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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這個話題到此為止了。”寧桐青又強調了一次,“謝謝你打電話過來。你現不是在帳篷外頭吧?”

“沒,我在自己的帳篷裏。”

“居然連同一個帳篷都還沒睡進去?Bertie我真是要對你刮目相看了。你有沒有告訴他怎麽睡才能迅速暖和起來?就是之前你說過的那一套,反正我覺得很有道理。”

程柏不在乎寧桐青這話裏有多少嘲諷和調侃,慢慢地說:“脫光了再鑽進睡袋裏睡确實會更暖和,這不是為了睡到你瞎編的胡話。”

寧桐青想想,接話道:“但Bertie,爬出來的時候還是會冷啊。”

“我冷着你了嗎?”

“見鬼了,我是好心好意給你出主意,沒打算和你大白天的調情。”

程柏低笑,笑罷又說:“謝謝你出主意。可是桐青,沒人能讓我像追你一樣追他們。”

寧桐青無奈地想這還真的調情起來了。但畢竟是他先給程柏發的郵件,也沒有想知道的知道了之後就立刻挂電話的道理。程柏說完後,他既不玩笑也不反駁,只是用力地握了一下手機:“謝謝你這麽說。不過我要是你,不管什麽法子,先把人追到手再說。”

“你不是我。”

“不是。”

程柏沉默了片刻:“所以都無從談起了。好了,我的個人意見已經給你了,你還想告訴我一點什麽嗎?”

“你不用為我擔心。”寧桐青一頓,“真的瓶子已經被找到了。”

“但你依然失望。”

“不至于。”寧桐青輕聲地答。

程柏沒有反駁他,只是溫柔地說:“那就好。”

挂掉電話很久後,寧桐青都站在原地,直到有先一步吃完飯的同事叫他:“你怎麽了?還沒去吃飯?”

“我曬曬太陽。”

話音剛落,他打了一個巨大的噴嚏。

這一天他難得沒加班,回到家後章阿姨打掃好了衛生做好了飯菜,而且飯菜都還熱着。

吃飯前他先去了一趟以前展遙住的房間。房間收拾得很幹淨,屬于展遙的所有的私人物品已經一件也沒有了。

站在門邊看了一會兒,寧桐青關上燈,又帶上房門,洗手吃飯去。

很快他就發現,不僅僅是那個房間,展遙的所有痕跡在整個家裏都消失了。

盛飯時他還是按習慣從碗櫃裏拿了兩個碗,直到飯都盛好了,又猛地反應過來,再把多餘的一碗倒回電飯煲裏。

前一天讀到展遙的紙條時寧桐青并沒覺得家裏少了個人,現今一個人吃着晚飯,才忽然意識到,自己的生活又恢複到原狀了。

意識到這一點後,寧桐青還是象征性地慶祝了一下恢複獨居生活:他把塞在房間裏幾個月的游戲機翻出來,足足打到淩晨三點,才裹着被子在沙發上稀裏糊塗地睡着了。

他過了好幾天這樣上班查庫下班打游戲的日子,周五晚上更是幹脆通宵了,然後一口氣睡到下午兩點,便出門探望孫老太太去了。

孫和平一直住在市博的宿舍,離老館步行只要十分鐘。她約了寧桐青下午三點,寧桐青兩點五十到時,正巧和她在宿舍樓底下碰見。

小半個月沒見,孫和平沒什麽變化,無來由的停職至少在表面看來沒有對她的精神和身體造成太大的負擔。氣色很好,神色也很從容,在看見寧桐青後她笑着揚起了手:“桐青來了?”

“孫老師好。我剛到。”

打完招呼後寧桐青再自然不過地要替她接過手裏的包。孫和平擺擺手:“不用了,不重。從家裏直接過來的?”

“嗯,今天沒加班。您呢?”

孫和平掏出鑰匙打開樓下的鐵門,答:“我去了趟一附院。”

“您身體還好吧?”

“不是我。”她看了一眼寧桐青,“我去看看小肖,給她送飯……哦,就是易陽的愛人。”

寧桐青腳步一頓:“哦……她還好嗎?”

“中風這麽多年了,也沒什麽好不好,維持着不壞就是了。”

“易館還是沒消息嗎”

孫和平又打開房門,進了門後才回答:“沒有。肯定是在什麽地方查着,什麽時候查得差不多了,自然也有消息了。”

“那易館太太這邊……”

孫和平示意他坐下,她把拎包裏的東西拿出來——是一個看起來有些年歲了的保溫桶——然後嘆了口氣,說:“我們肯定是瞞着她。但以前易陽每天都要去看他的,這麽多天沒去看了,能瞞得了多久?今天我去看她的時候她就拉着我的手哭,想來心裏是知道了。”

寧桐青聽完不知道是什麽滋味,沉默了半天,終于說:“您也注意身體。我看天氣預報說要下雪了,天冷,出門時一定要注意身體。”

孫和平給他倒了杯熱茶,在另一張單人沙發上坐下:“同事半輩子了……再說我最近閑下來,一個人橫豎在家坐着沒事,小肖這麽個情況,就算護工在,也得有人常去看一眼。倒是你,怎麽挑這個時候過來。難得周末,在家休息一下不好嗎?”

