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展遙同學
寧桐青的房子租在市博物館新館附近。據房東說,在樹葉掉光的冬天,能從主卧陽臺看見新館那黛青色的屋頂。
他尚未經歷N市的冬天,暫時無法驗證房東這句話的真僞。但兩地的距離的确不遠,最直觀的一點就是如果不是出遠門或是碰上突發狀況,他一般都騎車上班,門到門不超過30分鐘。
但在毫無實際準備的情況下多出一個臨時室友這事,顯然屬于重大突發情況。當寧桐青領着展遙走進家門時,最先迎接他們的是鋪了大半個餐桌的外賣盒。
“……鐘點工晚點會來。”
展遙放下行李,站在門邊沒動,左顧右盼,似乎在找什麽。
“進來吧。”
“要換鞋嗎?”
“……先不用。”
家裏很少有客人,更少有人來留宿,家裏并沒有多備上一套洗漱用品。到了這個時候,寧桐青終于意識到收留一個受了外傷的病人要做遠比現在還要做的準備,他跟着展遙環顧了一圈四周,說:“我先帶你看看你的房間,然後我們出去買東西。你缺什麽,我們就去買什麽。”
說完他拖起展遙的行李箱,領他往房間走。
寧桐青租的是這個小區裏最小的一套戶型,也足有兩室一廳80來平。他平時睡小的那間卧室,大房間用來鍛煉、寫論文和擺他那些沒一件合格的顏色釉。接展遙來家裏的路上寧桐青已經拿定了主意:現成的卧室給展遙住,正好那間房間裏沒電視有書桌,非常适合高中生。
他強行忽略早起之後沒收拾的床鋪:“……你住這間。等一下鐘點工來了會換幹淨的床單被套。等我們從超市回來我給你騰衣櫃。”
一邊說着,寧桐青一邊走到窗前,拉開低垂的窗簾。
房間一下子亮堂了起來。落地窗外是郁郁的綠樹,巨大的樹冠像一把美麗的傘。
展遙看了一會兒樹,問:“那你住哪裏?”
“隔壁還有一間卧室。”
點點頭,展遙再沒說話了。
接下來兩個人去了一趟超市。寧桐青本來以為要買不少東西,結果展遙只給自己挑了雙進浴室也能穿的拖鞋。寧桐青又問他想吃什麽零嘴,他也不要,看着年輕人挺拔的背影,寧桐青放回去兩盒薯片,想了想,覺得泡面還是不能辜負。
排隊結賬時他順手在網上商城給自己挑了個床。雙人床是擺不下的了,只能割愛,要了個加寬的單人沙發床。到了支付這一步,手機輕輕一震,是鐘點工的短信:“寧老師,我到樓下了。”
寧桐青轉過頭,問乖乖陪他結賬的展遙:“鐘點工已經到了,你再想想還要不要買點什麽,吃的用的只管提……不要不好意思啊。”
展遙搖頭。
寧桐青只好順手再拿了一盒水果硬糖。
鐘點工忙着給展遙收拾卧室,寧桐青則在規劃怎麽把工作間合理改造成短則一個月長要一百天的臨時卧室。好在這間屋子還算大,擺上一張單人床雖然逼仄不少,至少絕大多數家具都不要挪位置。唯一麻煩的就是以後自行車不好直接從陽臺推出來了,只能暫時放到展遙房間配套的小陽臺去。反正他上班時間肯定比展遙上課時間晚,取車不至于吵醒小朋友。
他扛着車經過客廳時展遙正坐在沙發上艱難地打字,聽到動靜下意識地一瞥,再一秒,整個人的神色就不對了。
他牢牢地盯着寧桐青……扛着的車,最初的難以置信很快被驚訝所取代,再接下來,就是難以隐藏的熱切和羨慕了。
年輕人投來的目光過于熱切,這種直白的心思實在有點可愛。寧桐青停下腳步:“也騎車?”
展遙不由自主地站起來,點點頭又搖搖頭,目光牢牢黏在那輛黑色的Dogma2上:“你的車?”
話一出口,他立刻意識到這是個蠢問題,飛快地轉開了目光,又在片刻後轉了回來。
寧桐青笑了笑:“對。”
展遙眨了眨眼,按捺不住好奇地又問:“好騎嗎?……我只聽說過這個牌子。”
寧桐青想了想:“你好好養手。到時候試了就知道了。”
而接下來展遙的表情,更是讓寧桐青在覺得年輕人的心思真是直白、難以隐藏之餘,也恍然發現——原來和小一輩拉近距離真的要靠無心插柳啊。
他暗自一笑,從陽臺回來見展遙還是在戳手機,便在他身邊坐下,說:“你準備怎麽和你爸媽彙報之前住校、現在忽然又不住校的原因?”
