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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短短一句話,語調也是平平,坦然,乃至天真,卻讓寧桐青有那麽兩三秒的停頓,不知道如何接話。

不過社會人的技能就是要會說廢話。他搖頭:“要是認識的前提是你折了手,那還是晚點認識的好。”

“我也不想的。”展遙也搖頭,“但是這種事沒有假設,不會重來。不過如果是另外一種方式認識你,你也是這麽好。”

寧桐青直笑:“第一次有人這麽誇我。以後值得用在葬禮上。”

展遙瞪他,抿起嘴不說話了。

寧桐青趕快道歉,再三表示自己說錯了話,展遙的臉色總算緩和下來。接下來展遙去洗澡換衣服,寧桐青等人的同時順手修整了一下小朋友辛苦搬回來的植物,一邊整理一邊想,哎哎哎,這算不算某個輪回啊?

在這頓慶祝晚餐上,寧桐青發現展遙其實遠沒有昨天那個電話裏聽起來的那樣平靜和篤定,但他也知道如此糾結的情緒會在未來的一段時間一再反複,直到收到錄取通知書。寧桐青一方面明知自己無法安撫他的焦慮,另一方面還是想做點什麽,于是和展遙約好了出分後陪後者去填志願和學校咨詢會。

“……那你太像我的家長了。”展遙小聲說,語氣裏有輕微的抱怨,亦或許是不好意思。

“我現在就是你的代理家長。”說到這裏,寧桐青又問,“你想報醫學院這件事,你和你爸媽商量過了嗎?”

“我和我爸提了一次。”

寧桐青有點意外:“展師兄什麽說?”

“他讓我自己拿主意。”

“那瞿師姐呢?”

“去年她回來的時候已經說過了,我說了算。”展遙說完之後,微微垂下了眼。

“你确定不是她的氣話?”

“為什麽你覺得會是氣話?”展遙不解地反問,“你當初選專業的時候,寧教授和常教授給你出主意了嗎?”

寧桐青仔細回想了一下:“好像也沒有。我姐給我提了一點意見。我考的那年是先估分,再填。”

“……這不就像賭博嗎?”

“如果你很清楚你考得怎麽樣,那就不是賭博。”

“那你差得遠嗎?”

“不大遠。五分。但對有些人來說,一分足夠決定命運了。我想你的老師肯定和你們說過很多次這樣的恐怖故事。”寧桐青笑笑,“不過我沒有,高五分低五分對我來說結果都一樣。”

“那就好。”

“在分數上,已經沒什麽你能做的了。但怎麽選學校,能做的還是很多。我會陪你去,但是我還是建議你多聽聽你爸媽的意見,也聽聽老師的意見。”

“你覺得學醫不好?”展遙又問。

眼看他的眼底又浮起了固執的神色,寧桐青還是搖頭:“不。我不覺得學醫不好。我覺得學任何專業都很好。只要能學有所用。但這和你多征求親人和師長的意見不矛盾。”

“我知道醫生是怎麽回事。”

寧桐青不反駁他:“那就好。很少有人會在選擇專業的時候看見自己将來會做什麽。但越是教授專業技能的學科,将來從事這一方面工作的可能性就越大。你要是下定決心做醫生,當然要去念醫學院。哪怕不是T大,別的醫學院也很好。但你是想離家近一點,對不對?”

“嗯。”

“那就不用擔心了。N市也有醫學院,我聽說也很不錯。還是那句話,只要你真的想做醫生,學校不是問題。”

“我真的想。”展遙慢慢地回答。

寧桐青點頭:“我知道。”

可這一次,寧桐青失約了。

展遙出分的前一天,他必須陪同新館長去省文化廳開會,而在學校開填報志願說明會的當天,他已經人在日本。

這個任務來得很急,能不能走成當時還在兩可之間。得到通知後寧桐青推了一次,沒推掉,就在行程敲定之後第一時間把變故告訴了展遙,展遙盡管難掩語氣中的失望,卻寬慰了寧桐青:“沒關系,那我和我爸媽商量。反正那天我們肯定也是要視頻通話的。而且還有老師在。你不用擔心。”

“我不擔心,但對不起。”

展遙就說:“為什麽要道歉?要是我們不認識,我也是要自己處理的。”

聽到這句話,寧桐青猛然意識到,展遙早已習慣一個人處理太多事情,以前是,現在是,将來恐怕也是。

他就再不多說了:“第一時間告訴我成績。我覺得你會如願以償。”

展遙笑起來:“你的預感準嗎?”

“特別準。”

“那你說個分數吧。替我猜一猜。”他看向寧桐青,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

寧桐青想想,報給他一個數字。

若幹天後,當他在省廳那令人昏昏欲睡的會上低頭讀專業書時,他收到了展遙的短信。

就一句話。

你應該有個外號,叫差五分先生。

寧桐青差點沒笑出聲。他一把扔下書,回展遙的短信:你知道這個分數怎麽來的?

總不可能是你自己的高考分吧。

不是,是我那年學校理科狀元的考分。

你居然還記得別人的分數?

其他人的都不記得了。這個能記下來是因為她是我同桌。而且我們打過一個賭。

那你贏了還是輸了?

