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打發完展遙回房間後,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沒搭對,寧桐青跑去廚房把所有的碗都給洗了,可惜洗到一半時手機響了,他一手都是泡泡,手一滑,手機屏幕直接摔成了一幅抽象畫。
電話是簡衡打來的。
電話一接通他就開門見山:“我想了想,還是請你替我問問章阿姨,願不願意抽空一周來我家做一到兩頓飯?”
寧桐青把手在褲子上擦幹,擰上籠頭,一邊答:“行,要不我把她電話給你,你自己聯系她吧。”
“也可以。謝了。”
“等下挂了電話我就給你號碼。”
“不着急。還有,今天有點對不住。”
“怎麽,是因為你把我明天的早飯都吃掉了嗎?”
簡衡在電話那頭短暫一笑:“我一開始以為……算了不說了,總之謝謝你家這頓飯,改天我請回來,連上次你送我回家一道。”
寧桐青還是沒想明白,也懶得多想:“這話都不提了。說真的,你還是去買點胃藥,我家這個小朋友已經夠能吃了,你今天這個吃法,把他都吓到了。”
“行,我一定記得。也謝謝你家小朋友……叫展遙,是嗎?”
“是。”
“哪裏撿來的?”
這下寧桐青終于想明白了。他先是倒吸一口涼氣,然後一邊搖頭一邊罵:“去你的。別瞎說。”
但這實在太荒謬,罵到一半連自己忍不住笑起來。
簡衡陪他笑了一會兒:“我還什麽都沒說呢。”
“虧你想得出來。要真是你想的那樣,那你還真好意思在我家留飯。”
“我說過了,是天留人。”簡衡清了清嗓子,收起語氣裏的玩笑之意,“還有一句話今天在餐桌上沒機會說,想想還是得給你說一聲。”
“嗯?”
“我不知道你怎麽撿來的小朋友,但他看你的眼神不對。你要是想丢了他,最好盡早。”
“不可能。”寧桐青想也不想,斷然否決。
“不可能最好。他知道嗎?”
“知道什麽?”
“你說呢?”
“哦……”寧桐青繼續表示否定,“不知道。”
簡衡短暫地沉默了片刻,又說:“不知道最好。行了,就多這一句嘴,現在說完了。這周末要是你有空,給我電話。”
挂斷電話後,寧桐青望着滿是泡沫的洗碗池,默默點起了一根煙。
……
如果不是展遙敲門,寧桐青差點起晚了。
但這敲門聲絕對是他的救星。醒來後他反手一摸脖子,涔涔的全是冷汗。
夢裏的情景過于清晰,尤其是此時展遙的聲音就在門外:“小師叔?寧桐青?”
寧桐青趕快應一聲,免得展遙說個不停:“我起來了。這就來。”
答應完他撈起手機,沒有鬧鐘的記號,想來和昨天晚上那一摔脫不了幹系。但眼下時間急迫,沒餘裕去追究這個,寧桐青跳下床,拉開房門,風風火火的樣子讓守在門邊的展遙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可他又很快再上前一步:“昨天你說七點半出門的,現在七點了……你是不舒服嗎?又發燒了?”
寧桐青側開身子,展遙探過來的手就這麽落了空:“沒有。就是鬧鐘出了問題,沒響。你先吃早飯,我去沖個澡,然後我們就出門。”
說這番話時他沒有看展遙,說完便匆匆地進了浴室,一口氣把花灑擰到最大,然後在水聲中,他重重地籲出一口氣。
驚魂甫定。
去他媽的。
寧桐青無聲地、然而惡狠狠地咒罵。
等再他從浴室出來,情緒和身體都穩定下來。這時展遙也已經換好了衣服,坐在沙發上,就是看起來情緒不高。
寧桐青裝沒看見:“早飯吃過了?”
“嗯。”
“那好,我換好衣服就能出發。五分鐘。”
“你早飯吃什麽?”
“我昨晚吃多了。”
展遙看着他,輕聲說:“我也給你煮了兩個雞蛋。不能空腹吃藥。”
對方的語氣裏有小心翼翼的意味,甚至說得上是在讨好了。意識到這一點後寧桐青頓時啞然,他看着展遙的臉,同時盡量不去想那個荒謬的、莫名其妙的、又過于真實的夢,終于在心裏輕輕嘆了口氣:“謝謝,那你再多等我五分鐘。”
展遙擡起眼:“你可以不用去的,我一個人能行。”
寧桐青飛快地喝掉冷牛奶,在吞咽的間隙回答:“我知道你能行,但陪你去醫院沒有給我添任何麻煩。”
展遙飛快地抿了一下嘴,不說話了。
他們還是準點出了門,又很順利地到了醫院,挂上當天上午門診的第一個號。在電梯裏時寧桐青見展遙還是沒什麽精神的樣子,以為他緊張,就開導他說:“我有個預感。”
“什麽?”果然,寧桐青一出聲,展遙立刻轉過了目光。
“我預感今天會很順利。等一下拆掉石膏後你準備幹嘛?”
