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寧桐青不止一次地隐約感覺到,展遙抗拒聽到自己回憶裏的展晨。當展遙說出這句話時,他的猜測坐實了。
吃掉最後一口冰淇淋,寧桐青側過頭,問展遙:“你不是不願意聽這個嗎?”
被說中心事的展遙露出了些許的尴尬:“你怎麽……?”
這句話沒說完,“知道”兩個字被含糊地咽了下去。寧桐青一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又一次地望向了凍得堅實的冰面:“我啊,小時候最‘嫉妒’展師兄。英俊、聰明、有才華,性格好,那個時候我爸媽老出差,他時不時要來關照一下我。每次和他走在學校裏,大家都會看他。那一天去雁洲開你的家長會,我看着你的同學看你,就想起了當初的他。
“所有人都喜歡他。我爸一天到頭和我說不上幾句話,和他卻無話不談。瞿師姐是我們系裏出了名的美人,追她的人可以從七樓排到一樓,但我一直忘不了他們在我家的小陽臺上給我媽的那些花澆水時她看展師兄的眼神。怎麽說呢,生老病死,無論是你我,都會走到這一步,誰也逃不脫。無非是展師兄先走了這一程,但說不定什麽時候,我也要指望你來替我推一推輪椅呢?”
展遙聽到這裏,也望向了冰面。他沉默良久,終于說:“我要是還記得以前的事情就好了,一點都好。這樣當你們說起他來,至少不會像在聽陌生人的故事……可能陌生人的故事都比這樣更真。”
他低下了頭,一直看着鞋尖,或者地面上的塵土和枯葉,冰淇淋的包裝紙被他捏成一個小紙團,牢牢地握在手心。已經消失一陣的、和年紀全然不符的孤獨無聲地籠罩住他,展遙又變成了一個陌生的孩子。
寧桐青摟了一把展遙,用力捏了一下他的肩頭:“你爸肯定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記得。但是不記得也正常。我就不記得之前見過你了……他們說人要到很老了才會再記起小時候忘記的事情,也不知道好還是不好。”
展遙的肩膀有點僵硬,他等寧桐青松開手,才轉過臉:“我一點也不想給你推輪椅。”
寧桐青微笑:“我開玩笑的。就算我真的活到那一天,怎麽也輪不到你給我推輪椅吧。你啊,要是真的想知道你爸爸媽媽的事,我給你推薦一個人。”
“……常教授?”
“沒錯。她肯定特別願意和你說這個。昨天在湖邊說到我爸媽撞上你爸媽,知道了他們兩個人的事,其實那天我媽回來氣壞了……”
“為什麽?”
“她老人家撮合了兩個人幾次了,沒想到他們早在一起了,卻瞞着她,裝沒有這麽回事。”
“為什麽不告訴常教授?”
寧桐青想了想,答:“大概是有些事在恨不得全天下知道之前,是希望全世界都不知道吧。”
展遙露出迷惑不解的目光,寧桐青又笑起來,沒有再解釋。他看着遠方已經藏在雲後的太陽,伸了個懶腰,又開口:“太陽落山了。我們回去吧?”
“嗯。”
起身之前,展遙坐在椅子上做了個投籃的動作,一道利落的弧線從他的手腕一直劃到指尖,可他什麽也沒扔出去,那個小小的紙團,始終在他的手心捏着。
然後他起身,對先一步站起來的寧桐青說:“回去我們下一盤棋吧?”
“可以。不過你下不過我。”
展遙挑眉:“還沒下啊。”
年輕人勝負心太重,神情裏是藏不住的。寧桐青不由得勾起了嘴角。他邁動腳步,一邊走一邊說:“我爸下不過我。然後我和展師兄勝負五五開。”
“這又不說明什麽。我和我爸還勝負五五開呢。每個人的風格不同。”
“沒問題,那就下。輸了的人洗碗。我姐夫來不了,今年沒法壓榨他了。”
“一盤定勝負?”
