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室內的光線說不上明亮,簡衡的影子被昏黃的燈光放大了若幹倍,黑黢黢地投在四周的架子上,如同巨大的烏雲。
哭聲回蕩,寧桐青任由他哭了一陣,才走上前,将簡衡從地上拖了起來。簡衡用力地抱住他,哭聲慢慢地消失了,只有連綿不絕的淚水沾濕了寧桐青的頸子。
寧桐青一直沒有打斷他,哪怕對方的力量越來越大,讓他的肺部都有些不适了。為了緩解這種不适,他不得不分散注意力,開始想上一次看到人這樣哭,是在何時何地。
他想了半天,發現記憶中并沒有一個時刻可以與眼下重合,哪怕稍加相似。寧桐青眨了眨眼,徒勞地希望這樣自己發酸的雙眼能好一些,然後他伸出手拍了拍簡衡的背,充滿歉意地說:“我不知道能說些什麽。”
簡衡的身體一僵,下一刻,他松開了手。
“不用說。”
他默默地蹲下身,抱着膝蓋又專注地看了很久存放格外的那張照片,才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我好了。走吧。”
說完,也不等寧桐青反應,先一步轉身向門外走去。
到了門口,守門人正躲在屋檐下抽煙,寧桐青就把自己口袋裏還沒開的那包煙送給了他:“辛苦了,拿着抽吧。”
守門人道了謝,引他們原路回去。這次寧桐青緊緊抓住了簡衡的胳膊,強迫他呆在傘下。簡衡也沒有抗拒,他非常配合地依在寧桐青的身邊,深一腳淺一腳地朝大門外走。
寧桐青本來以為簡衡至少會提一個問題,可直到他們出了門,簡衡還是一聲不吭。眼看着門就要合起,寧桐青終于沒忍住,問:“來都來了,不要問點什麽嗎?”
簡衡遲遲地擡起眼,又緩緩搖頭:“不用問。我都知道了。”
寧桐青一愣:“……那就好。”
簡衡又點了點頭,抱着胳膊說:“快點回車裏吧,我很冷。”
他們兩個人其實都濕透了,到了車前,寧桐青才發現剛才根本沒顧得上鎖車。他不由一陣慶幸,同時也沒忘記攔住要往後座走的簡衡:“坐副駕吧。”
簡衡這時似乎已經疲憊到了極點:“哦。”
在車裏坐了好一會兒寧桐青才感覺到冷——手和腳都隐隐發麻,反而是臉頰有一點不正常的熱意。他緩過來一點後先是替簡衡系好安全帶,接着從後排拖過大衣裹住他:“我知道你貼身的衣服都濕了,不舒服。忍一忍。”
簡衡很輕地動了一下,垂着眼一言不發,卻也沒有抗拒。
回城的交通順暢許多,簡衡中途好幾次要睡過去,寧桐青都叫醒了他,最後一次被叫醒時簡衡發起了脾氣:“你能不能不管我了!”
“……我們到了。”寧桐青沒理會他的壞脾氣,熄了火打開車鎖,“可以下車了。”
簡衡甩開大衣下了車,一只腳剛邁出車門,他停了下來,扭頭問:“這是哪裏?”
“我家的地下車庫。”
簡衡皺眉:“我想回家。”
“我知道。但是我家近。現在我們都濕透了,等開到你家,兩個人都等着得肺炎吧。
簡衡沉着臉,神态還是很疲憊:“你沒必要這樣。”
“不是必要不必要問題。我也很冷。”寧桐青對他笑笑,“你披上衣服,跟我上樓。”
在電梯裏簡衡才再次出口:“……我現在已經沒事了。”
“住一晚吧。”寧桐青盯着不斷跳動的樓層數字,簡潔地說。
簡衡沉默了,又說:“我不喜歡穿別人的衣服。”
“那沒辦法。人在這個世界上,總要學會和‘不喜歡’共存。”
電梯門開了。
寧桐青輕輕地扶了一把簡衡的後背:“展遙今晚也在家。”
聞言簡衡腳步一滞,接着看了他一眼:“那你還和我睡?”
