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要回去了?”
“嗯。”寧桐青系上最後一粒襯衫扣子,回頭答應。
簡衡翻了個身,靠到他的身邊:“可以分半張床給你。”
“那你不僅要分我半張床,還要分我一套能穿着見人的衣服。我還是回去吧,晚睡半小時好過早起半小時。”
“這倒是。”簡衡一笑,又翻回去,“那你路上當心。”
“怎麽鎖門?”
“帶上就行。屋子裏沒值錢的東西,小偷來了也白跑。”
聲音漸漸低下去,其中的睡意則是越來越濃。寧桐青穿好衣服後一回頭,人已經趴着睡着了。
他到簡衡家時已經臨近午夜,離開時已經到了下半夜。本來還徘徊不去的睡意在等車時被涼風一吹,等到進家門時已經徹底沒了蹤影。
寧桐青就想喝一杯再睡,倒好酒往沙發上一坐,忽然瞥見茶幾上留了一張紙條。
是展遙寫的。
小師叔:
你的電話一直不通,我先去接我媽媽了。
展遙
寧桐青足足愣了三秒,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在一堆廣告短信裏看見了展遙的消息。
一共三條。
——小師叔,今天我媽媽回來,之前你說一起去接她,但是你的電話打不通,我是應該等你嗎,還是自己去?
——小師叔,我現在在博物館門口,電話還是打不通,門衛打了你辦公室的電話,你同事說你不在。那我一個人去機場了。
——小師叔,我接到我媽了。很順利。現在我們在回家的路上。我知道你這段時間工作很忙,所以你看到這條短信之後,有空給我回條消息吧,我媽說要親自向你道謝,時間由你定。這段時間謝謝小師叔的照顧,也沒親自向你道謝,只能在短信裏先道別了。正式道謝留到下一次見面吧。多注意身體。
飛快地讀了兩遍信息,寧桐青一不回短信二不回電話,而是拿着手機,狠狠地敲了好幾下自己的腦殼。
忘了個一幹二淨。
庫房裏信號不好,可沒想到備忘錄居然也沒提醒,寧桐青翻來翻去檢查了半天手機,還是找不到原因。他只得悻悻然地回了展遙的消息,告訴他自己這段時間一直在庫房裏,地下室信號微弱,手機也出了毛病,就這樣,徹底錯過了接瞿意。
一條消息發完後發現還有話沒說,寧桐青又補上一條,你看見之後随時給我打電話,電話要是不通就發短信,我這次記得了,會随時查消息。
然後他又等了一會兒,見手機沒有動靜,這才睡了。
寧桐青原以為以展遙的作息,他睡不到幾個小時就要被電話叫醒,于是這一覺睡得格外警醒,結果就是差點沒聽到鬧鐘,勉強踩着點趕到的辦公室。
這一天的工作依然是查庫。不過有了和簡衡的那一席對談,寧桐青多留了個心眼,專門去找出了那件疑似被易陽拿去行賄的鶴頸瓶。
博物館的庫房幾乎都是迷宮,區別只在規模大小。編號在很多時候根本派不上用場,別指望按照分類就能找到想要的東西——經過這段時間的加班加點,寧桐青已經很能體會到這一點了。
但這件鶴頸瓶是定了級的文物,定過級的藏品有專門存放的庫房,倒是沒有費寧桐青太大工夫。
看到匣子時寧桐青想起自己申請了兩次提看,始終沒有獲批,如今卻在這樣一個時機與之相逢,不得不說實在諷刺。
寧桐青戴上手套,打開了盒子。
瓶子在。
青花折枝花果紋鶴頸瓶,底款是六字雙行雙圈的“大明成化年制”——無論是發色、紋飾還是器型,都無一處不妥帖。自看見的第一眼起,寧桐青就覺得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一尺餘高的瓶子捧在手裏,仿佛有千鈞之重。
這一陣戰栗只一閃,就奇異地消失了——正如它那毫無預兆的出現。瓶子在手裏慢慢轉過一圈後,寧桐青把它放回了匣子裏裏,靜靜地凝視了這只瓷瓶良久,才脫了手套,緩緩拂上瓶身,動作輕而緩,仿佛在撫摸情人的頭發。
手指滑到瓶口處後寧桐青收回了手,略一思索,用手機拍了幾張照片,特別是把瓶腹上的折枝石榴給拍了下來,随後飛快地給程柏寫了封郵件,附上照片,請他看一眼。
庫房裏信號太差,發了幾次都沒成功,寧桐青借口去抽根煙,正好也給自己放放風。
他倒是記得每隔一小時看一眼手機,可是眼看着就要大中午了,展遙一點消息都沒有。
“不是出了什麽事吧”這個念頭剛在腦中閃過,電話來了,是一個陌生的固話號。
“桐青,我是瞿意。“
“瞿師姐好。休息好了?”
“時差嗎?估計要幾天了。昨天展遙走得匆忙,什麽也沒說就跑來接我了,也沒正式和你道別和道謝。今早看到短信後我本來想給你電話,但看你睡得太晚了,所以等了一等。展遙說你最近工作很辛苦,早出晚歸的。你自己注意身體啊,別仗着年輕不當一回事。”
“是是是。”寧桐青答應着,“師姐你這次回國待多久?展師兄最近身體還好?”
