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他們是沒給你飯吃還是不讓你睡覺了?怎麽搞成這個樣子?”
寧桐青一進門,簡衡先皺了一個老大的眉頭。
他的腦子早木了,吃不準這是打趣還是真的發問,索性認真作答:“有飯吃,也睡覺了。”
“氣色不好。”簡衡淡淡評價,遞給他一杯水,“坐吧。”
“上次就想問你了,你家沙發哪裏買的?”落座後寧桐青半天都想不起來喝水,在沙發上調整了半天坐姿,總算覺得安頓好了,這才看向了簡衡。
簡衡披着睡袍,後腦勺的一縷頭發不甚服帖地翹着,好在沒有睡意,多少打消了幾分寧桐青半夜登門的愧疚。
簡衡沒回答他這個問題,端着酒杯在寧桐青身邊坐下,卻沒有看他,而是盯着茶幾上的煙缸,慢慢地說:“聽說最開始,是他們在鐘家抄出了一個青花瓶子,明代的。”
“明代什麽時候?”寧桐青下意識地追問。
簡衡看了他一眼,搖頭:“不知道。我只聽說是瓶底上面有一組編號,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麽查出來的,總之最後查到是市博裏的東西。”
聽到“一組編號”四個字的瞬間,寧桐青背後一涼,繼而恍然大悟:“當然……如果是市場上的東西,要是一直在私人手裏,很少會編號。就算在市場上過過幾道手,拍賣行的編號法和文博系統的也不一樣。”
“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就是通過這個東西,發現了易陽這些年來陸續在給鐘送東西。而且聽說有些已經被鐘處理掉了。這件瓷器之所以留下來,搞不好是因為沒法出手?我不懂,這是你的本行,你們館裏有沒有什麽特別好的明代的瓶子?”
“……有一個成化的青花折枝花果紋鶴頸瓶,定過級的。”
“顯眼嗎?”
“我沒見過實物……但成化的官窯沒有不好的,瓶身的紋樣是石榴,好多年沒展出了,年初我申請過提看,還沒批下來。”
簡衡看寧桐青越說聲音越輕,想了想,說:“我有個很俗氣的問題……”
寧桐青擺手:“值錢。但即使是這件,真的想要出手,也還是有辦法。”
“也許是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吧,再說對于不缺錢的人來說,這樣的古董比錢稀罕多了。不過送禮這種事,不是求官就是求財,你們館長坐這個位置多久了?高升了嗎?要是沒有,那他真是個人物,居然真的敢送——鐘也真的敢收啊。”
面對簡衡的這個評價,寧桐青只有苦笑的份:“也不知道是哪方更鬼迷心竅點。”
“我就覺得奇怪,也好奇,雖然說監守自盜的事情也不少見,但監控和保安幹什麽去了?都串通好了?這事總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寧桐青先是向簡衡也要了杯酒,一口喝幹後,才又說:“要是管理不混亂,就不會出這事了。從這幾天查庫來看,事情可能犯下好一段時間了,說不定搬來新館之前,東西就不在了。”
說到這裏他見簡衡還是滿臉的不可思議,略一權衡,還是把自己的計劃說了:“既然知道了可能是哪一件,明天我去找一找,看看東西在不在就知道了。”
“也可能在一些不怎麽重要的東西上下手?”
“是可能。”寧桐青想了想,“我查了這些天,已經查出一些東西不在了。比如小件的首飾——當然搬了庫房之後小東西可能放亂了,最好只是虛驚一場。”
簡衡不知不覺又皺起眉頭來:“那你們這一行,怎麽才保證不丢東西?”
“制度、高科技和職業道德。”寧桐青簡短而認真地作答。
簡衡瞪大眼睛,片刻後笑了:“……好吧。”
見到簡衡神色中的不以為然,寧桐青接着說:“說真的,我沒法保證。可能誰也沒辦法保證。銀行還失竊呢。你也說了,監守自盜知法犯法并不罕見。”
簡衡一愣,看起來想解釋,但不知道為什麽,他并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問寧桐青:“再來一杯嗎?”
