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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谧園

“桐青,有個外快的差事,你去不去?”

“取決于多快。”

“就一個人周末。陪人去趟馬斯特裏赫特。私人藏家。”

“中國人?”

“我不知道。”

“華僑也算中國人。”

“只通了電話和郵件,是個外國名字,但反正我普通話沒他說得好。”

……

在陌生的地方過夜,寧桐青睡得不熟。

手機只震動了一下,他就睜開了眼睛。天花板上的燈的形狀讓他有一瞬的迷糊,又在下一秒徹底從夢境中掙脫——他在簡衡家過夜了。

前一夜他們睡得很晚,寧桐青覺得自己低血糖犯了,眼前發黑足足幾秒,終于翻身摸到床頭櫃上的手機。

比前情人入夢還糟的,是前情人把你從周末的懶覺裏吵醒。

讀完郵件後寧桐青捧着手機,還沒想好是不是砸了才一了百了,簡衡的手毫無預兆地搭了過來。

他的聲音是初醒後的沙啞和懶散:“……幾點了?”

“八點不到。”

“……還早。要加班?”

“約了頓飯,要債來了。”

簡衡的胳膊一僵,片刻後他也坐了起來:“嗯?”

寧桐青掀開被子下了床,在穿衣服的間隙裏接話:“我忘記今天答應了別人一起吃飯了。現在對方親自提醒我了。”

見寧桐青臉色不怎麽好,簡衡起先只當沒睡好,習慣性地打趣起來:“我還以為你做噩夢、夢見老情人了。”

“……”

“真的夢見了啊?”簡衡眨眨眼,“那想點好的,至少他只是在你夢裏,你不用和他面對面地吃飯。”

“……”

“……”

這下簡衡真的笑了,笑完後扯過睡袍跟着起了床:“中午飯誰買單啊?要是買單也是你,我請你吃早飯,你多吃點,這樣中午少在他身上花點錢。”

寧桐青短暫地一笑,回頭看了他一眼,居然一本正經答他:“應該他花錢吧。”

“那我就省錢了。”

閑談之中寧桐青已經迅速地收拾好了自己:“留在下次吧。下次我請你。”

兩個人非常友好地道了別,寧桐青下樓時還順手幫簡衡把他們昨晚喝完的酒瓶子帶下樓垃圾分類,就好象真的是在老朋友家借住了一宿。簡衡送他出門時正好鄰居遛狗回來,老太太也不知道是不是年紀大了眼睛不好使,一點沒有留心到寧桐青其實并不算整齊的衣着,笑眯眯和簡衡寒暄:“小簡,有朋友來做客吶。”

兩個人對看一眼,簡衡再自然沒有地答話:“對,昨晚聊太晚,就住下了。”

然後,趁着她一心和簡衡寒暄,寧桐青悄悄走了。

趕回家時還不到九點。在路上寧桐青大致想了想如果展遙問起來該準備什麽說辭,後來又覺得沒什麽好說的,何況還這麽早,說不定還沒起床呢。

誰知道一開門,差點撞到展遙身上去。

展遙不僅起來了,而且收拾得很像樣子,連吊着繃帶也不顯得狼狽或是局促。見到他從外面回來,展遙明顯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寧桐青的卧室門:“我以為你還在睡覺……”

寧桐青本來沒什麽的,見他這麽一愣,也遲了一拍才開口:“去見了個人,太晚就住下了。”

展遙回頭指了指桌子:“哦。我把章阿姨昨天做了沒來得及吃的菜熱了一下,不過現在可能有點涼了。我今天都不回來吃飯。”

說到這裏他看看寧桐青的神色,繼續請示:“可以嗎?”

寧桐青笑笑:“當然可以。我中午要和人吃午飯,下午就一直在家了。你去吧,注意安全。”

“會的。”

展遙簡潔地答應着,又禮貌地道了別,直到房門再次被合上,都沒有再提任何寧桐青的行蹤這個話題。寧桐青知道他其實是好奇的——他從展遙的眼睛裏能看出來,但他什麽也沒問。

他隐隐覺得松了口氣,又在下個瞬間啞然失笑:只聽說過久病成醫的,這倒好,管了幾個月小孩,難不成還真管出家長的自覺來了?

寧桐青用力搖搖腦袋,迅速将這個念頭和興奮後的疲憊和沒睡好的困頓一并沖進了浴室的下水道。

谧園在老城區的中心,位置說得上鬧中取靜,就是車不好開,特別是老城區單行道多路也窄,大周末出門的人也多,等寧桐青終于趕到時,離他出門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了。

他不想遲到,沒顧上吃早飯,路上就已經饑腸辘辘,有恒堂又在谧園的深處,終于走到樓下時,寧桐青只覺得自己低血糖都要犯了。

于是兩個人一打照面,程柏就問他:“你昨晚沒睡?”

寧桐青坐在冷冰冰的仿明式官帽椅上,不冷不熱地說:“睡了。只是沒想到會有人周六早上七點起床給人發郵件。”

程柏坐在另一張椅子上,微笑:“我也沒指望你能看見。但我沒有你其他的聯系方式了。沒想到把你吵醒了。”

茶幾上擺着招待用的糖果,是本地特産的話梅糖。寧桐青怕酸,平時都不碰這玩意,眼下實在餓得胃都不舒服了,一口氣連剝了兩塊塞進嘴裏,果然被酸得直皺眉頭。

他咽下糖果,說:“算不上吵醒。不過我以為會是明天,所以昨天也沒聯系你。說吧,想吃什麽?”

