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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簡衡

凡是家中有位不善烹饪的母親的孩子,總是不知道“挑食”二字為何物,這算是一條舉世公認的真理。

在展遙的标準裏,“比章阿姨的菜好吃很多”的餐廳,是回家路上一家生意很好的美式燒烤店——烤得略焦的肋排、表皮閃着耀眼油光的雞翅、剛剛出鍋拿着都燙手的薯條,再配上一大杯冰可樂,在永遠饑餓的青春期男孩子的眼裏,大概比基督山的寶藏還有吸引力。

寧桐青點了一份家庭套餐,他原以為無論如何會打個包,但吃到一半的時候,他接了個電話,再回來,就發現偌大的烤盤裏只剩下最後一根排骨和一塊雞排,而展遙正看着自己,有點不大好意思。

他把烤盤往寧桐青那邊推了推:“要不我們再加點什麽?”

寧桐青搖頭:“我飽了。要不是怕你半夜胃痛,這兩塊你都吃了也行。”

“沒事。”展遙猶豫了一下,往寧桐青那邊湊近一點,壓低聲音說,“這家店剛開業的時候是自助餐廳。有一次我們打完比賽,贏了,教練請我們到這裏吃飯慶功……”

說到這裏,他的聲音更低了,寧桐青幾乎要豎起耳朵才能聽清楚他在說什麽:“……反正後來他們就不自助了。”

寧桐青非常努力地讓自己看起來有點長輩的樣子——他沒笑。

不僅沒笑,他甚至還很盡職盡責地表達了關心:“那一次你胃痛了嗎?”

展遙搖頭,然後老實地補充:“不過接下來一個禮拜都沒吃肉,把我媽吓到了。”

寧桐青不打算忍了:“傻小子。”

展遙撓撓頭發,也跟着笑起來:“那次可能真的是我的最好水平。”

這兩塊肉最後還是打了包,又在出餐廳時送給了一對攔門乞讨食物的老人。稍後,在路邊等車的間隙裏,寧桐青想了想,從口袋裏摸出最後百把塊現金,塞給展遙:“小十,你替我跑一趟,給他們,萬一真的是遇到事流落在外,至少能打個電話回去。”

展遙看向寧桐青的目光有些驚訝,但他什麽也沒說,接過錢默默去了。

他回來得很快,神色有些不忍,也不要寧桐青發問,先開了口:“給了。我去的時候他們就坐在臺階上吃我們打包的那些。哦,他們一直在道謝。”

寧桐青揮揮手,沒在繼續這個話題:“車子好像來了,你不要站在馬路邊上,往裏面來點。”

到了家時間還早,周五晚上展遙一般會給自己放個假,看看電視上上網,暫時脫離一下高三應屆生的苦海。寧桐青從來也不幹涉他,唯一的遺憾是家裏只有一臺電視,他實在不大拉得下臉皮在高中生小朋友眼皮子底下玩游戲。

這個晚上他原本要寫點東西,所以回到家後早早洗好了澡,坐在電腦前頭準備敲鍵盤。沒寫到半頁,手機收到消息,是簡衡發來的,問他晚上有沒有空。

除了展晨夫婦,簡衡說得上是寧桐青在N城認識的第一個朋友,兩個人的相識純屬偶然,但開局并不壞,認識着認識着做起了朋友,再然後陰錯陽差地發覺對方和自己是一路人,便索性順水推舟地成了Friends with Benefits——通俗一點說,炮友是也。

他本來想拒絕,即時訊息回到一半,忽然改變了主意,把前頭打的字全抹了,問他是不是在老地方?

“我搬了新家,你要不嫌棄條件差,就過來吧。”

緊接着,共享位置已經傳來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再說什麽去酒店開房實在矯情,何況是自己答應在先。寧桐青告訴簡衡他一個小時內會到,然後關了電腦,換衣服去了。

打開卧室的門,寧桐青發現展遙還在客廳——電視也開着,他卻沒認真在看,靠在沙發上時不時看兩眼手機,姿态很放松,也很好看。

客廳裏的大燈都關了,只留了一盞落地燈。寧桐青在門邊站了一會兒,正要說話,展遙恰好擡起頭瞄電視,也就看見了寧桐青。他一愣:“出什麽事了嗎?”