這是寧桐青第一次到孫和平家裏來。看着她的眼睛,寧桐青笑了笑:“有一陣子沒見到您了,今天正好不加班,就來看看您。”

孫和平中年喪偶,獨女常年在外地工作,家裏幹淨而簡樸,但許是人氣不足,冷得像個雪洞。聽他這麽說,孫和平笑着指指他:“不該這個時候來。要是被人看見了 ,對你沒好處。”

“對您沒壞處就行。”

“我一個轉眼就退休的老太婆,能有什麽壞處。你也看見了,我不是都挺好嗎?”

“是挺好。”寧桐青喝了一口水,“所以親眼看見了,也就放心了。”

“我聽說他們讓你去查庫?”

“嗯。”

“怎麽會派給你?”

“我猜是因為我年輕,來館時間也短。”

“查得怎麽樣?”

寧桐青一開始沒說話。內心深信孫老太太的清白是一回事,但是否能和她在現有的發現上讨論又是另一回事。孫和平很快看出了他的有所保留,擺一擺手,又說:“也是,我不該問。”

“還沒查完。”

“驚訝嗎?”

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讓寧桐青一激靈。他看向孫和平,點了點頭。

“是不是那件成化的鶴頸瓶?”她不等寧桐青回答,慢慢地說下去,“當初他們說是抄家抄出了館裏的東西。”

“您……”

“幾年前保管部的姚澤臨退休的時候,有一次和我提過,說易陽提了這個瓶子看,但沒辦手續沒填單,提出來後也一直沒還,他催了幾次,這才補了單子,東西卻沒還。當時我雖然心裏記着這事,但是也沒太放在心上,後來聽說還了,就徹底沒管了。”她本來一直垂眼看着自己的茶杯,說到這裏忽然擡眼,正正地望向寧桐青,“這幾天我在家裏,想了想,如果要出事,恐怕就是它了。”

“我前幾天正好查到那只瓶子。瓶子還在。”

孫和平一愣,臉上浮現出極大的解脫感:“不是最好……不是最好。”

寧桐青又說:“但瓶子不大對。”

說完,他掏出手機,翻出拍下來的那些照片,給孫和平遞了過去。

她接過手機後看了幾眼,又從口袋裏掏出眼鏡,幾張圖片反反複複看了半天,終于摘掉眼鏡,垂下了手。

“這……”

兩個人對看一眼,都在彼此眼中找到了答案。

淚水很快覆蓋了失望:“……老易啊……”

每一個字都像一粒釘子,重重地敲進寧桐青的耳朵裏。

寧桐青無話可說。

孫和平很快收拾好了情緒。她擦幹眼淚,望向寧桐青:“這只瓶子早晚要被問起,會追責到很多人。你來得晚,倒是一件好事。”

“我沒想過這些。”

“想沒想過都不要緊。桐青,我很快就要退了。這件事如果要說有什麽好的地方,就是牽連不到你們年輕人,只要追責我們這些老骨頭。”

“孫老師,這事和您沒關系……”

“我在陶瓷研究室主任的位置上這麽多年,連帶責任是免不了了。當初停職的時候我就想明白了,現在看到這張照片,更明白了。”孫和平很勉強地一笑,“但老易做出這種事,我們館的名聲真是徹底壞了。”

看着她慘白的臉上暗淡的神色,寧桐青又想起了幾天前程柏的那個電話。他問,你以為的朋友其實是敵人,你尊敬的人做了你最不齒的事,你怎麽辦?

原來這句話未必是在問他。不僅僅在問他。

一直到告辭,寧桐青都沒有告訴孫和平少的東西裏并不只這一個瓶子。他一方面覺得不必說了讓孫老師難堪和傷心,另一方面則是在內心深處隐約覺得,孫老師已經猜到了。說不說都已沒有差別。

他也沒有問她為什麽易陽會做出這樣的事情——到了眼下這一刻,所有的理由都沒有了任何意義。何必要在坍塌的廢墟裏再去找到那根昔日的頂梁柱呢。

從孫和平家出來時,下雪了。天一下子暗下來,空氣裏多出了下雪時才有的冷冽的煙塵味。

寧桐青在車子裏坐了很久,等發動機熱,也等自己冷靜下來,可巨大的沮喪感就像一張巨大的網,牢牢地纏住了他。

他的手機一閃,屏幕上出現一行字:小師叔,你出發了嗎?我媽媽想知道什麽時候能炒菜。

——出發了。大概半個小時後到。

回完這一條,寧桐青掐了煙,打開窗子的同時重重地踩下了油門。

當他來到展家樓下時,天已經徹底黑了,但因為雪越下越大,路面卻是亮的。南方的冬天不容易積雪,地面上只有很薄的一層雪粒,像是有人在路上灑滿了鹽。

寧桐青停好車,三步并兩步地跑進小區。他沒有耐心等電梯,索性一鼓作氣地爬起了樓梯。聲控燈讓樓道裏明暗不定,他也不管,一層一層地往上爬。

他來到展家的門外。深吸一口氣,按下了門鈴。

幾乎在門鈴響起的同一秒,展遙的聲音在門的另一側響了起來:“小師叔,是你嗎?”

“是我。”

門開了。

小別數日的青年人站在門邊,笑着歡迎他。

“真準時。”

說完這句,他又轉過身,揚聲說:“媽媽,寧桐青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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