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二天是個大晴天,天空藍得發亮,顯得格外遼遠,是個難得的好天。
臨出門前寧桐青花了一點時間給展遙準備上冰的行頭。起先展遙對羽絨褲和羽絨服很抗拒,寧桐青就打開門,專門讓他聽了一下門外的呼嘯而過的風聲。
“我真的知道有人溜冰摔斷了脖子。”
“可是穿上這個動不了了吧。”
“絕對動得了。”寧桐青一邊忙着整理自己的冰刀,一邊抽空回答他。
磨刀的同時他把冰刀亮給展遙看看:“也認識劃傷臉的。”
展遙沉默了片刻:“只穿羽絨服可以嗎?”
“不行。”寧桐青指指自己,“你看,連我都穿了。”
這句話顯然比摔斷脖子和劃傷臉對展遙更有說服力,展遙放棄了最後一絲掙紮,老老實實地換上厚厚的衣褲,帽子圍巾耳罩手套一個也不少地出了門。
今年冬天的氣溫低,湖面早早就凍上了,是冰上運動的大年份。寧桐青帶展遙去了市內最大的一個露天冰場,就在一個內湖上。人很多,老老少少都有,離得還挺遠,歡聲笑語聲就撲面而來了。
寧桐青專門把車停在稍微遠一點的地方,然後兩個人快步走去租冰刀的點,權當簡單的熱身。剛走到一半,展遙已經熱得滿臉通紅,輕聲抱怨:“真的走不動路了。”
“不是挺靈敏的嗎?上冰了比現在冷。而且太冷了關節僵硬,滑不動都算了,容易受傷。”寧桐青稍微放慢腳步,耐心地向展遙解釋。
展遙摘帽子的手停住了,他也不再抱怨了。
到了地方寧桐青替他選了一雙冰刀,還租了護膝,又親自給他穿上。展遙吓了一跳,可寧桐青牢牢按住他的腳背,擡頭一下:“你別動,我可不想毀容。”
展遙只好看着寧桐青蹲在地上給自己穿鞋,局促的神色一直到寧桐青自己穿好鞋都沒有褪去。寧桐青沒放在心上,自己穿好後又給他檢查了一次系帶,确保牢靠後,對展遙點點頭:“先走走看。”
展遙試着走了兩步,寧桐青又問他:“感覺怎麽樣?”
“感覺腳很重。”
寧桐青便教他調整重心,特別是要放松膝蓋:“身體盡量往前,摔跤很正常,但不要往後摔。”
畢竟是有良好運動基礎的年輕人,展遙在冰上的适應力很好,走了幾步就迅速掌握到了關鍵。寧桐青朝他伸出手:“來,抓着我的手。”
展遙見他面對着自己,有些猶豫。寧桐青回頭看了一眼,又說:“沒事,我們不去人多的地方。”
聽他這樣說,展遙終于把手遞給寧桐青。寧桐青握住他的手,腳下一蹬,兩個人就動了。展遙沒想到這麽快,身體一僵,倒是真的手足無措了。
“身體往前,你是左撇子,可以試試看哪只腳更能使上勁。如果感覺要摔就摔。我會躲開你。哦,你不要拿手撐地,手剛好,別再摔了。”
寧桐青始終和他保持兩只手臂那麽遠的距離,拉着他滑一字步,一邊滑,一邊仔細地糾正他的姿勢。展遙一旦重心出了問題,他就立刻撒開手,任他摔在冰面上。
摔了三五次,展遙就不要寧桐青扶了;又摔了幾次,他已經能松開寧桐青的手了。
他凍得兩頰和鼻尖都通紅,額頭上卻是織着細細的汗,姿勢還是很謹慎,滑得也不快,但已經不大有初學者身上常見的不協調了。
寧桐青贊嘆地看着他,笑着說:“小十,你真是繼承了你爸媽的所有優點。”
展遙停住腳步,很認真地看着他,問:“怎麽,你的溜冰也是他們教你的嗎?”
“倒不是。不過冬天的時候他們也帶過我上冰。”
“為什麽總是他們帶你?”
“因為小時候我很煩吧。”寧桐青笑笑。
展遙沒笑:“我不信。”
“真的。煩得我爸媽都管不了我。”
這下展遙很輕地笑了一下,還是說:“不信。”
寧桐青聳聳肩,沒有辯解,又朝他伸出手,想帶他到另一個區域去。就在這時,他忽然聽見有人喊他的名字。
起先他疑心自己聽錯了,可那聲音越來越大,沒一會兒工夫,只見有一個人拖着冰車朝他們這邊滑過來。
寧桐青眯起眼,很快認出來了來人——是他初中和高中的同班同學。
老同學見面,欣喜總是大于意外。特別是在看見冰車裏還坐着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我遠遠看着像是你。真是你啊。”
寧桐青沒想到一段時間不見,同學的孩子都這麽大了,便蹲在冰車前頭,和小朋友先打了招呼,才說:“我是聽他們說你結婚了,原來孩子都這麽大了。”
“他們說你回國了。什麽時候回來的?”
