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這句話在腦中過了足足三遍,寧桐青才算是反應過來了言下之意。但他的心裏還是抱着一絲僥幸:“可孫老師沒到退休年齡啊?”
“內退。職稱還保留着,還算好。”
寧桐青也不知道“還算好”到底是怎麽個算法。他垂下眼,想想還是不甘心,又問:“沒個說法?”
“沒有。”
他再不問了。
孫和平退休之後,原來的副主任向岚暫時代理了主任的工作,卻沒下正式任命——新館長據說年後才會履新,想來其他正式人事變動也要等到年後。調查組一直沒走,就在易陽以前的辦公室駐紮下來。隔三岔五的找人談話、寫材料,但就寧桐青知道的,也沒有找過瓷器研究室的人了。
這樣的日子不好過,混亂姑且不提,關鍵還是憋氣,一切都是懸而未決且混沌不明。漸漸的,開始有年輕同事離職的消息傳來,有人私下去打聽,得到的答案差不多,就是說耽擱不起,本來進文博系統就是圖一個清靜自在能做點學問,現在這局面,連最後一點好處也給剝奪了。
寧桐青倒是沒想過走,但當別的同事來打探口風時,他也不說什麽準話,後來連向岚也來問
過一次,但過問的主要原因是,一是今年的財政撥款已經到位了,裏面有一筆錢,專門用于培訓青年研究人員,年後就會有相關的選拔;二是今年的人文歷史方向的課題申請季要到了。
她把一疊材料遞給他:“新年那幾天我去看了孫老師。她和我都覺得今年館裏肯定有大變化,你們年輕人雖然攤不到什麽責任,但很容易接下來一兩年就荒廢了。所以孫老師的意見是,盡量讓你們手上都有一攤自己的事,就算館裏的工作沒進展,自己研究也不會落下。不要讓環境耽誤了你們。你們這一輩和我們不一樣了,單位說不定只是一時一地的,學問永遠都是自己的。”
寧桐青沒想到這番談話會進展到這一步,接過材料一翻,是紅頭文件的複印件和課題申報表,向岚這時對他一笑:“其他人我也都談過了。你是最後一個,孫老師專門交代我要好好和你說一下填表的事,內容當然重要,但形式也一樣重要。”
說完她又從随身的包裏抽出另外一疊文件:“我從來沒教過人填這個。其他人也不像你,多多少少都填過,喏,這是我當年的申報書,你自己拿去參考吧。”
寧桐青正要道謝,向岚又說:“哦,還有一件事。這周五你有沒有別的事?”
今年過年早,周五正好是臘月廿七,按照寧桐青和展遙的計劃,第二天就要動身回家過年了。
“沒什麽事,我周六的票。”
“那正好。那天有個華僑團來參觀,是政府請回來投資的,安排活動的時候我們館也是一站。市裏領導也會來,付館特別重視,希望館裏的年輕人都在場,撐一撐場面。不過不要勉強,也不是非來不可。”
“充場面沒問題,講解陪同我可能不行。”
“有專門的講解,這種場面上的事,既然上面有要求,就配合一下。年前最後一個工作日,辛苦你們了。”
寧桐青答應了向岚後第一時間告訴了展遙這件事,沒想到展遙的回信也在說這事:“我們本來周四提早放假了,結果好像也是華僑團要來參觀,大家還得多上一天課,裝場面。”
看到這條短信寧桐青就笑了,幾乎可以看見展遙不以為然的樣子。他就多問了一句:“那給你安排什麽特殊任務沒有?”
“要我和幾個同學在他們參觀的時候打籃球。我說我手斷了,打不了。”
“大過年的,別咒自己。不打是對的。不過其他事你就裝個樣子,完事後直接來我家裏,周六按原計劃動身。”
“我可以回家住的。一早再過來。”
寧桐青想想又答:“不麻煩。你那間房間我一直給你留着。”
“那好。知道了。”
年前這幾天沒人有心思工作,寧桐青也不例外,每天在辦公室的主要工作就是填課題申報書,然後周四那天跟着其他同事演練了一遍流程,到了周五那天,又被迫跟着所有參與這次參觀活動的人員開了個動員會,開到一半時窗外噼裏啪啦地下起了雨,他忽然想起展遙,便給他發了個短信:下雨了,你沒在表演打藍球吧?
