這是個問題。被他這麽難以置信地一反問,居然也生出了一點微妙的尴尬:“差不多十歲吧。”

青年人重重地倒回座椅靠背上,神情更糾結難辨了。

良久,一句很輕的嘀咕聲飄到寧桐青耳中:“……難怪我媽要我喊你小師叔啊。小師叔。”

寧桐青一怔,有些哭笑不得:“你可以直接叫我寧桐青。”

他猶豫了一下,又糾正:“實在不行,寧大哥也行吧……算了,還是寧桐青吧。這不算沒禮貌。”

可展遙一直看着他,年輕的臉上的糾結和不甘心尚不肯退潮:“哦,小師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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