半明半暗中,他的神情有一點模糊,但語氣中的關切又是真切的。寧桐青搖頭:“沒什麽事,我去見個朋友。”

“哦……”展遙此時注意力還在手機上,沒多想點點頭,“好。”

“嗯,我會晚點回來。”

他本來想加一句“你睡前記得反鎖門”,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只提醒了一句“你把大燈打開,別壞了眼睛”,就取了外套、拿好車鑰匙出了門。

“再見。”

關門前他聽見展遙對他道別,本來也想答一句,偏偏這時候起了風,門被重重地帶上了。

在以前,寧桐青和簡衡都是去固定的幾家酒店,上門真是第一次。過去的路上他想起簡衡說的“搬新家”,專門找到間24小時的便利店,買了店裏最貴的一瓶葡萄酒。

等到了簡衡的新住處,簡衡看見他還帶了酒來,先是瞪大了眼睛,片刻後笑起來:“我不是請你來開暖房Party的。”

“嗯。随手買的。要是不好喝可以炒菜。”

“我不開火。”簡衡引他進門。

“那就澆花。”

“花會死吧?”

“不會。我試過,偶爾澆一次,長得還挺好。”

簡衡又笑了。

“下次喝吧,我已經開好酒了。”

距離上一段正式的感情已經有兩年了,寧桐青對于進入其他人的私人空間這件事,心裏其實有點抵觸。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在離他最近的沙發坐下來,也沒觀察這個房間,聽簡衡問他:“我還以為這段時間你又跑到深山老林裏燒那些瓷器去了。好久聽不到你的消息。”

“沒,一直在市裏。”

簡衡遞給他一杯酒,揶揄道:“那就是有新歡了。”

“要是有,周五晚上這樣的良辰美景,我還出來幹嘛?”說話間寧桐青擡眼看了看簡衡,發現他眼底的青痕很重,想來最近忙得夠嗆。

“誰知道呢。”簡衡坐到他身邊,“你洗過澡了?”

“我本來是打算在家加班的。”

簡衡啧了一聲:“那我叫你出來還是對了。”

說到這裏,他飛快地把杯中酒一飲而盡,然後起身,:“那你等我一下了……當然你要是想再洗一個,也可以。”

說話間,他的手指輕輕劃過寧桐青的肩膀。

簡衡是N市日報的記者,主要負責跑政府這條線,偶爾也兼職文藝線,但自從兩個人認識以來,寧桐青都很難将他和整日同各級衙門打交道的新聞工作者這個身份聯系起來。但像不像和是不是到底是兩回事,寧桐青抓住他的手,婉拒了他的提議。

“我從客廳的面積來判斷,你的浴室不會太大。”

簡衡笑起來,毫無預兆地湊過來親了一下他的臉頰:“判斷無誤。不過有的時候,小有小的好處。”

“這我就不知道了。”寧桐青松開手,放他去洗澡。

聽着浴室裏的水聲,寧桐青知道簡衡不會太快出來,他得找點事情消磨這段時間。這時他稍微有點後悔沒有堅持去酒店——在酒店,至少可以躺在床上看電視。

好在簡衡家裏別的可能沒有,書還真的不少,不大的茶幾上就堆了厚厚一疊。他随手抽了最上面一本,是贈書,還是本民俗學的專著。

他本來只是打算随便翻翻,翻了幾頁,發現研究框架很有趣,文字也說得上深入淺出。漸漸的他看得漸入佳境,直到一只還帶着水汽的手把書抽走,寧桐青這才回過神來。

簡衡是個非常漂亮的青年,而做記者實則是一門體力活,所以他也保持着非常勻稱的體型。這樣漂亮的身體近在咫尺,寧桐青有些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簡衡的腰間還殘留着濕意,他在上面落下一個示好的親吻,下一個瞬間,這火熱、濕潤的身體輕車熟路地貼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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