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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市博

對寧桐青來說,給石膏上保鮮膜不是件難事。

他經手包過很多東西,無論是上拍的藏品,還是一般意義上的破銅爛鐵,全都一視同仁,件件包裹得仔細妥當。

所以當展遙求助之後,寧桐青三下五除二地就替他胳膊纏好了保鮮膜,耗時不到五分鐘。纏完後寧桐青滿意地望着自己的勞動成果,順手輕輕往石膏上一拍:“可以了。你試試。覺得不行就說,我再給你加一層。”

展遙看着保鮮膜上折射出的微弱光芒,神情有點……微妙。

寧桐青以為是自己包得不好,再檢查了一次,還是覺得挺滿意的,正要問一句“怎麽了”,展遙幾乎在同時開口說了聲“謝謝”,不去看自己的手了。

家裏用的是燃氣熱水器,寧桐青跟着展遙到了浴室外,演示了一遍如何開關,又指給他盥洗用品和髒衣簍的位置,在退出浴室前,他又一次打量展遙,問:“還有沒有什麽需要我幫一把手的?”

展遙堅決地搖了搖頭。

“行。有任何需要就喊。”寧桐青指指他的手,“今天剛打的石膏,一定注意,別進水了。”

強調完這一點,寧桐青就丢下展遙,繼續收拾屋子去了。

這種瑣碎的活其實最消磨時間。寧桐青一邊聽CD一邊整理從展遙房間的衣櫃裏搬出來的衣服,感覺耐心和精力正在一點點地流逝。

等他終于想起來家裏現在還多了一個人的時候,歌劇的第一幕都要唱完了。摘下耳機,寧桐青豎起耳朵聽了好一陣子動靜,沒聽到任何動靜,他暗自嘀咕了一下,找人去了。

客廳的燈已經關了,展遙房間的門縫裏還透出一絲亮。寧桐青放下心來,順便去了趟洗手間。他本來抱着得幫着收拾一下的心理準備,沒想到淋浴間的一角收拾得整整齊齊,所有東西都放在應該在的地方,整個洗手間裏唯一多的一樣東西就是一柄牙刷。

寧桐青想了想還是去了一趟展遙的房間。展遙親自開的門,寧桐青見他還纏着保鮮膜,便說:“怎麽還纏着?”

“纏得好像太嚴實了,沒撕下來。”

“哦,你等我一下。”

寧桐青從自己房間的工具盒裏找到一把裁紙刀,又回到展遙身邊,只輕輕一劃,保鮮膜無聲地散落在地。

檢查完石膏的情況後寧桐青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在看見展遙濕淋淋的睡衣領子後,飛快地皺了一下眉頭。

手骨折的人沒法穿套頭衫,所以展遙半穿半披着一件系扣的長袖睡衣。但現在這件上衣的領子一塊幾乎濕透了,水漬将布料染出了深淺不一的顏色。

寧桐青轉念一想,指指展遙的頭發:“頭發得擦幹,你看領子都濕透了。”

展遙抿抿嘴:“沒關系,明早就幹了。”

作為一個長期伏案工作的人,寧桐青再沒多說,四下一望,扯過挂在門背後的浴巾丢給展遙:“頭發擦一擦,然後把衣服換了。”

展遙被浴巾砸了個滿懷,他望了一眼寧桐青的神色,轉過身,笨拙而艱難地用一只手擦起了頭發。

這姿勢可笑之餘,實在有點可憐。寧桐青看了一會兒,沒看下去,走過去按住青年人的肩膀,說了聲“行了,別動”,就從他手裏拿過浴巾,一言不發地代勞起來。

他也是胡擦,全不講究姿勢和舒适,只想盡快把小朋友的頭發擦幹淨了事。這樣毫不講究的結果就是等擦完,展遙的腦袋活脫脫成了個刺猬。寧桐青不得不忍笑,全當沒看見,督促着展遙換件衣服。

“要不要我幫手?”

“不用。”展遙揉揉眼睛,飛快地答。

“那行。早點睡吧。”

關門前,最後一瞥時落入眼簾的一幕是青年修長勻稱的身體,而那微微的暈光也不知道是臺燈,還是來自身體本身。

第二天是周日,兩個人繼續磨合着适應這計劃外的同居生活。這一天裏特別多的就是各種各樣的電話,兩邊家長的,學校的,同學的,朋友的,到了後來手機一震動,無論是展遙還是寧桐青,都流露出一點自己也沒覺察到的畏懼。