“好。”
他索性把整瓶酒都抱過來,給自己和寧桐青各倒一杯。烈酒入腹,最先暖和的是喉嚨,說話也就更容易起來。
寧桐青并不想去追究為什麽易陽要去做這件事,甚至不想知道他到底給那位落馬的前父母官送了多少東西,又有多少能夠追回——他甚至不十分憤怒,倒是荒謬感強烈得多。兩個人聊完這一段後并肩坐在沙發上默默喝了好幾杯酒,又各抽了幾根煙,直到簡衡起身去開窗透氣,寧桐青才又一次開口:“……易館的事且不論,他們毫無證據地免孫老師的職務,停止她一切工作,這是沒道理的。”
簡衡推開窗,潮濕的冷意瞬間侵入了客廳。他聽到寧桐青這句話,回身反問:“你怎麽知道他們沒證據?易陽行賄已經是個公開的秘密,但也沒公開宣布并給你們證據,不是嗎?”
寧桐青望他一眼,沒生氣,只是問:“你知道孫老師是什麽人嗎?”
“不知道。”簡衡聳聳肩,倚在窗邊又點起了煙。
他很輕地笑了一笑:“沒關系。這麽說吧,從文革結束後市博恢複正常工作起,她就一直在陶瓷研究室工作了,館裏的很多藏品都是她征集來的。要是她有私心,一些東西從一開始就不會出現在館裏。”
“但人是會變的。不是嗎?”簡衡撣掉煙灰,輕聲說。
這話在此時異常刺耳。寧桐青不禁盯住簡衡,認真地分辨起這一刻他的神情——正好簡衡也在看着他,神情異常平靜,近于淡漠,仿佛在讨論一件毫不關己的閑事。
寧桐青轉念一想,對簡衡來說,這的的确确就是一件閑事。
當然從道理來說,這句話十分正确。
他垂眼:“随便你怎麽說。”
“我不是說你的孫老師也行賄,或者做了任何壞事。這是避嫌,也是給其他人立靶子。如果她确實沒事,早晚會真相大白。”
“她當然沒事。”寧桐青想也不想地接話,“這麽做沒道理。”
“也許 他們只講證據……或者紀律。”說到這裏他掐掉煙,轉向寧桐青,“我會多留心。桐青,你這個書呆子,這段時間管住自己的嘴和腳,少說少動……你笑什麽?”
寧桐青收住笑意:“一個小時前,有一個人和你說了一樣的話。”
“我猜是令堂。”
寧桐青含笑不語,舉杯致意。
簡衡瞪他一眼,又迅速地正色說:“我舉個例子,最好不要去探望那位孫老師。”
那一抹促狹的笑容在寧桐青臉上消失了。
簡衡便知道自己說中了要害。他還是看着寧桐青:“這個時候,你去看她未必是雪中送炭,只是給你自己找麻煩。瓜田李下,避嫌也沒什麽不好。”
寧桐青放下杯子:“這個成語好像不是這麽用。”
“應該是這麽用。”簡衡依然在笑。
氣氛只冷了一刻,又被雙方心照不宣地拉了回來。簡衡走到桌邊給自己又倒了酒,寧桐青則低頭看了一眼表。
舉杯的人換成了簡衡:“但如果不這個時候去探望她,就不是你了。”
說完這句話,他湊過去親了親寧桐青的臉頰,附耳問:“書呆子,這麽晚了,留下來嗎?”
寧桐青略一遲疑,不得不挫敗地回答:“我這一周幾乎沒睡。”
簡衡順勢坐在了寧桐青的腿上,雙臂繞在他的頸後:“我明早叫你……我是說今早。不要你動。”
最後四個字幾乎是吹進耳朵深處的,也就在同時,一陣濕意在寧桐青的後背蔓延開。
簡衡丢開杯子,沖他露出一個幾乎說得上是“純潔”的笑容——簡直可以完美地抵消此刻動作上的“下流”。燈光下他的牙齒白得耀眼,盡在咫尺的眼睛卻是黑得幾乎找不到任何的光亮。再一瞬的工夫,寧桐青再看不見他的眼睛了,只能感覺牙齒正輕輕地銜住他的喉頭。
“我手滑了一下,把酒灑在你的衣服上了……怎麽辦?”
帶着酒氣的熱意撲上寧桐青的頸項。他伸手,正好能攬住簡衡的後腰。烈酒的香味籠罩住他們,簡衡靠着他,寧桐青倒進了沙發的深處。恍惚間,連沙發都是酒的味道了。
簡衡的皮膚上更是。
寧桐青一側頭,溫暖的皮膚觸手可及,他舔了上去,低聲笑說:“你說怎麽辦?”
“……把我自己賠給你吧。”
片刻後,含糊然而愉悅的聲音自寧桐青的腰腹間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