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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如果人真的有五行相克之說,寧桐青覺得自己和簡衡應該能算得上有此一克。

在開了超過十個小時的車回到N市、又把展遙送回雁洲之後,渾身酸痛的寧桐青只想趕快躺下。偏偏回家的路上經過書店,他沒抵禦住誘惑,本着“逛五分鐘就好”的念頭停下車,就在書店門口遇見了簡衡。

他一開始并沒認出來,多看一眼是因為對方戴着巨大的口罩和墨鏡,在這溫暖的南方陰雨天着實惹眼。

但畢竟是熟悉的枕邊人,多一眼,已經足夠認出來對方。恰好簡衡也看見了寧桐青,本來不急不徐的腳步反而加快了。

可是他的步履看起來有點跛,寧桐青決定不理會他的“見面不識”,走過去攔住了他:“新年好。”

被攔了個正着,簡衡只能停下腳步。他摘下墨鏡,平靜地對寧桐青一笑:“你就不能裝個傻嗎?”

寧桐青目瞪口呆,半晌才找到自己的聲音:“誰打你了?”

一片巨大的瘀青橫在簡衡的右臉上。

簡衡又戴上墨鏡,滿不在乎地笑笑:“我爸。”

“為什麽?”寧桐青沉下臉。

簡衡繼續笑:“我養的狗死了。我沒忍住,吃團圓飯的時候哭起了喪。”

“……”寧桐青萬萬沒想到會是這麽個答案,“那也不能打人。”

“你們家真好,打人還講規矩。”

“腳也是?”

“啊,被凳子掄了一下。”

“…………”

寧桐青的表情逗笑了簡衡:“沒事的。去醫院看過了。”

“你要去哪裏?我送你。”

簡衡打量了他一番,拒絕了:“你去逛書店吧,我打個車走。再見,過幾天得空約。”

可他一瘸一拐的樣子實在讓人不忍心。寧桐青又追上去:“書店明天還在這裏。”

簡衡停下來,撇了撇嘴:“老好人。”

上車之前,簡衡問:“你開車回家的?”

“嗯。”

“你的短信我收到了。但那天我沒心思回短信。”落座後他摘下口罩,見寧桐青朝自己這邊瞄了一眼,自嘲一笑,“好像每一次我灰頭土臉的時候都被你撞上。”

寧桐青這時發現他一只胳膊也不大好使勁了,安全帶系了半天才系上,但他裝作沒看見,等簡衡坐好,才輕描淡寫地開脫:“那你的人生真是順遂。活到這個年紀,滿打滿算也就三次。”

簡衡略瞪大眼,片刻後有些恍惚:“是啊……”

“回家?”

“我晚上沒什麽事。看你。”

寧桐青扭過頭來:“……我是真的想送你回家。”

“那好,你送我回家。我請你吃晚飯。”

“晚飯就不吃了……”

簡衡打斷他:“你戒晚飯了?”

“沒有。”

“約了別人?”

“沒有。”

“那我可以請你吃個晚飯嗎?”

話說到這份上,寧桐青只好說:“我請你吧。”

“我堅持。在家吃,好嗎?”

寧桐青一愣:“你做飯?”

“叫外賣。想吃什麽?”

進了簡衡家,發現家裏一團亂,最顯眼的是茶幾上的止疼片和骨灰壇。簡衡看見寧桐青一直盯着那一個角落看,便扔了鑰匙,抱起骨灰壇,擱在牆角的櫃子上,簡單地說:“狗。”

“你哪天回來的?”

“初二……初三淩晨。有點亂,鐘點工明天才能來。”

“沒關系。”

寧桐青又仔細看了一眼止疼片,一板已經吃空了。

止疼片的邊上還壓着一張照片,想來就是簡衡家的那只狗——是一只非常精悍的杜賓,被一個人遠遠地牽着。

寧桐青指指照片,問:“叫什麽?”

“大黑。”

“……你取的名字?”

簡衡看了一眼,向廚房走去,不多久聲音已經是從廚房裏傳來的了:“不是。他以前是軍犬,後來執勤出了事故,一只耳朵聾了,然後到了我家……你喝茶嗎?還是咖啡?”

“水就行。養到多少歲?”

“十五歲。”

“那已經是非常高壽了。別難過了。”寧桐青又看了一眼狗,然後把照片放回了原處。

過了一會兒,簡衡端着水出來。他收起照片和止疼片,在寧桐青身邊坐下:“到我家的時候還很小。确實算是高壽了。”

簡衡又問寧桐青想吃什麽,寧桐青倒是無可無不可,簡衡就選了離家最近的一家,結果送來的東西半冷不熱,兩個人吃了幾口實在吃不下去,全部喂了垃圾桶。

寧桐青又提議出去再吃一頓,簡衡不肯,大晚上的,燈也只留了一盞。枯坐無聊,可是看到簡衡的臉,寧桐青也沒法說出告辭的話了。

結果整個晚上兩個人就喝着茶,湊在燈下看書。看了半本,簡衡打起了哈欠,寧桐青放下書:“不早了,我先……”

“我一直在等你說這句話。這樣我也能說了——今晚你能留下來嗎?”

