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寧桐青一口氣嗆進嗓子眼裏,憋得氣管都痛了,才勉強咽下去。他瞠目結舌地看着簡衡,一時半刻說不出話來。
簡衡抹了一把臉,從錢包裏抽出幾張票子扔在吧臺上,轉身就要出門。寧桐青攔了他一下:“你冷靜一下再出發。”
簡衡打開他的手:“我冷靜得很。我會找人開車送我回去,不自己開車。”
他既然這麽說了,寧桐青也沒有再勸:“那你路上當心。”
可就在這一句話的工夫裏,簡衡已經頭也不回地走到了門邊,也不知道聽進去沒有。
簡衡走後,寧桐青又坐回位子上。這時酒保已經把簡衡灑下的錢歸攏,一并推到寧桐青面前:“……要不了這麽多。”
寧桐青喝掉自己這杯酒,這才哭笑不得地說:“就當他給你的小費。我這杯我自己付。”
“那你這杯我請了。”
寧桐青就笑:“怎麽最近大家都搶着給我買單?”
“你長得好?這杯還是我的。”酒保小哥也一笑,說完又給他倒了一杯。
“那看來我是入錯行了。”寧桐青一飲而盡杯中酒,“你忙吧,我先走了。提前說新年快樂。”
“這麽早?反正你現在一個人,馬上就到上人的點了,不再等等?”
寧桐青擺擺手,一撐臺面站了起來:“算了。明天想出趟門,幹脆早點走。”
他下定主意第二天一早動身,便叫了代駕直接回家。回去的路上還是有點放心不下簡衡,便去了個短信,但直到第二天早上他已經在進山的路上了,簡衡的回複才到。
非常簡單的四個字:平安到達。
寧桐青再沒多問,一直到下了高速,才抽空回了一條,可簡衡再也沒回過他消息了。
這一次進山他沒提前打招呼,看窯的老工人沒在燒不了東西。但朋友沒出遠門,寧桐青就在他的工作室悶不作聲地拉了一天坯,直到肩膀實在受不了了,便被朋友拖出去吃本地菜,又打牌打到半夜……
這樣的日子過了兩天,第三天他跟着朋友一道去拜訪本地一位專門燒顏色釉的大師,賓主盡歡地喝茶聊天又是一天,這才心滿意足地踏上歸程。送別時朋友終于忍不住問他:“寧桐青,你這麽隔三岔五地來燒兩天瓷器,到底是圖什麽?真的想學,得專門抽空來住幾個月,不然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出不來東西。”
“你終于忍不住還是問了啊。”
“廢話,我他媽都忍了兩年了。”
寧桐青哈哈大笑:“那你不早問。”
“我就想看看你小子到底葫蘆裏賣什麽藥。”
寧桐青聳聳肩:“初衷是覺得學會燒瓷器了說不定能更了解自己的研究……”
“現在呢?”
他特別沉痛又真摯地看着朋友:“還是有收獲的。比如說終于認識到了原來的自己錯誤地估計了自己的才能。”
友人樂了:“兩年時間才發現啊?”