“去年春天。”
“那有一陣子了。桐青,不像話啊,回家也不說一聲。過年我們得聚聚。”
寧桐青從小學起一路都是讀附屬學校,同學也多是大學教職工的子弟。聽老同學這麽說,他笑了:“聚是沒問題。我初五動身,你們挑日子,告訴我一聲就行。”
“行啊。那可說好了,不要日子選好了人跑了。”
“怎麽會?”寧桐青說到這裏,下意識地一回頭,去找展遙的蹤影。沒想到就在這麽幾句話的工夫裏,展遙已經一個人滑開好一段距離了。
老同學也發現了展遙。他見寧桐青的目光一直追着他的背影,便問:“你外甥啊?這麽大了?”
寧桐青一頓,答:“不是,我爸媽大弟子的兒子。今年來我們家過年。”
“嗯?是不是那個得了心髒病動了大手術的?當年我記得寧老師系裏還發動全校師生還給他募捐來着?”
寧桐青沒想到他還記得這件事,點點頭:“是。”
“我還捐了五塊錢呢。沒想到孩子都這麽大了。”
“是啊。”眼看着展遙越滑越遠,寧桐青也沒心思寒暄了,“他第一次上冰,我去看看。要是出事了,我媽能扒了我的皮。”
“第一次?那真是看不出。行,你快去吧,到時候我們約。打你家裏電話就行。”老同學把女兒抱起來,“寶貝兒,和寧叔叔再見。”
小姑娘看起來挺喜歡寧桐青,不僅乖乖說了再見,還伸出手來抓了抓寧桐青的手指。弄得老同學真真假假地抱怨:“哎,還是你一直最讨姑娘們喜歡。”
寧桐青笑着和同學一家道了別,朝着展遙所在的方向追過去。他滑得快,沒一會兒就到了展遙的身側。展遙見身邊忽然多出了一個人來,毫無心理準備之下一個趔趄,又摔了個跟頭。
這一下摔得挺狠,半天都起不來,抱着膝蓋就差在冰面上打滾了。寧桐青趕快道歉,伸手要拉他。展遙揉揉膝蓋,又擺擺手,還是自己慢騰騰地站起來了。
“我的錯。我出個聲就好了。”
展遙眼眶有點發紅,不知道是摔的還是吹的——但額頭上的紅痕肯定是摔的。他吸了吸鼻子:“沒有……是我不知不覺滑太遠了。”
寧桐青看了一眼時間:“滑了兩個多小時了。今天刷到這裏吧?溜冰對體力的消耗其實很大,一般意識到的時候熱量已經透支了。”
“這麽快?”展遙驚訝極了。
“不覺得是吧?等下脫了冰刀就知道了。”
展遙沒有表示異議,只是問:“那過幾天可以再來嗎?你要是忙我一個人來就行。”
“随你高興。”寧桐青又拉住他的手,“我們上岸。別用力,跟着我就行。”
他抓着展遙的手腕,帶着他滑完今天的最後一程。一開始速度不快,後來發現展遙真的沒有施加任何反作用力,異常配合,便漸漸加快了速度。獵獵的風吹上他的臉,寧桐青回頭了一次,展遙果然是在看着他,眼睛還是亮亮的,在目光相觸的瞬間,展遙笑了。
脫下冰刀後,展遙的腳步有點別扭。寧桐青看見後,對他露出一個“你看吧”的眼神,展遙裝沒看見,又問:“我一身濕透了,想吃冰淇淋。”
寧桐青也沒好到哪裏去。聽到這個提議,立刻響應:“我知道哪裏有賣。”
展遙露出為難的神色:“你感冒了。”
“已經好了。我們可以找個避風的椅子,一邊曬太陽一邊吃。”
展遙很懷疑地看着他,寧桐青繼續笑:“我也知道哪裏有這樣的椅子。”
他帶着展遙沿着湖邊的散步道又走出好一段,先是找到一個小小的社區超市,買了兩根甜筒,然後在超市斜對面的一個長椅上坐下來——說來也怪,明明在冰面上四處風來,過來的路上更是幾乎被風推着走,可一坐下之後,居然真的沒有風了。
寧桐青得意地一挑眉:“風水寶地。值得拿一根甜筒來換吧?”
展遙只好點點頭,把甜筒遞給他。
冬天冰棍化得慢,好像比平時更經吃。他們各坐在長椅的一頭,下午的太陽落在身上,沒了風,那點懶洋洋的暖意就纏綿不去。時間慢下來,夕陽卻很長,拖在槐樹和楊樹的枝頭,留下金絨絨的微光。天還是高而遠,又好像特別近。明明冰場已經有一段距離了,但歡笑聲乃至尖叫聲還是遠遠近近地一陣又一陣遞到耳邊來。
吃完這根甜筒,運動後的燥熱也消去了。寧桐青看着倒映在冰面上的太陽,好像一個巨大的蛋黃,他正在想要不要幹脆坐到日落,沒有任何前兆的,展遙出聲了:“你給我講講我爸爸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