“去上課。”
這個答案讓寧桐青一樂,故意問他:“不趁機給自己放個假?”
展遙皺皺眉:“我媽要回來了。”
寧桐青更樂了,本來想摟他一下讓他寬寬心,可手剛一伸出來,最終還是悄悄地放回了大衣口袋。
很快的,寧桐青的預感就成了真——石膏順利拆除(除了拆石膏時的聲音有點讓人牙酸),X片的結果也很好,重見天日的右手手臂雖然不可避免地比另一只手細了一圈也白了一圈,但至少沒有任何瘀血和浮腫,血液循環情況良好。
大夫對這個情況也挺滿意,指着片子對寧桐青和展遙說:“年輕人恢複起來快,沒什麽大問題了。等一下去康複科再挂一個號,慢慢恢複一段時間就沒事了。”
在拆掉石膏的瞬間展遙露出了如釋重負的微笑,整張臉都在發光。可他的笑容沒持續太久——在他發現自己無法握拳之後。
“大夫……我合不起拳頭來。”
大夫忙着寫病歷,頭也不擡地說:“合不起來是正常情況,會随着鍛煉好轉的。”
“需要多久?”
“看個人身體情況。一個月到三個月不等,更長的時間也有。身體是一具很精密的儀器,你這一只手幾個月不去用它,肌肉自然萎縮和退化了。”
“一定會好對嗎?”展遙又問,語調焦急起來。
“不要瞎鬧就會好。你喜歡打籃球是吧?徹底恢複之前不要着急打球,恢複是個很緩慢的過程,就算你年輕,你的身體恢複的過程也比你想象中慢。”
“有多慢?”
展遙的語氣忽然有些不依不饒起來。寧桐青拍了一下他的左邊肩膀,本來是想提醒他別着急,可展遙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牢牢地盯着大夫,非要等到一個回複。
大夫寫完病歷,開了繳費單,這才又一次看向展遙:“比你的耐心要慢。”
“…………”
“小夥子,你擡起手。”
展遙有些疑惑地看着大夫,大夫又重複了一遍,然後說:“右手,盡可能擡高。”
他照做了,又很快僵住了。
大夫看着他的神情,問:“手肘是不是不靈光了?”
展遙默默點頭。
大夫也點頭,一只手托住展遙的手肘,另一只手握在他的小臂上,然後毫無預兆地兩只手一托一扭,快得連一旁目不轉睛的寧桐青都沒看清他做了什麽,就看見展遙整個人幾乎從椅子上彈起來,随着一聲重重的悶哼,整個人都随着這個動作抽搐了一下。
寧桐青一驚,也不知道是要按住他還是該做些什麽別的,脫口而出就是一聲“小十”,展遙連連嘶聲,重重地彎下了腰。
大夫放開手:“你再試試。”
展遙一開始沒動,足足過了三五秒,終于遵醫囑擡起了胳膊。
“能動了嗎?”
他點頭。
“痛嗎?”
這次過了很久,到底也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點了頭。
“要是你不好好複健,着急上場打球,後半輩子都可能這麽痛。”
大夫這時又轉向了寧桐青:“家屬也要配合,不要以為拆了石膏就萬事大吉。水腫和痛感都是正常情況,平時多注意觀察病人,也要督促他練習,注意不要過量。”
寧桐青見展遙煞白着臉,除了眼眶是紅的,幾可說面無人色,也不知道是吓的還是痛的。一時間他都替展遙痛,忍不住問:“如果恢複中實在太痛怎麽辦?”
“可以适當吃點止痛片。”
寧桐青正要再問,展遙已經站了起來——他還是習慣性地吊着胳膊,又在意識到這點後努力把手垂下來:“謝謝您。”
走出醫生辦公室後,展遙一開始走得很慢,寧桐青本來想問問他感覺怎麽樣,有沒有好一點,沒想到他毫無預兆地加快了步伐,腳步聲又重又急,像是折斷了角的小牛犢,滿肚子的脾氣。
寧桐青緊緊跟着他,眼看着走過了電梯間,才不得不說:“小十,電梯過了。”
展遙猛地收住腳步,直到這時,寧桐青才發現他一直死死咬着牙,頸子上布滿了青筋。
他死死盯着寧桐青,眼眶依然是紅的,表情說不出是憤怒還是失望,也分不出這些情緒到底是沖着誰。
“……我走下去。”
終于,他從牙縫裏低低吐出幾個字。
寧桐青嘆一口氣,沖他伸出手,勾住他的肩膀,感覺到對方身體瞬間僵硬起來的同時,用力地抱住他,然後,更用力地拍了拍年輕人結實的後背:“會好的。別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