瞿意為兩個人專門請的做飯的鐘點工也在這天試了工。這位張阿姨不是本地人,菜做得不好不壞,但做了幾個硬菜都還能吃,寧桐青問完展遙的意見後,把她留下來了。

周一的早上過得非常風平浪靜。寧桐青醒來時展遙已經動身去學校了。早餐在家裏吃的,還給寧桐青留了兩個煮好的雞蛋。寧桐青伸手探了探碗裏的雞蛋,還是溫熱的。

小師叔心情有點……不是,比較……複雜。

作為一個經年累月的夜貓子,寧桐青一般都是踩着點到博物館,而且正門比工作人員入口所在地東門要近一些,所以他為了能趕上打卡,常年都是從大門溜進去,有的時候能遇見早到的游客,偶爾還能收獲懂行者贊譽或是羨慕的目光。

不過周一是博物館的閉館日,這天沒有散客,所以擅長踩點的寧桐青也不必穿過人流去辦公區。

進了大門後遠遠就見到有人帶着專業器械在拍照,看來是有個什麽活動。他習慣性地和門房大爺問了個好,大爺就指指那一群人,說:“自從到了現在這個館啊,周一也沒清閑了。”

N市不大,城區人口不到兩百萬,市博物館卻是一個一級館。博物館藏品數量不大,也不以種類繁多而在業內聞名,最初以明清本地文人書畫為主要藏品,算是一個不過不失的市級博物館,但十年前N市老城改造時搶救性發掘出一個明代藩王的夫婦合葬墓,出土了大量的金銀器、絲織品和明代瓷器,極大地豐富了館藏;而三年前,東郊的一個南宋末年的窖藏裏又發現100餘件陶瓷器,其中不乏兩宋官窯的精品,有幾件還是國內僅見的孤器。于是,在前後兩任館長的努力下,當寧桐青結束國外的學業、選擇來這個歷史上一直以外銷貿易聞名的城市工作時,不僅趕上博物館評上一級館,還正好趕上博物新館落成。

新館位于市中心,就在藩王墓地邊上,當初圈地時連同墓地一并圈了進來,但博物館的主體設計倒是沒有以王陵作為靈感來源,反而植根于N城悠久的貿易、特別是外銷瓷文化,将整個博物館的外形設計成了一艘中國三桅帆船的形狀,采用了大量的老城拆遷留下的木料搭配玻璃裝飾內部空間,外部則搜集了周邊地方早已廢棄的瓷窯的磚瓦作為外牆的立面,甚至把老城擴建時在江邊發現的大量外銷瓷殘片用以鋪設庭院道路。

這樣的物盡其用可謂了某種極致。寧桐青後來聽說在當初招投标時,市政府的幾個領導對這個設計方案意見不小,私下讨論時說過一句“這不是拆了破爛建新破爛嗎”,但投标方來自業界名聲赫赫的T大,建築設計師又是古建領域的出名的青年才俊,再加上這的确是當時所有方案裏預算最低的,比排名第二的低出了足有20%,幾方考慮權衡,市政府的老爺們想想隔壁市在城建問題上遭了殃的父母官,覺得反正好看不好看見仁見智,但花錢少又有名校頂着,風險小可是實實在在看得見,斟酌半天,硬着頭皮把這個方案和另一個看起來順眼得多的一起,作為AB項目一起呈到市委書記的案頭。沒想到的是,書記挑了T大的這一個。

結果新館落成後設計師得了個業內大獎——雖然獲獎并非因為這個單一設計,但對博物館和N市來說,總歸是件錦上添花的好事。從此,隔三岔五的,總有些建築學從業者啊愛好者過來參觀,市民們也挺喜歡這個有着開闊前庭和明亮內廳的新館,N市市民氣氛濃郁,天氣好的時候,不少上了年紀的市民就結伴來這兒乘涼會友,只要沒有聚衆賭博啊高聲喧嘩之類影響到正常運營的活動,博物館也從來睜一只眼,由着市民把博物館的前後院落當公園。總之當寧桐青正式開始工作時,這座平視時如同揚帆的大船、俯瞰則如展翅欲飛的鴻鹄的建築已經成為了N市的一座新坐标。

寧桐青不大懂建築,只覺得玻璃牆和老窯磚牆搭配使用挺有意思,晚春時,在東北角的檐下看着雨水在眼前連成一條瀑布更是異常清涼。而且這個設計特別合瓷器部的同事們的心意,比如他們瓷器研究部的孫主任孫老太太,每次有人來參觀都要帶客人們走一走碎瓷鋪成的小道,再講一講外牆用了老窯的磚,這就是金銀器研究室的同事們只能望而興嘆的了。

寧桐青收回目光,也随口寒暄:“能給館裏做做宣傳也不錯。”

“可不是嗎?不過等一下我可得看看他們去。上次電視臺那個小年輕攝像,把瓷路砸了個好大的坑。現在的年輕人啊,真是毛手毛腳,不知道愛惜東西。”

寧桐青嗯了一聲,把車子停好,一看時間,還有五分鐘。

一個完美的早上。

不過很快的,他沒法這麽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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