展遙停下手,看了眼寧桐青,若有所思地說:“我不想告訴他們今天的事。”
寧桐青點頭:“是不夠他們擔心的。”
“那……”他的眼底閃過微弱的光,“我正在給他們發消息,就說宿舍洗澡太麻煩了?”
“這理由不錯。那就這麽說定了。”寧桐青繼續點頭,然後對展遙眨眨眼,“統一口徑,不要穿幫。”
只一怔,展遙很快笑起來:“嗯!”
接下來的一整個下午兩個人都忙得不可開交——先是展遙忙着收拾新房間而寧桐青忙着裝新床挪家具,等終于把屋子折騰得兩個人都能住時,天色早在沒留意的時候就黑了。
一旦意識到天黑,饑餓瞬間吞噬了他們。這時叫外賣已經來不及了,幸好還有今天才買的泡面能夠應急,寧桐青把一下子就餓蔫了但依然試圖幫忙的展遙從廚房打發出去,用不到十分鐘的時間煮出了一鍋豪華版泡面——共計四包面、四個雞蛋、一袋切片火腿和幾片奄奄一息的生菜葉子,然後在二十分鐘內把所有東西都風卷殘雲地吃了個幹淨。
吃完後兩個人隔着餐桌各自在椅子上以呆坐來促進消化,寧桐青看着展遙鼻尖上沁出的汗滴,頗有趣味地觀察對方如何迅速地從斷電狀态進入到滿格。
如果不是瞿意的電話,他們大概還能在餐桌旁一言不發地繼續坐下去。
先是看了一眼寧桐青,展遙才接起電話。見狀,寧桐青立刻以自己最快的速度收拾好碗筷,閃進了廚房。
洗完碗後再出來展遙已經進了卧室,門也合上了。寧桐青打量了一番客廳,發現年輕人沒有留下一點屬于自己的痕跡。
母子倆的這個電話打了很久,當自己的房門被敲響的一刻,寧桐青正坐在電腦前處理積壓了一天的郵件。他答了一聲請進,片刻後門近于無聲地被推開了,展遙先是探進一個腦袋,然後擠進半邊身體。
他把手機遞給寧桐青:“我媽媽想親自向你道謝,小師叔。”
最後三個字讓寧桐青不免又是一噎。但展遙的态度太好了,又禮貌又乖巧,除了裝沒聽見,寧桐青實在也沒別的話好說。他接過展遙的手機,聽瞿意又一次地道了謝,自己也又一次地表示沒關系,寒暄過後瞿意告訴寧桐青她會盡快找個鐘點工來給他們兩個打掃屋子、處理雜物以及做飯,聽到這裏,寧桐青抽空看了一眼展遙,從後者的表情判斷,一樣的話已經聽過一遍了。
不過差不多的話寧桐青也從姐姐那裏聽過了,他一邊聽一邊點頭,态度良好,一路都在嗯嗯嗯,直到瞿意問他對阿姨做飯的口味有什麽要求時,才說了句“師姐你別管我,多照顧小十的口味”。
結束這通電話後,展遙接過手機後并沒有立刻離開,寧桐青就問:“怎麽了?還有事?”
展遙一開始沒說話,遲疑了片刻,終于還是沒忍住,說:“那個,小師叔,能不能不要喊那個名字啊?”
“為什麽?”
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了。他撇了撇嘴,不大情願地繼續說:“十歲以後就沒人這麽叫我了。”
看着終于流露出和年紀相符的別扭和不自在的展遙,寧桐青反而樂了。他忍住笑,哦了一聲:“行吧。也別叫我小師叔了,展遙同學。”
最後四個字讓展遙的表情又有些糾結。在權衡了一下這兩個稱呼到底哪個更糟之後,展遙覺得還是兩害相權取其輕,但大概心裏還是有點不甘心的,看着寧桐青,又說:“可是‘師叔’有點怪……”
“就叫寧桐青。”
他挑挑眉,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哦”了一聲,出去了。
但沒多久,展遙又敲開了寧桐青的房門。
這次他的手中多了一卷保鮮膜,神情則多了幾分不自在。
他是來求援的。
“……我想洗個澡。石膏不能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