“你睡我房間。我睡沙發。”說到這裏寧桐青一揮手,“這些細節到時候再說。”
他掏出鑰匙開鎖,門一開,只見展遙敏捷從沙發上彈起來。在看到簡衡的瞬間,展遙明顯一愣,“小師叔”三個字都沒喊出口,剛比了個口型,就徹底地安靜了下來。
寧桐青指指簡衡:“他今晚在家裏留宿。”
“你們濕透了。”
“嗯,出去辦了個事,傘不經用。”回答完這句話,寧桐青轉對簡衡說,“你先洗澡。我給你準備換洗衣服和浴巾。”
簡衡一開始沒動,寧桐青重複了一次,又說:“今晚你住下來。明天展遙和我要回家去過年,也沒法多留你。”
有展遙在場,簡衡反而表現得不那麽尖銳和抗拒了:“你可以先洗。我不走就是。”
“別争了。你現在嘴唇是紫的。別把時間浪費在這些事情上。”
簡衡看着他,終于點了頭,緩緩地走去了浴室。
聽到水聲後,寧桐青先對總算能把滿心好奇都釋放出來的展遙比了個“稍等”的手勢,回到自己房間換下濕衣服,然後找出套沒拆過的內衣,和浴巾和睡衣一起送到浴室,這才回到客廳,往沙發上一攤:“小十,請你給我倒杯熱水吧。”
展遙點頭:“我這就去燒水。”
他端來一杯溫度适應的水,寧桐青一口氣喝了大半杯,見展遙眼中還是有努力在掩飾的好奇,想了想,說:“他今天遇到點不好的事。我有點擔心,留他住一個晚上。等一下我去洗澡的時候你看住他,別讓他走了。”
“好。但是小師叔,要是他非要走不可怎麽辦?”展遙問。
“應該不會。我就是和你說一聲,以防萬一。萬一真的有走,也只能讓他走了,你也不能硬攔着吧。”
展遙略一思索:“他的話……我應該還是攔得住的。”
寧桐青一頓:“不用硬攔。”
“明白。”展遙看着他濕漉漉的頭發,又問,“你們吃過晚飯沒有?”
“呃,沒有。你呢?”
“我吃過了。”
寧桐青換了個姿勢:“我沒力氣了,你幫我叫個外賣吧。老規矩,兩份。”
展遙立刻拿出手機叫外賣,一邊點一邊問:“要不要給你們加兩對雞翅?”
“要。”
“炸的烤的?”
“都要。”
“那漢堡要一人多一個嗎?”
寧桐青很快拍板:“好主意。”
展遙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你們下田幹農活了嗎?還是去跑雨天障礙賽了?”
寧桐青假意一思考:“我們去渡江了。兩個來回。”
展遙撇撇嘴,不理他了。
但他也沒有不理太久。沒幾分鐘,又問:“你要不要吃點感冒藥預防一下?”
寧桐青披着毯子窩在沙發上,一點也不想動彈:“我不用了。”
展遙又看他一眼,然後跳下沙發,沒一會兒帶回來了藥和新的熱水。
“一次四粒,一日三次。”讀完服用說明後,他數出四粒藥送到寧桐青眼前。
寧桐青只好乖乖吃下去。咽下去後展遙又問:“睡得下嗎?我可以回家的……睡沙發也行。”
“還輪不到你睡沙發。”寧桐青笑了,“天氣很差,外面冷死了。等一下我來睡。”
“小師叔……”
見他欲言又止,寧桐青便問:“嗯?怎麽了?”
展遙往電視所在的方向飛快地看了一眼:“要不然今晚我還是睡沙發吧。然後……我放假了,能不能借你的Wii讓我玩一會兒?”
展遙借住的時候寧桐青挺在意自己的長輩形象,所有的“不良”愛好都在自己房間裏收着;搬走後又碰上博物館那件狗屁倒竈的事,下班回家了基本靠喝酒打游戲排遣。前幾天和展遙說好來住時他還想過要把游戲機都收起來,可還是忙忘了。
展遙的眼睛亮晶晶的,有點渴望又有點不好意思,在人前的那種少年老成消失了,淨是孩子氣。寧桐青看了一眼電視旁的機器:“可以是可以,不過我現在只有一個游戲,而且挺老了。”
“Monster Hunter 3,對嗎?”看着寧桐青下意識流露出的詫異,展遙笑起來,“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聽見我當時的手機鈴了。”
“那我就沒聽錯了。”寧桐青也笑,“我以為你這個年紀的小朋友,都不玩這個版本了。”
“只玩過幾次。現在是不容易看到了。所以……可以嗎?”
“可以借你玩。不可以睡客廳。”
“你可以睡我那張床,或者讓簡衡睡我的床。”他繼續努力和寧桐青打商量。
寧桐青搖頭:“這個沒得商量。打游戲也要講基本法……你要是真的想玩我們可以帶機器回我爸媽家。”
“可以嗎?”展遙眼睛又一亮。
“當然可以。那就這麽說定了。”
“那現在可以打了嗎?”