“我沒。但有人在。”
寧桐青心裏翻了個白眼:“這麽多年了,還是有人喜歡把人當猴耍。”
“他們有沒有給你安排什麽奇怪的事?”展遙問他。
“沒有。”
“那就好。他們吃了午飯就走,下午估計就是找你們來了。”
“各受半天罪,也還湊合。那我保守估計你們學校今天食堂的夥食特別好。”
“:)”
雁洲今天食堂的夥食到底是不是特別好寧桐青沒吃到,但他們的午飯特別糟——大師傅大抵是歸心似箭,沒一個菜的鹽放對了。難吃倒還罷了,反正是最後一頓工作餐,更受罪的是兩點鐘參觀團來,可工作人員不到一點就要各就各位等着。
寧桐青被安排在陶瓷廳。适逢寒假,博物館的人流比往常多,中小學生尤其多,寧桐青本來打算找個角落裏看書打發時間,但不斷有小朋友來問他各種各樣的問題,不知不覺之中,時間倒是很快地被打發了。
想必是為了營造出輕松和融洽的氣氛,這次參觀團沒有特別清場。計劃兩點鐘開始的參觀一直到将近三點才開始。而等到一行人到寧桐青所在的展廳時,已經差不多四點了。
他原以為自己一不陪同二不講解,無非是做個盡職盡責的花瓶——還是不怎麽好看的那種——可也不知道今天是哪裏沖撞了黃歷,居然有人離開大部隊,和他搭上了話。
寧桐青知道這些人是本市政府請回來的財神、或者財神娘娘,便盡力周旋了一陣。卻不曾想對方對他的興趣似乎多展櫃裏的那些瓷器。在确定了這一點後寧桐青先是錯愕,繼而哭笑不得,偏偏他這個展廳又是參觀的終點,有幾位想來是家屬的太太小姐連茶歇也沒去,圍在一起聽他專門講了一遍廳裏的幾件重要展品。
華僑團在博物館待了比原計劃長得多的時間,因為天色和天氣,連最後的合影都是在館內照的——寧桐青不僅被拉着入了鏡,甚至還被邀請參加當天晚上的宴請。
前者衆目睽睽之下推脫不得,後者寧桐青則是堅定地婉拒了。送走館長和客人後一群同事連打趣的力氣都沒了,互相簡單地拜了個早年,就各自散了。
寧桐青自然是回家去。可是去取車時和同事一閑聊,才想起來一點年貨都沒買,而時間不算太晚,就臨時改變了計劃。
沒多久他發現這是一手臭棋:下雨,傍晚,周末,還是年前,往市中心開,這不是自找死路了嗎?
可惜這時候抽身已經太晚。被堵得舉步維艱的間隙裏,他只好給展遙去了個電話,告訴他自己堵路上了,會晚點到家,如果七點還沒回來,就先吃飯,不必等他。
“好。我已經到家了。那要給你帶點什麽嗎?”
“不用了。我自己在外面吃。你記得給我留個門……不過我應該不會太晚回……”
正說着呢,他的車門忽然瘋狂地響了起來。
寧桐青吓了一跳,轉頭向窗外望去。車玻璃上都是雨點,只能看見有個人站在車外,其他就什麽也看不清楚了。
敲車聲一直沒停,而且越來越急越來越快,寧桐青匆匆挂了電話,搖下車窗後連皺眉都來不及,所有的疑惑和火氣頓時化作了莫大的驚訝——
是簡衡。
渾身濕透,面白如紙,狼狽不堪。
“……你?”
他趕快打開車門鎖,讓簡衡上車。一坐進車裏簡衡就開始哆嗦,哆嗦了半天緩過勁來:“……你送我去個地方。”
自從新年前夜一別,簡衡再沒聯系過寧桐青。在這樣的場面下重逢,實在是個意外。寧桐青緩過神來,先答:“現在堵成這樣,一時半會兒哪裏都去不了。”
簡衡的牙齒一直在打架:“不要緊,我不趕時間。”
寧桐青回頭看了他一眼,順手調大了暖氣,又把自己的大衣丢給他:“怎麽凍成這樣?”
他大概在雨裏淋了太久,伸過來拿衣服的手呈現出一種可怕的青白色。寧桐青看他把大衣反扣在身上,又等了他一會兒,繼續問:“去哪兒,說吧。”
又過了足足一兩分鐘,簡衡才能動作。他遞給寧桐青自己的手機:“這裏。導航過去。”
寧桐青接過一看,還是忍不住和簡衡再次确認:“公墓?”
“嗯。”
他沒多問:“那你披好衣服,不要着涼了。”
車艱難地在車海裏移動,沒多久,寧桐青便發現了這次堵車的原因之一——簡衡的車被另一輛車追尾,交警正在艱難地指揮着拖車把橫在路邊的車拖走。
此起彼伏的鳴笛聲即使隔着車窗依然清晰,寧桐青相信簡衡也聽見了。但他始終沒有下車,也沒有對寧桐青解釋為什麽車禍後他不在車裏待着等待事故處理反而在雨中絕望地奔跑,更沒有解釋為什麽要在這樣的時間去墓地。他只是沉默地裹着寧桐青的大衣,面無血色地望着被挂滿雨簾的車窗,神情一如此時的天色,模糊,陰沉,而潮濕。
但他的眼睛又太亮了,像是所有的秘密都在其中熊熊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