他望着寧桐青,臉上的傷讓此時的他神情乍看有些猙獰,更是滑稽。說完這句簡衡停頓了好幾秒,繼續說:“我可以睡客廳。床留給你。”

他的表情幾乎是緊張的。

寧桐青看着他,答:“你睡床,我睡沙發。”

“我堅持我的提議。”

“我也是。把衣服脫了吧。”

簡衡瞪大眼睛,沒有動。

寧桐青又重複一遍,添上一句:“臉打成這樣了,身上不會沒有傷。”

“那你還要看?”

“如果不是特別厲害,我們可以各睡一半,但這事我來判斷。”

簡衡望着他,良久,解開了第一粒扣子。

沒多久,寧桐青轉開了視線:“他用什麽打你的?”

“皮帶。你知道,他們的皮帶不大一樣,事半功倍。”

“怎麽不反抗?”

簡衡大笑,一邊笑一邊止不住地抽冷氣:“我把整張桌子都掀了。”

寧桐青走上前按住他的手:“行了。我們都睡床,一人一半。”

“我有點後悔了。要不然你還是走吧,這樣太像情侶了,不好。”簡衡忽然改變了主意。

寧桐青撿起滑落在地的開衫,為簡衡披上:“沒什麽不好。”

簡衡看着他,聳聳肩,小聲嘆氣:“好吧。”

自從和程柏正式分手之後,寧桐青印象裏就再沒有單純和人同床共枕的回憶了。所以一開始的氣氛說得上變扭——兩個人分別洗好了澡、換好了睡衣、各自蓋一床被子、客客氣氣道了晚安,然後便關了臺燈,相安無事地準備睡覺。

結果寧桐青好久了都沒睡着。他聽簡衡的呼吸淺而均勻,怕吵醒他,不敢翻身,數數字一直到了五位數,眼睛都發酸了,還是沒有培養出睡意。他只好認命地繼續往下數,數着數着,就聽見身邊的簡衡翻了個身,問他:“我好像白天睡多了,現在睡不着,能開燈讀一會兒書嗎?”

寧桐青立刻說:“當然。”

“會打攪你嗎?”

“沒關系,我不怕燈。”

簡衡翻身起來,又一次開了燈,從書架上找到一本書。

伴随着沙沙的翻頁聲,本來怎麽也睡不着的寧桐青也漸漸生出睡意,他側過身,向着有光的那一邊睡去了。

自那一夜起,寧桐青和簡衡的關系有了一些微妙的變化——先是寧桐青陪簡衡給後者的狗下了葬,然後兩個人再約着過夜,就不再去酒店開房、而是選擇在彼此的住處了。

除了過夜,他們也會一起去吃飯、泡酒吧、甚至去看電影,彼此生活的交集越來越多,對于過去越來越少提及。有的時候寧桐青也覺得這樣下去簡直是像在同居了,但他們之間的親吻越來越少,連在床上也不例外,細細一想,另一種意義上的室友罷了。

生活上趨于穩定的同時,工作反而有了波瀾。新館長在春節假期後上任,之前的工作部署幾乎全部推翻,全館上下的人事也有了大的更替:幾個老主任基本調離原崗,轉去行政部門,除了陶瓷研究室由副主任直升,其他研究室的主任全部是調入;幾個已經開始籌辦、甚至籌辦了一半的特展無限期推後,策展部開始籌劃全新的展覽,首當其沖的,是要開設一個以城市當代歷史為主題的常設展廳;另一項涉及到館內每個研究人員的變動則是新館長沿襲了省博的改革,要求每個研究人員輪流在展廳內當值,并且定期擔任義務講解,慢慢裁汰專業講解員,這就意味着原先相對自由和寬裕的研究時間被大量的定額工作量占據,可是科研的要求并沒有相應減少。

在這樣的大變動之下,孫和平在退休前督促年輕人做的幾件事就顯出了意義。寧桐青他們研究室的所有青年研究人員幾乎或是申請到了課題、或是申請到了培訓項目,寧桐青和另一個同事更是兩者兼得,都成了本次改革大潮中少數暫未受到影響的人。

寧桐青開始了兩地奔波的生活——在未來的三個月裏,每一個月他要抽出兩周去T市上課,剩下的兩周則用來做研究和處理研究室內屬于他的那一部分行政工作。一忙起來時間過得就快,日子也越過越馬虎,以前約好了和展遙每周通一次電話,到了第二個月就沒法維持了,只能保證每個月在一起吃一頓飯,聽一聽展遙學習的進展。

好在展遙一向是讓人放心的。

好幾次在開車前往T市的路上,寧桐青這麽想過。

直到有一天,也是在開車從T市返回的路上,他接到展遙班主任的電話。

“展遙把同學給打了。非常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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