“早發現了。不過燒得雖然不好,想學的東西還是學到了。再說你這兒空氣好吃得也好,過來也不費勁,還是我賺了。”
他說得坦誠,友人想想,也說:“當初你說要借我的房子住,我還以為你是要帶你當時那個男朋友,中國話說得特別好的那個來買東西呢。”
“他不用我帶。比你我都熟門熟路。”
“那不是當時不知道嗎?”友人觀察了一番寧桐青的神色,又說,“不過我說啊,我這個房子條件還算可以,你要是想帶什麽人來,真沒關系,不用顧忌啊。”
“得,感覺我又要反思一下我在朋友心中是個什麽形象了。”
他假意嘆氣,友人又笑:“好話不說二遍。就是看你獨來獨往幾年了,多一句嘴。我也不和你多說了,還要開這麽久的車呢。哦,最近我收了一批老茶杯,白胎青花勾邊的,都是民國時的庫藏,送一點給你喝茶。”
“我不大喝茶。你留着送別人吧。”寧桐青推卻。
“喝水也行。不是什麽貴東西,但還挺耐看,你自己不用拿去送人也行。”說話間,他已經把一提杯子放在了車子的後座上,“十二個。”
“好嘛,每個月砸一個也夠用一年了。”
“去你的。”友人敲敲他的車窗,“回去和你燒的那些杯子碟子擺在一起比比看,然後你就過來長住的動力了。”
“我臉皮厚,恐怕不頂用。”
兩個人嘻嘻哈哈又扯了一陣,寧桐青終于踩下油門,踏上了歸家的路。
……
新年假休完沒幾天瞿意便要動身。N城沒有機場,而瞿意沒帶太多行李,按理說坐火車還更快,但寧桐青之前沒接到她,這次早早請好了假,專程送了她。
去機場的路上瞿意一直輕言細語地和展遙說話,寧桐青有意不去聽,可只言片語還是難免竄入耳中。寧桐青不免想起自己第一次出國時常钰在送行路上的那些叮囑,他看一眼表,見時間綽綽有餘,又悄悄地放慢了車速。
可車速再怎麽慢,機場還是到了。車剛一停穩,展遙第一個跳下車,替瞿意推行李車又搬行李,看動作很是熟練。寧桐青本來想說陪着一起去拿票再送個行什麽的,看到展遙一直低着頭,臨時改變了主意,對瞿意說:“瞿師姐,過來的時候一直沒看到車位,我得去找一找,要不還是讓展遙送你進去吧。”
他的語氣裏有故作輕快的成分,瞿意也領會到了,她笑了笑:“行。我沒什麽行李,展遙送我就行。”
寧桐青又轉對始終下了車就耷拉着腦袋的展遙說:“那你出來給我打電話。我們就在這個地方碰頭。”
展遙這才看了一眼地下停車場的區域號,輕聲答:“知道了。”
答完這句他推着車轉身就走。瞿意看着他的背影,無奈地搖搖頭,追上去之前不忘對寧桐青道謝,才是道別:“桐青,你也得好好保重自己啊。”
“都保重。展遙的事你放心。”
看着母子倆并肩而行的背影,寧桐青猛地發現,單從背影來看,展遙完完全全就是一個可以為媽媽遮風擋雨的成年人了。
上午是國際航班出入港的高峰時段,寧桐青轉了好幾圈,才找到一個停車位。他在車裏一邊聽廣播一邊等,可眼看着瞿意的那班飛機就要起飛了,展遙都一直沒給他打電話。
在這中間他還接到一個同事的電話,問他什麽時候能回辦公室。寧桐青問有什麽事,對方又不肯細說,只說讓他忙完盡快趕回來。這個電話讓寧桐青有點摸不着頭腦,正在想自己是不是漏做了什麽工作,電話又一次響了起來。是展遙。
上車後展遙先遞給寧桐青一罐可樂,然後才去系安全帶。
寧桐青問他:“都順利嗎?”
展遙情緒不算高,但也不特別低沉:“順利。送完她我去買了點水。”
“謝了。”寧桐青打開可樂,“那我們接下來是去雁洲?”
“嗯。我只請了半天的假。”
“行,我盡快趕回去。”
展遙在回程幾乎沒說過話,一直靠在椅背上盯着車窗外。盡管是在南方,冬季的景象還是蕭條的,收割後的稻田只剩下黯淡的黃綠色,但刮過大風後極藍的天空倒映在水面上,還是讓路邊風景呈現出一種異樣的明媚感。
眼看着就要進城了,寧桐青終于出聲:“先去吃午飯?”
“……我可以回學校吃。”
“食堂這個點肯定沒東西了。”寧桐青見他始終不肯轉過來,頓了頓又說,“我答應過你媽媽要照顧你的。今天才是第一天,給點面子吧,小十同學?”
三秒鐘後,展遙抽了抽鼻子:“我請客就吃。”
“成交。”
吃過簡單的午餐後寧桐青不顧展遙的堅持,還是把他送到了雁洲的大門口。一路上沒少叮咛展遙有事情要第一時間聯絡自己,不要逞強,也特別強調了希望他能每周給自己報個平安、每個月至少見一面這兩點。想必瞿意也對他交代過,至少在眼下,展遙都答應了,沒有表示出任何的異議。
至此,雙方友好地達成一致。
處理完展遙這邊,寧桐青又趕回博物館。一進辦公室,發現自副主任以降,所有人都在。
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看着臉色沉重的同事們,寧桐青問:“這是怎麽了?”
一開始沒人說話。後來,還是副主任回答了他的疑問:“今天孫老師正式來辦理退休手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