“這裏就有餐廳,午飯不去別的地方了。”

寧桐青看他一眼:“也行,都随你。”

程柏點點頭,站起來,朝他伸出手:“你還站得起來嗎?”

說完他微微一笑,指指糖果盤子:“沒吃早飯?連這麽酸的糖都吃了。”

寧桐青沒接話茬,而是說:“谧園自帶的餐廳挺好,本地菜,高檔粵菜也有。如果你沒吃過,試一次也好。”

這時兩粒糖果起了效,他起了身,又說:“不過周末常有婚宴壽宴,臨時去不知道有沒有位子。”

他們一起穿廊過院往餐廳走,路上說着毫無意義的閑話,更多的時候則是幹脆不說話。這天他們運氣不錯,餐廳沒有辦婚宴,加上踩了個還算巧的時間點,還得到一張臨池塘的桌子。

落座後寧桐青把菜單推到程柏面前:“你來點。”

程柏也不推辭,利落地點好菜,寧桐青聽了卻搖頭:“點你喜歡的就行,不用管我。”

“我也喜歡。”

作為一個在英國出生、長大,而且幾乎沒有在中國長期生活過的英西混血兒,程柏對于中國的熟悉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都令寧桐青覺得不可思議。包括現在,這熟門熟路地用熱水燙洗碗筷勺碟的姿勢讓寧桐青再一次懷疑這家夥的皮囊下頭搞不好真的住着一個年過花甲、老奸巨猾的廣東商人。

程柏在寧桐青杯子裏放了兩粒冰糖,然後再沏茶,自己的杯子裏則沒有糖——深秋了,喝杭白菊正合适——這是寧桐青帶給他的習慣,他們認識之前程柏一直認為花草茶是商家給素食主義者和神經衰弱者下的迷魂湯。

涼菜很快就上來了,然後是湯,一碗熱湯入腹,寧桐青算是魂魄歸了位,可以動動腦子了。

他無意與對方敘舊。這毫無意義——一來當初他和程柏絕對稱得上和平分手,直到寧桐青回國前兩個人也常有往來,以至于寧桐青那位無心插柳介紹他們相識的師姐得知他們分手後的第一反應是“你們什麽時候在一起過”,第二反應則是“等等,不是上個周末才一起吃過飯嗎”。二來,程柏顯然也不是來敘舊的,寧桐青絕不自作多情。

果然飯吃到一半程柏就告知了寧桐青此行的來意:聽說有人在出手一件纏枝花卉紋青花大盤,他家老爺子遣他過來看一眼。

“宣德款。給我消息的人一口咬定是真的。”

到博物館工作之後,寧桐青和市場上的聯系就少了,而且國內這一行的水太深,各路山頭林立,他自己也沒淌這攤子水的興致。不過程柏既然說了,他就陪着說下去:“沒聽說哪個人會告訴買家自己賣的是寄托款的。國內私人收藏的永宣在誰手裏是數得出來的,這次是誰要賣?”

“不是你知道的任何一個。我也從沒聽過對方的名字。”

寧桐青笑笑,伸出筷子撥開魚身上的蔥姜絲,夾走肚子上最好的一塊:“那祝你好運。”

他笑容裏的不以為然和敷衍之意太重,程柏也不多說,從手機翻出一張圖:“反正去看一眼也不虧。”

寧桐青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圖片也看不出太多,器型倒是很标準。

“那就去看一眼吧,在什麽地方?”

程柏說了個地名。聽了之後寧桐青想想還是提醒了一句:“那裏的人祖祖輩輩都在吃瓷器飯。他們能燒出一流瓷器的時候,你們英國的國王還是說法語呢。”

“如果真是寄托款,認識一下燒瓷器的人也不錯。”程柏在收回手機前也再看了一遍圖片,然後笑了,“不過如果真的有所謂家學的話,我們家的大概是撿漏吧。”

“還是那句話,祝你好運。”

不過話說到這裏,到底還是難免敘一敘舊。略一猶豫後,寧桐青問:“Blanc先生身體好嗎?”

“謝謝。很好。”

“健康就好。不過我以前一直以為他只喜歡顏色釉。”

“人上了年紀之後可能口味都會變吧。其實我和你觀點一樣,現在不是當年了,有的運氣,一輩子只有一次,甚至一次也沒有。不過既然他堅持,有事弟子服其勞,我跑一趟不費事……”

說着說着,程柏發現不知何時起,寧桐青居然走神了。他不僅沒有在聽自己說話,甚至幹脆轉開了臉,目不轉睛地盯着窗外。

于是他也順着寧桐青視線的落腳點看了過去。他們的窗外是一方池塘,池塘的一角造了假山,山邊有一個精巧的水榭,水榭外樹影姍姍可愛,水榭裏一雙青年男女,遠遠望去,也甚是賞心悅目,就是不知道出了什麽事,那姑娘猛地一轉身,抛下小夥子跑開了。

青年人的愛情呀。

程柏如是想着。他不知道這有什麽地方能吸引住寧桐青的,毫無興趣地收回了目光。可寧桐青還是在看,目光專注而複雜。

“認識的人?”

足足過了幾秒,寧桐青終于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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