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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寧桐青給簡衡打電話時沒有問他人在哪裏,總之等他趕到時,保險公司的人都還沒到。

上了車後簡衡問寧桐青:“現在什麽情況?”

“不知道。”寧桐青覺得現在自己的臉一定是鐵青的,“你要有別的事車子借我一晚上。不用浪費你的時間。”

簡衡沒搭理他,踩下油門:“現在你這樣子我真不敢讓你碰方向盤。”

寧桐青很勉強地一笑:“不至于。”

“你去過那個地方沒有?”

“沒有。”

“那你就坐着吧。我去過,知道怎麽走。”

簡衡開着車上了環城高速,出城後又改走國道。寧桐青一路上都在盯着道路兩邊,可始終沒有看到任何騎車的身影。

發現寧桐青在不停地打電話後,簡衡的臉色也不好:“電話沒通?他去水庫幹什麽?”

“遠騎。到了之後估計下水游泳了。”手機裏又一次提示“您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寧桐青回答簡衡,“大概七點半的時候還是通的,再打就關機了。”

簡衡沉默了片刻,終于說:“別想了,到了再說吧。”

顧名思義,雲山水庫依雲山而建。入夜之後,有一程路完全沒有路燈,也虧得簡衡熟悉路況,就靠車燈一路有驚無險地摸到了水庫邊。

車一停下,水庫的管理人員也被驚動了。從住處打着電筒出來:“你們是誰?做什麽來的?”

寧桐青下了車,問:“你好,我想問一下,今天有沒有一群學生,高中生,騎車到這一片來?”

“有啊,不止一批。也看不出高中生大學生,怎麽了?”

寧桐青心裏稍稍定下來一些:“那今天有人下水沒有?”

“每天都有人下水。管都管不住。”

“沒出什麽事吧?”

“我這一塊沒有。要是其他人爬山之後找個地方下水,那就不知道了。”

聽到這裏,簡衡也下了車。他拉了一把猛地松弛下來的寧桐青,也問管理員:“謝謝。那要是騎車過來,還會在哪裏下水?”

“一般都在這一塊。再往裏面路不好走,好多人不願意騎車進去了。”

寧桐青也道了謝,對簡衡說:“應該就是這裏。他借走的那輛車是公路車,沒法騎山地。”

“那接下來我們去哪裏?”

“不知道。”

簡衡看他臉色極難看,又說:“這樣,先回市裏。也許是手機沒電了,年輕人鬧在一起,忘記了也不奇怪。”

寧桐青沒吭聲,坐回了車裏。

回程中寧桐青還是不懈地撥展遙的電話,然而還是一無所獲。他們去了雁洲、去了展家,甚至回了一趟寧桐青的住處,都沒有見到展遙的人。寧桐青想不到“失聯”這種活噩夢居然會發生在展遙身上,嘴裏直發苦,手腳仿佛都是去了知覺。正在絞盡腦汁還能去哪裏找人時,簡衡問:“要不然給他父母打個電話?”

“不打。”

“你能負他的責?”

“負不了。”

“那你最好還是打一個。”

寧桐青扭頭看向簡衡:“你不知道展遙的事。”

“我是不知道。”

“……我不是這個意思。”寧桐青疲憊地靠在椅背上,目光始終投向窗外,“他的父母,是我爸媽雙方的大弟子。在他很小的時候,展師兄發過一場嚴重的心髒病,非常嚴重,病名現在我還記得,急性感染性心內膜炎。後來他是在我們家那邊的醫院做的手術,九死一生,救了回來。但好日子沒過幾天,他又得了急性脊髓炎,雖然治療效果很好,但他和我師姐,前半生真是吃盡了苦頭……他們只有這一個孩子。”

每次提到這個話題,寧桐青都很難把它說得更詳細一些。仿佛只要多說一個字,不祥的陰影便會擴大一分。

“你別自己吓自己。再找找。我們開車在城裏兜一圈,再找不到,就去公安局。只要他人還在,那把這個城市翻一個個,總能找出來吧?”簡衡一直在專心開車,語速緩慢,語調鎮定,“有沒有他朋友的聯系方式?再不行打電話給學校。”

“我還擔心另外一件事。”

“你想說嗎?”

寧桐青想想,還是說了:“他有一個同學,對他的獨占欲太強了。為此兩個人打了一架。不對,是展遙打了他,對方當時沒有還手。”

“你怕這個?”

