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泡好茶、擺好棋盤後,寧桐青又去看了一眼展遙。
展遙正盤腿坐在床上打游戲,但寧桐青進門時他按下了暫停,看着他,還是不大高興。
寧桐青裝沒看見,看了一眼電視屏幕,也是心血來潮,手癢了:“我們開一盤競技場吧?”
展遙沒動:“你不是不想打嗎?”
寧桐青放下水杯,拉過一張椅子,在床邊坐下:“另一個手柄呢?”
沒想到他是真的要打,展遙一愣之後,下床找出另一個手柄連上,然後問他:“想打哪個?”
“無所謂。你想開哪個就打哪個。不過我也很久沒打過雙人了。”
“土沙龍?你想打鳥也行。”
“打龍。”寧桐青接過手柄,言簡意赅地說,“知道怎麽打嗎?”
“斬尾?”
寧桐青表示贊許地點了點頭。
他們之前沒有過配合,第一盤沒撐幾分鐘就撲了。這下不僅是寧桐青,連展遙都大吃一驚。兩個人對視一眼,寧桐青又說:“再來。”
接下來他們把競技場裏所有可以打的怪都過了一遍,要是一盤不行,那就再來一盤,直到打過為止。寧桐青本來是坐在椅子上的,三四盤下來覺得椅子不舒服,就跳上床,和展遙一樣坐在床上打。MH3要求注意力集中,寧桐青前一天沒睡夠,中午又喝了酒,打着打着眼皮越來越沉,也不知道是在哪個間隙裏,眼皮合起來就再沒睜開了。
醒來時天又黑了。寧桐青恍惚了好半天,才想起自己之前是在展遙的房間裏。他摸黑起身,擰開臺燈,發現還在展遙的房間裏,身上蓋着被子,衣服沒換。
常钰正在沙發上看電視,見寧桐青從展遙的房間裏出來,便說:“小十說你打游戲打到一半睡着了。以後少喝點酒。頭痛嗎?”
“沒事。”寧桐青看了一圈沒看見展遙,又問,“小十呢?”
“出去跑步了。”
寧桐青一笑:“他倒是不怕冷。”
“他說中午吃多了,要去跑一圈。我和你爸中午都吃多了,晚飯沒弄,就煮了個小米粥,你要喝自己去廚房添。”
“我也不餓。我爸和齊師兄不是還在下棋吧?”
“沒。但齊峰也剛走沒多久。你爸也在睡。這日子都過得晝夜颠倒了。”
“過年嘛,不就是應該晝夜颠倒。
寧桐青在常钰身邊坐下,陪她看了一會兒電視。喝過酒容易口渴,他摸過橙子吃了半個,覺得甜,又遞給常钰:“這個甜。”
常钰沒接:“你吃你的。桐青,今天下午齊峰說的這件事,你真的想好了?”
“嗯。”寧桐青塞一瓣橙子到常钰嘴邊,“你們別擔心了,沒事。最壞無非是把我劃個派系,劃了就劃了。你們也知道我是為什麽去那裏的,想做的兩件事才做了半件,确實還不想走。”
常钰想想:“你自己拿好主意就行。”
寧桐青能看見媽媽眼中的憂慮。她年紀越大,看向兒女的目光中,這些憂慮也就越深。寧桐青沒有點破這一點,而是沖她笑笑:“天涯何處無芳草,實在不行還能跑。是吧?”
常钰笑着拍他:“沒個正經。”
母子倆又聊了一會兒寧桐青的工作,這時展遙回來了,常钰看他一頭大汗,便說:“年輕人還是血氣旺,今天這麽冷,怎麽跑出的汗。”
展遙喘口氣:“就是冷,不知不覺多跑了一會兒。”
“想不想吃點什麽?”
“一點也不餓。”回答完常钰,展遙的目光在寧桐青身上一落。
常钰把交待寧桐青的話又對展遙說了一遍,然後打發展遙趕快去洗澡。等人進了浴室,常钰忽然感慨一句:“這幾天只對着你們兩個還不覺得。今天這頓飯一吃,是覺得真的老了。”
寧桐青怎麽會不明白媽媽的感慨。他沖着老太太快活地眨眨眼:“您在酒桌上還是一個頂十個,哪裏老。不過展師兄和瞿師姐是把孩子養得太乖了。”
常钰不以為然地搖頭:“他怎麽能不乖?不老成?桐青,這半年展晨他們不在,你還是得多上心。這幾天我和你爸爸仔細觀察過了,都覺得這孩子的性子更像展晨,說得少,心思卻很深,所以你要多問,別指望他會主動來和你說。”
“媽,我哪裏能拿他的主意?他可有主意了。”寧桐青笑了。
“哦?”
寧桐青沒有細說,只是再三向常钰保證了這一點,然後又思索着說:“不過也是因為他來我這裏借住了一段時間,我覺得我不僅認識了他,還重新認識了展師兄和瞿師姐。”
常钰望着兒子,深深嘆了口氣:“所以老天不公平啊。”
話再說下去就是徒增傷感。寧桐青盡量引開話題:“瞿師姐回國前我和展遙已經約法三章過了,我們定期會聯系。高考也沒幾個月了,等他考完了,他爸爸媽媽也回來了。”
“說過将來想學什麽沒有?”