“三局兩勝吧。”
“一盤就行。”
…………
回到家後,常钰知道寧桐青帶展遙溜冰去了,大發了一通脾氣,中心思想當然是“他的手剛好要是再摔了你怎麽賠”,寧桐青到後來被訓得一點脾氣都沒有了,老老實實地挨完罵,趁機把展遙推給太後,讓她給小朋友細說當年。盡管他的本意是讓展遙多了解一點展晨和瞿意年輕時的往事,但不料常钰無意之中夾帶了很多他自己少年時期的“光榮事跡”,這就完全不是寧桐青的本意了……
寧家今年這個春節過得很清淡,亦或許是只要一家人聚在一起,怎麽樣都是個好年。除夕那天四個人圍在桌邊包了頓餃子,一邊包,還一邊和太平洋另那天的展晨瞿意視頻,聊到一半寧桐音的電話也來了,發現展晨他們也在線上後,索性硬開成了一個視頻會,熱鬧得連開電視都省了。
初一則是四個人輪流下棋中度過的,輸了的人去洗碗、洗水果、泡茶。常钰想教展遙打橋牌,但寧遠更願意看着寧桐青和展遙下棋,兩位老人專門為展遙翻出舊照片,有許多照片寧桐青都是第一次見到,而且有照片為證,他确實是去過展遙的周歲宴——那是一張五人的合影,瞿意攬着還是個小小少年的寧桐青,襁褓中的展遙則是在常钰的懷裏。
這張照片讓寧桐青和展遙第一時間對望了一眼,又都有點不好意思地別開了視線,徒留下常钰女士望着照片感慨:“怎麽連寧桐青都要三十歲了呢?小十也要上大學了。”
但胖乎乎的小孩子和眼前英俊的年輕人的對比實在鮮明。寧桐青不由得戳戳照片上展遙的臉,評價:“他小時候好像更像展師兄。長大了就是男版的瞿師姐了嘛。”
常钰拍了一下他的手:“小孩子的長相是會變的。你小時候醜得簡直認不得。桐音看見你的第一眼就嚎啕大哭。”
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被親媽在展遙面前揭短了。寧桐青恨不得把“免戰牌”釘在腦門上:“媽,您能在小十面前給我這個長輩留一點點的面子嗎?”
常钰女士直接送他一個白眼:“你算哪門子的長輩?”
“算師門、師門。”
“師門更輪不到你。”教訓完小兒子,常钰又笑眯眯地對展遙說,“論孩子生下來漂亮,還是小十最好。”
展遙大概是從來沒被人這麽誇過,眼睛不知道往哪裏擱。寧桐青索性是腳底抹油,自己告敗,溜了。
回到房間後,常钰的聲音還是隐隐約約隔着門傳來,過了一會兒,寧遠也加入了交談。寧桐青豎着耳朵聽了一會兒,見還是談瞿意和展晨,就沒再聽,踢了鞋子上床,看看有什麽漏了的消息和郵件。
春節裏各路拜年的消息多得像是二戰時的倫敦上空,寧桐青翻了半天,确信自己沒有漏掉關鍵的,便專門給孫和平打了個電話拜年,然後又給簡衡發了條消息。但一直等他睡着前,都沒有收到來自簡衡的任何回複,反而是程柏在臨近午夜時給他來了個電話,電話那頭吵吵嚷嚷的,原來是在中國城看舞龍。聽着喧天的鑼鼓聲,寧桐青都說不好到底哪裏更有年味了。
不過寧家的清淨也只能維持到初二——寧遠和常钰桃李滿天下,因為學生實在太多,師門有個約定,初二這天是寧遠的學生登門拜年,初三則是常钰的。
因為知道這個慣例,寧桐青将同學聚會約在了初二晚上。白天他又和展遙出去溜冰。這次他留了個心眼,沒帶冰刀,就說是帶展遙四處看看。初二大多數人都在串門拜年,冰上幾乎沒人,兩個人玩得都有點瘋,寧桐青倒比展遙摔得還多些……
有了下棋和溜冰做鋪墊,寧桐青已經看出來展遙勝負心重,索性給他租了全套防具,放手讓他滑。半天下來,只要身邊沒人,展遙已經能滑得和寧桐青一樣快了。并肩滑行時寧桐青半真半假地同他開玩笑:“小十,你想做的事情,有哪件沒做到的嗎?”
展遙停了下來,答得很認真:“我告訴你我的新年願望吧。”
這話和寧桐青的問題實在是風牛馬不相及。寧桐青滑回他身邊,點頭:“不怕說出來不靈?”
展遙之前摔了幾跤,劉海上沾了冰渣子,在陽光照耀下,整個額頭都在閃光。他搖頭,寧桐青這才看見,原來他睫毛上都沾了冰:“不會不靈。我不信這個。”
“那你說。”
“我要考醫學院。”他定定地看着寧桐青,“我早就想好了。我一直是這麽想的。”
寧桐青愣住了,片刻後反應過來,展遙其實是回答了他的那個問題。
說完後展遙的神情也輕松不少,他沖寧桐青笑笑,左腳一蹬,飛快地又滑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