“不算怕。但展遙一直沒有和我正式談過這件事。”

“你也不能指望你家這個小朋友和你談這種事吧?你放心吧,你別看他不說話,真的發起脾氣來,說不定真能把人打死。”

聽到這個評價寧桐青頓了一下:“不會。”

“你聽聽你這個口氣。活像個溺愛孩子的老媽子。”說完這句,簡衡收起一閃而過的笑容,“你再想想,他到底還有什麽可能不見……寧桐青,那是不是你家小朋友?”

寧桐青一個激靈,順着簡衡的指尖望去,十字路口站着的那個失魂落魄的身影,不是展遙又是誰。

簡衡急踩剎車。在後頭汽車抗議的喇叭聲中,寧桐青跳下車,隔着整條馬路的車流和人聲,沖着路另一邊的展遙大喊:“展遙!”

他連着喊了好幾聲,展遙終于聽見了。目光相觸的剎那,他的第一個動作是掉頭要走。

寧桐青的一片擔心頓時煙消雲散——他氣懵了。

“展遙!你站住!”

他顧不得交通燈,一邊大聲喊他的名字,一邊一路狂奔地過了馬路。抓到展遙後,寧桐青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訓:“你怎麽回事!手機為什麽關機!”

展遙不吭聲,別開臉,過了好一陣才轉回來,對寧桐青說:“我把車弄丢了。”

寧桐青怎麽也想不到會是這麽個原因,頓時周身一涼,呆住了。

可是他很快又醒了回來。一步之遙的青年一身都是汗,神情亂糟糟的,眼睛裏全是寧桐青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後悔和惶恐。

“……回來之後我想買瓶可樂。可是從便利店出來後,車不見了。”

“我四處問過了,也找了,但是他們都說沒看見。”

“我還去了一趟公安局,沒立上案,我就想再找找看……可還是沒找到。”

他越說聲音越輕,神态也越惶惶不安,說着說着把握在手裏的鑰匙給寧桐青看。他的手心因為一直緊緊地捏着車鑰匙,已經留下了很深的印記。

“為什麽關機?”

寧桐青毫不客氣地打斷展遙所有的解釋,冷冷地看着他。

展遙一怔,似乎是想從寧桐青的神情裏找到任何一點熟悉的溫和與寬宥,可他找了很久,什麽也沒找到。

他咬了咬嘴唇:“……我在找車。”

寧桐青徹底火了:“你在找車?我以為你在水庫裏淹死了!被車撞死了!你告訴我你在找車?你的命不比一輛車值錢?誰教你不接電話關機的?說話!”

這也是他從未有過的暴跳如雷,展遙吓愣了,半天沒接上話。

寧桐青根本不管他,繼續問:“說話!”

“……我知道你很愛惜那輛車。我想如果能找到,就不告訴你它丢了。”過了很久很久,展遙終于說話了。聲音很輕,說不清是辯解還是求和。

寧桐青還是氣得要死,看了一眼手表,然後一把扯下來,往展遙眼前死命一摔:“你看看現在幾點了!今晚找不到怎麽到?明天找不到又怎麽辦!你就一直關機,讓我們滿世界地找你?”

展遙彎下腰,先撿起手表。他想把表還給寧桐青,可寧桐青根本不接,只是嚴厲地望着他,沒有一絲緩和的意味。

展遙低下頭,擦了擦表盤上的塵土,這才發現表盤已經被寧桐青摔裂了。他握住表,又說:“對不起。我本來想……”

眼看着他又猶豫起來,寧桐青第一次感覺到什麽叫每個骨頭縫都氣得發癢。他腦子裏飛快地想,這要是我的孩子,我非……

有人拍了拍他。

是簡衡。

簡衡的表情也很嚴肅,但平和得多:“不是找到人了嗎?人也沒事,你吼什麽?”

從見到展遙,寧桐青的眼前其實一直是發黑,太陽xue也在忒忒地跳,耳邊也一直有着奇怪的聲響,近于耳鳴。直到簡衡說話,他終于稍微緩過來一點,他本來想要簡衡不要管,也就是在同時,他才發現,不知何時起,身邊已經聚起了不少的圍觀者。

見他情緒有了緩和,簡衡又說:“你要教訓人回家教訓。這不是你兒子,也不是你弟弟,更不是你孫子。”

說完他轉頭對展遙說:“他找了你一個晚上。”

“對不起。”展遙又說了一次。

寧桐青沒理他,掉頭就走。簡衡喊他:“方向反了。”

“我走回去。”

“你有病。”

簡衡趕過去拉他一把,拽住人的同時低聲說:“他要哭了。”