寧桐青微笑:“錢多的。”
常钰又拍他:“沒正型。”
……
接下來幾天寧桐青又被拉去見同學——從小學到大學都在一個城市的利弊這時都顯現出來:好處是同學聚會不需要千裏跋涉,壞處則是,搞不好一天要趕幾個場子,類似的話也要聽個好幾遍。
聚會了幾次之後年也過得差不多了,仔細一算,真的在家陪父母的時間好像還沒展遙多。
他們定了初六動身,于是到了初五晚上,一家人都推掉了其他應酬,又在一起包了一頓餃子。經過幾天的練習,展遙已經學會了包常钰認可的那種餃子,不僅會包,還學會了揉面,雖然不像寧桐青能一次擀出兩張餃子皮來,但也挺像模像樣的。
按照寧家的習慣,寧桐青臨行前會陪爸爸下一盤棋。但今年因為展遙來家裏做客,寧遠便讓寧桐青替自己下,他在一旁看。
坐下來後寧桐青先笑:“這局棋下晚了。明天誰也不用洗碗了。”
展遙沒笑,抿着嘴,腰板挺得筆直,看起來不像要下圍棋,簡直是在某場決鬥的前夜。寧桐青說要讓子,他不肯,讓他先行,也不肯,一出手,一點都沒有和寧遠下棋時的穩健,銳氣十足,非常的淩厲。
兩個人事先沒有說下快棋,可展遙落子一直很快,打劫更是異常兇狠,沒有一丁點兒的猶豫。棋子落在棋盤上,每一下都是都清脆有聲。
中盤展遙稍稍占優,寧桐青也沒放在心上,還像以往一樣和他同他閑扯說笑,沒想到展遙也沒搭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棋局上。
感覺到寧遠看了自己一眼,寧桐青擡起頭來對父親笑笑,很輕地一搖頭,在右上角又落了一個字。
到了收官,也還是展遙占優,但這時寧桐青粘得很緊,落子越來越慢,展遙也在不知不覺中跟着放慢了速度。眼看着逆勢難追,寧桐青本來想扳一手,棋子還沒離手,發現可以撲吃一記,他一樂,手指正要動,忽然手背一痛——展遙在全神貫注之下,看他落子有悔,想也不想就抽了他手背一記。
這一記不僅抽得響,而且用了力氣,寧桐青的手背一下子就有了一道紅痕。展遙猛然反應過來,立刻縮回手,盯着寧桐青,好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寧桐青甩了甩手,笑着先道歉:“怪我不好。我悔棋了,這盤是我輸。”
展遙看看寧桐青的臉,又去看的手,臉紅得簡直能擰出紅染料來,人也結巴了:“我……你……沒有,要不然我們重下吧。”
他站起來又坐下:“我去給你找個冷毛巾。我、我不是故意的。”
寧桐青趕快叫住他:“幹什麽啊。看你吓的。不痛,真不痛。”
展遙看起來一點都不信寧桐青的話,再顧不上棋盤了,手忙腳亂地湊到寧桐青身邊來,要看他的手。
盡管手背熱辣辣的,寧桐青哪裏好意思讓小朋友照顧。一邊藏一邊說:“來,我們趕快下完這盤。我還是扳。”
“你撲吧。”
寧桐青又起玩笑來:“挨一下就能悔棋啊?”
“…………”展遙抿着嘴,不接話。
寧桐青把棋子放回原來的位子上:“就這樣。繼續。”
有個這個插曲,接下來的局面頓時風格為之一變,沉穩緩慢得多。寧桐青感覺到展遙一直在偷偷瞄自己的手背,索性換了一只手下棋,沒想到展遙見他察覺,眼神也變了,有點可憐兮兮的意味,寧桐青不忍心,又把被抽了的那只手換回來,直到這盤棋下完。
最後一算,展遙也就是贏了一目。但要是看兩個人的神情,還真的很難看出來誰是贏的那個。見他又一次猶猶豫豫地看向自己的手,寧桐青笑了,攬了一把他的腦袋,順手揉揉頭毛:“明天早上我洗碗。”
寧遠見棋局下完了,終于開口,第一句話就是說自家兒子:“小聰明太多,該打。”
寧桐青也不生氣,看着親爹,笑眯眯地說:“那行,下次我們下棋讓我媽拿個戒尺在邊上守着,誰悔棋打誰手心。”
寧遠轉去對展遙說:“小十下得好。”
可展遙正默默地收拾棋子,看起來不僅不高興,甚至有點沮喪。
寧桐青幫他一起收拾好了,看一眼手表:“還早,要不然你們再下一盤?我去找個尺。”
“我不下了。”展遙擡頭說。
寧桐青知道他這是在為打了自己的手悶悶不樂,卻不戳穿他:“不下也行。那你讓一讓,我來陪寧老師下一盤。”
展遙乖乖地站起來,又坐到寧桐青身邊,一動不動地看着寧家父子倆下棋。下到一半時,他出去了一趟,再回來時手裏多了罐冰可樂。
寧遠把一切都看在眼裏。這盤棋下完,等展遙離開書房後,他指指寧桐青的手背:“心思太重。”
“這您不是已經和我媽觀察過了嗎?”
“自尊極高。”
“這個年紀,誰不看重輸贏?”寧桐青滿不在乎地接話。
“吃得委屈。”寧遠一頓,下了結論,“比你強。”
寧桐青還是笑,沒有一點不服氣:“那說明展師兄和瞿師姐教子有方,您和我媽對我太嬌慣。”
寧遠揮揮手:“我倒是希望展晨能有一個嬌生慣養的孩子……明天你們就要回去了,都早點睡吧。早點動身,也早點到。”
他再不看寧桐青,收起最後幾粒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