幾乎同時,寧桐青也在問他:高五分還是低五分?

贏了。

高。

而當展遙告訴寧桐青T大的招生老師在看到他的考分和排名後第一時間表示歡迎就讀T大這一消息時,寧桐青正在用午休的寶貴時間在冷氣凍死人的體育用品專賣店裏挑鞋。當時他手上還提着給外甥買的PS4,收到消息的第一反應不是說恭喜,倒是更想和他确認一下鞋碼——不過寧桐青很相信自己的記憶力,何況世界上如果有什麽比“禮物”更讓人開心的,那大概就是“驚喜的禮物”了。

他一直記得展遙的那個後仰式跳投,以及籃球離手後那個輕而穩的落地,也不知道是為什麽就覺得應該為他挑一雙紅色的,于是最後選了一雙紅白相間的,也是湊巧,他看中的正好是店裏的最後一雙,正好是展遙的碼數。

付賬時他忙裏偷閑,沒有忘記給自己爹媽也送一個捷報。

沒想到常钰女士特別不平地來了一句:想學醫早說啊!難道我們學校的醫學院不好嗎!

出差回來之後,寧桐青本來想找一天約展遙再吃個飯,問問填報志願的進展,順便把禮物給他。但他一直沒能如願:展遙的成績念T大雖然無虞,可是其他後續事項還不少,簽意向書啦、謝師宴啦、同學約着出去玩啦,一件連着一件。寧桐青因為是過來人,知道心願得償是什麽滋味,加上禮物不是急事,就由着他瘋,也并不着急見上一面。就這樣,一直到寧桐青回國差不多兩周後,展遙忽然打了個電話來,頗不好意思地想找他借自行車。

寧桐青這天倒是在市裏,但是接電話時人在圖書館查資料,便告訴他車子停在館裏了,他只管随時去拿。

這是展遙第一次主動開口向他借車。答應之後寧桐青又随口一問:“怎麽,要騎趟遠的?”

“嗯,明天想和同學一起去趟雲山水庫。”

“準備下水嗎?”

“應該會。”

“那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展遙訝異地問。

“別人下水我不管。你要是下水,穿上救生衣。”

展遙遲疑了片刻:“可穿了救生衣不好用力了。而且我們都會水……也不是第一次去了。”

“兩回事。”

“那……我不借車了。”

寧桐青笑了:“這也是兩回事。我明天又不在現場,不可能盯着你。車你只管騎走,但下水一定要注意安全。”

“這個我會。我們都會注意。”展遙再三保證。

寧桐青也知道有些事鞭長莫及,逼迫孩子做下違心的承諾事後再說謊更是不美。他能做的,無非是多強調一遍安全問題。

然後他又說:“那這樣吧,明天你回來之後,我們一起吃個晚飯。我有點東西要給你。”

“是什麽?”

“看到就知道了。”

展遙似乎笑了,拖長語調“哦”了一聲。寧桐青被這一聲引得也想笑:“那明天七點?”

“七點肯定回來了。天黑前我們就會回來。”

“還是暫定七點。提早回來和我說一聲。你先到我家,然後一起出發。”

“好咧。”

當天下午寧桐青回館裏時,特意繞去自行車棚看了一眼,車已經不在了。第二天天氣特別好,就是曬得很,寧桐青看着窗外萬裏無雲的天氣,和隔了雙重玻璃也擋不住的蟬鳴聲,不由得想,這下小夥子要曬成黑炭回來了。

他按時下了班,到家時差一刻六點。沖了個涼出來,也還不到六點。手機沒有任何消息,寧桐青本來也沒指望展遙能準點回來,過了一會兒預訂好的餐廳打電話過來确認定位,他一看時間,六點半了。

然後就是七點,夏季的天黑得晚,但到了七點半時,天色也暗透了。

寧桐青沒想到展遙居然會貪玩到連個電話也不打,他想想,還是做一回煩人的大人,問問看人在哪裏再說。

電話通着,沒人接。

寧桐青連打了三個,每個都等到忙音,可始終沒人接起。

陰影瞬間籠罩住了他,更糟糕的是,當他第四次撥通展遙的電話時,手機關機了。

他坐不住了,望了一眼窗外黑黢黢的天色,抓着鑰匙和錢包,出了門。

常钰以前總是教育寧桐青:“你不要着急,萬一着急,也不要做任何事。等這個着急的勁頭過去了,再行動。不然之前着急時做的那些事,十之八九都白做了。”

當他的車在小區門口無辜爆胎時,這番他之前一直沒太上心的話開始在耳邊嗡嗡作響。

他給保險公司打完電話,就跑去路邊攔出租車。這個點車子倒是不難欄,可一聽說要去幾十裏外的雲山水庫,沒一個肯接活的。

寧桐青在路邊等了十幾分鐘,被一次又一次地拒絕。其間他不斷地給展遙打電話,電話始終關機。他再無法可施,權衡了一下大晚上換胎到底要花多少時間後,撥通了簡衡的電話。

電話一接通寧桐青便單刀直入:“你車能不能借我一下?我的爆胎了。”

“你人沒事吧?”

“沒事。我要去雲山水庫,展遙不見了。”

一秒鐘後,簡衡說:“你告訴我你的位置。我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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