“可以。”
展遙歡天喜地地跳下沙發,開電視去了。
浴室的門開了。
簡衡赤着腳走出來,臉和眼睛都有點紅,見狀寧桐青先給他找了雙拖鞋:“我叫了吃的,等一下就送到了。”
簡衡看起來極度疲憊,無精打采:“我不餓。”
“那也吃一點。我先去洗澡。洗完了再給你換床單和被套。”見他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坐下,寧桐青又給他拿來自己剛才蓋的那張薄毯,“當心着涼。哦,水在廚房,你自己倒。”
簡衡還是神色恹恹,勾着腦袋,也不知道是聽進去了多少。
盡管理智上知道到了現在簡衡沒必要忽然奪門而出,但寧桐青心裏還是難免有一絲隐憂。他又朝展遙那邊看了一眼,展遙正好也在看他,很輕地朝他點了點頭。
寧桐青便放下心來,洗澡去了。
即使在溫暖的室內待了這麽久,熱水接觸到皮膚的瞬間還是像針刺一樣疼。他把水溫調得很高,讓自己更快地暖和起來。
因為挂念簡衡,他很快就從浴室出來了,把所有的濕衣服扔進洗衣機後,寧桐青從冰箱裏又摸出罐可樂。
不知何時起,簡衡已經坐在了沙發上,裹着毯子抱着膝看展遙打游戲,茶幾邊還有一個吃了一半的漢堡。光影閃動,在他的臉上留下淡淡的痕跡,很容易造成“專注”的假象。寧桐青看了一會兒,也走過去,在他邊上坐下:“你累了嗎?”
“累。”
“行,我鋪床去。”
進房間沒多久,簡衡也跟進來,但看起來并沒有幫手的意思,就是坐在一邊,精疲力盡地看着。
寧桐青也沒指望他,麻利地換了床單和被套,套枕頭時順便說了一句:“我把你的濕衣服洗了。洗衣機是帶烘幹功能的,明早起來能穿了。”
“你姓董嗎?”
寧桐青對此一問起先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反應過來後一樂:“你有六個姐姐嗎?”
簡衡接話:“沒有。只有兩個姑姑一個伯母一個表妹。”
寧桐青拍拍枕頭,又把換下來的被單卷在懷裏,轉身對他說:“好了,你可以睡了。”
“為什麽?”
寧桐青一頓,認真答:“不為什麽。怕出事。”
簡衡一勾嘴角:“我能出什麽事?”
“不知道,以防萬一吧。沒事當然最好。”
簡衡還是垂着眼,嗓音嘶啞:“你想問什麽嗎?”
“想答嗎?”
他搖頭:“但你可以問。你已經搭救我兩次了。”
“事不過三。等第三次再說吧。”
簡衡似乎無聲地笑了一笑:“你真好。”
說完,他伸手,拉住寧桐青的前襟,把人拖到身邊來;接着給了寧桐青一個的吻。
兩個人分開後,寧桐青看着他濕潤然而依然沒有血色的嘴唇,忽然問:“我像他嗎?”
簡衡仰起臉,還是裹着那條微不足道的毯子,頭發因為還濕着,整個人看起來顯得比平時要小好幾歲。
只是他的神情卻不是少年人的神情。他慢慢笑起來,反問:“如果我說了真話,你還會和我做愛嗎?”
“會。”
他又問:“假話呢?”
寧桐青看着他,也笑了:“會。”
簡衡的笑容加深了:“像。”
回答完後他又一次湊上前吻他,不太暖和的手竄進寧桐青睡褲裏。寧桐青抓住他,他卻說:“我知道小朋友在外頭。我不出聲。”
可寧桐青還是沒松手。簡衡掙紮不開,便又說:“你不想嗎?我很久沒找人了。上一次還是和你……”
他沒說完,有點急切地銜住寧桐青的耳垂,留下濕漉漉的痕跡。
“今晚不行。”
“可你明天要走了。”他近于不安地躁動着,一直在試圖掙開寧桐青的手,“還是你怕小朋友看出點什麽?那等他睡了我們出去。”
寧桐青有點啞然失笑:“他還是個孩子,知道什麽?和他沒關系。”
簡衡停了下來,臉上又一次露出那種陌生的表情,說不清是冷漠還是溫柔:“哦。”
然後他就平靜下來,抽出手,上床,把自己整個人裹進被子後丢出一句:“我弄髒你床單你會介意嗎?”
這是寧桐青第一次見到這麽壞脾氣的簡衡。不過今晚的“第一次”實在太多,這點已經不算什麽了。
寧桐青沒答話,先是替他拉了拉被子,以免他真的悶着自己。在開門前才說了一句:“紙巾在右手邊的櫃子上。臺燈也在。”
他為簡衡關上燈和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