寧桐青一震,卻并沒有朝展遙所在的方向看去。

三個人最終還是上了車。寧桐青再沒和展遙說過一句話,只是告訴了簡衡展家的地址,然後便一直望着車窗外的風景走神。

聽說車丢了,不心疼是假的。這輛Pinarello是寧桐青唯一一件從英國帶回來的大件。當初為了買它,寧桐青跑了若幹次二手自行車店,最終才挑到這麽一輛品相和價格都合意的。

事到如今,寧桐青發現自己并不怪展遙,憤怒是真的,但并不是因為他弄丢了自己的車。如果說在聽到這麽消息的瞬間有過一絲把車借給展遙的後悔,也在看見他那滿頭大汗、張惶無措的面孔的一刻消散了。

但他還是很生氣,一直氣到簡衡把展遙送到目的地,才勉強能開口:“……我沒告訴你爸媽,也沒告訴任何人。下不為例。”

展遙默默地下了車,他先走到駕駛座的一側,禮貌地道了謝并為自己給他添的麻煩道了歉。

簡衡點點頭,沒多客氣。他看了一眼怒氣未消的寧桐青,忽然問展遙:“你在哪裏丢的車?幾點?”

展遙一僵,還是答了:“……中山東路。六點前後。不晚于六點十分。”

簡衡輕輕一笑:“那你還找得夠遠的。我們走了之後,你好好睡覺,不要多想,更不要再自己去找。我來替你找一找。如果找到了,告訴你。”

“你有什麽辦法?”展遙看起來并沒有被簡衡說服,靜靜地看着他。

“沒什麽好辦法。就是試一試。”

展遙又一次望向寧桐青,他略一沉思,掏出手機:“我告訴你我的手機號碼。”

“不用。找到了我告訴寧桐青,讓他再告訴你。”

“他不會和我說話了。”展遙難過地低下頭。

寧桐青一把打開車門,從後備箱裏拿出一個早些時候塞進去的鞋盒,扔給展遙,面無表情地說:“回去睡覺,不要多想。不準再去找了。以後再有這樣的事,永遠、永遠要第一時間和家裏人聯系,絕對不許挂電話。”

展遙簡直是手足無措地抱着盒子,仿佛寧桐青扔給他的是個已經點燃的炸藥包。他差點沒抱住,晃了一晃才把盒子緊緊抱牢。

“小師叔……”

明明是近于哀求的眼神,但因為他的眼睛太亮,莫名有了咄咄逼人的光芒。

“回家吧。丢了就丢了。不用想了。”

交待完這句,寧桐青回到車裏,示意簡衡開車。

他沒有回頭,但後視鏡裏那個高瘦的年輕人,一直到糊成一個隐隐綽綽的影子了,始終都沒有動過。

開了一段後,簡衡見寧桐青臉色好多了,才再次開了口:“好點了?”

“氣得胃痛。”

“你吃了晚飯沒?”

“徹底忘了。”

“那我帶你去吃飯。”

寧桐青擺手:“不去了。麻煩你直接送我回家吧。”

“行。”簡衡并不堅持,“還有,你今天對小朋友太嚴厲了。”

寧桐青看着簡衡:“這個問題我們不讨論。”

“那行。我再多說一句,你可以評批他,但不該在大馬路上。你看他吓的。”

“怎麽不說他把我吓的?”說話間,展遙那蒼白焦慮的臉又一次浮現在了眼前,寧桐青有點煩躁,“我不是心疼車。”

“我也沒在和你說車。你就想想他一個人在家會是什麽心情吧。”

“…………”

簡衡問他:“丢了的那輛車很貴?”

“倒說不上。就是騎了有些年頭了,從英國帶回來的。不過小偷還挺識貨,便宜他了。你不會真的去找吧?這怎麽找得到?”

簡衡笑笑:“總要這麽一說。不然你家小朋友今晚別睡了。明天、後天、不知道多少天,都沒好日子過。”

寧桐青想想也是:“那就這樣吧。過一段時間我告訴他找到了就是了。”

“為了哄小朋友安心,你說謊?”簡衡加深了笑容。

寧桐青搖頭:“不行再買一輛。”

說話間,寧桐青的家到了。

他實在沒有心情和力氣再約簡衡上去坐,簡衡看起來也并無此意,道別之後,簡衡罕見地叫住了寧桐青。

“怎麽了?”

“你不要騙他。我試試給你找回來。”只見簡衡輕輕搖頭,夜色裏的神情是模糊的。

寧桐青一愣:“好。但你也別找了,不要白費功夫。”

他沒有答好也沒有答不好,所有的回答就是一個輕快的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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