“展晨都好,現在在我們的老朋友家做客呢。我待十天就回去。幾件事,第一是我這次回來給寧老師和常老師帶了些禮物,但恐怕沒時間親自去看他們了,所以要請你辛苦一趟,下次回家的時候替我轉交一下。”
“這有什麽麻煩的。不過老爺子的規矩你知道的,帶東西可以,不要讓我大過年的回家挨罵啊。”
瞿意爽朗一笑:“師姐能坑你嗎?再就是我在的這幾天,你抽個空,讓我請你吃個飯吧。”
“我來請吧,為你接風。”寧桐青想了想,“不過我最近的時間做不得準,我們暫定這周六晚上,如果有什麽變故,我周五給你電話。”
“這段時間小十多虧你照顧,我這個做媽的,實在是不合格……”
寧桐青趕快打斷她:“師姐,這話就不說了,不然我真是不好意思,還真的不知道誰照顧誰多一點……哦,下周一他還有一次康複科的門診,我已經請好了假,我想你回來肯定事情多,要是有什麽事,可要說啊。”
“展遙都告訴我了。沒事,你忙吧,我陪他去。”
“展遙怎麽樣?”話一出口,寧桐青自己都覺得好笑,明明朝夕相處了這麽久,昨天才分開,怎麽也不該有此一問。
不過話已出口,而瞿意也沒覺得這話有什麽不妥:“都好。這段時間你把他照顧得很好,越發顯得我這個當媽的不稱職了。”
兩個人正聊着,忽然有人拍了一把寧桐青的肩頭。
“吃飯了。剛才在庫房裏沒找到你的人,原來先上來了。”是書畫研究室的同事。
這話聲音不小,瞿意也聽見了,便收了線,收線前又叮囑了一次寧桐青要注意身體。在去食堂的路上寧桐青随手查了查郵件,程柏回郵了。
“桐青,我不是神仙,不能靠照片鑒定瓷器。你在哪裏看見它的?”
寧桐青心想也不知道是誰靠着張大盤子的照片就不遠萬裏跑了一趟。他一邊走路一邊回複:“私人藏家。想聽聽你的意見。”
程柏顯然正在看自己的手機,兩個人都把郵件當成了即時通信軟件在用:“沒有個人意見。”
“好吧,謝謝你百忙之中抽空回郵件。”
過了一分鐘,程柏又回信了。
“桐青,你如果想聽我的真實意見,你首先得說實話。私人藏家不會在瓶子底下拿黑漆寫編號,除非這主人以前在集中營幹過。”
“我道歉。”
“接受道歉。依然沒有個人意見。”
“我發現我們之間對話的效率越來越高、而且越來越坦誠了。”
“我不是瓷器專家,不鑒定,我只買賣瓷器。博物館的藏品需要我什麽個人意見?”
寧桐青沒有再回了。
剛把手機揣回口袋裏,電話又響了。
44開頭的號碼讓他短暫地猶豫了一下,接起來後第一句話卻是:“你怎麽知道我的電話?”
“我賄賂了谧園的前臺。”程柏在那頭微笑,聽起來很愉悅。
但這愉悅很快不見了:“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麽?”
“什麽?”寧桐青起先在裝傻,後來轉念一想,這實在沒意思,“有一個猜測,目前沒有別人可以證實,只好找你。”
“謝謝你想到我。博物館裏也有贗品,不用太吃驚。”
“這是你的判斷?”
“不,這是個一般陳述。藏品不是私人財産,即便不幸發現贗品,也不是任何人的職責……不過你別告訴我這是你決定買進的。”
“不是。”
“那就沒有你什麽事了。當作不知道,不要發表意見。明代青花不是你的領域,你可以不表态。”
寧桐青忽然笑了。笑完後說:“Bertie,你還是不那麽像中國人。”
“我本來就不是。”程柏答,“你們的語言、歷史和文化,一切的風俗和習慣,都是讓我更好地完成我的工作的助力。你英語說得很好,但如果別人說你像英國人,恐怕你也不覺得這是恭維。”
“你看看,我都忘記這個電話的初衷是什麽了。”
“初衷是我想聽你的聲音了,而且現在很冷,我不想打字。”
“你不在家裏?”
“我在高地。露營。”
“這個季節?”寧桐青又一轉念,“不是一個人。”
程柏也不隐瞞:“不是。精力旺盛的小混蛋,一定要在這個季節徒步。”
“得手了嗎?”
“要是得手了就不會在這該死的天氣裏露營了。我凍得屁股都要掉了。我是西班牙人!”
寧桐青大笑:“那祝你早日得手。”
“謝天謝地吧。”
程柏也笑着咒罵了一句,兩個人便陷入了短暫的寧靜。寧桐青正打算挂線,程柏叫住他:“不要和任何人談起你的疑慮。”
“為什麽?”寧桐青收起笑意,平靜地問。
“這樣的傳聞一直存在。偷天換日。”他簡短而隐晦地說。
“如果真有其事,不是更不應該袖手旁觀嗎?”
“我不想你做烈士。讓別人去做吧。”
“不至于。”
“這種事好像螞蟻窩,只要看見一只,後面都在等着。你以為是一件東西,一個人,但如果不是一件東西,一個人,你以為的朋友其實是敵人,你尊敬的人做了你最不齒的事,你怎麽辦?”
“……所以你還是有個人意見的。”
“It's a fake. 成化的石榴不長那樣。”
“說到這裏就可以了。謝謝你,Bertie。”寧桐青低頭看着自己的鞋尖,這段時間他出門總是匆忙,沒顧上擦,已經沾了不少的灰,“我收回我剛才的話,你很像中國人。”
“可我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