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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如果說一年裏有什麽時段讓寧桐青這個在大學校園裏長大的人讨厭,“軍訓季”是當之無愧的第一名。

吵,校園裏的每一個操場和空地都塵土飛揚,可謂無一處清淨地。

這次他被叫來T大,一看也是如此。

在此起彼伏、遠近不一的口令聲中,寧桐青走進醫學院的行政樓。他敲開辦公室的門,只見展遙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臉上偌大一片烏青——明顯是被撞的。

大學裏各個班的班主任都是年輕的行政崗位人員甚至在讀研究生,年紀都不大,看到寧桐青的第一眼就愣了,問展遙:“這是你家長?”

“我是他舅舅。”寧桐青沒讓展遙開口,“他的臉怎麽回事?”

“是這樣,軍訓期間要求所有的男生統一發型,只能留寸頭……”

寧桐青打斷班主任:“誰打他了?”

“沒人打人。就是推拉中起了争執,他摔倒了。”

寧桐青仔細打量了一番展遙的右臉:“摔成這樣?然後你們叫家長來是要我領他回去剪頭?”

班主任咽下一口氣:“……必須剪頭。”

“那你們直接拿推子給他推了。我不會理發。”

對方被噎住了:“展遙家長,不剪頭就不能參加軍訓。軍訓是必修學分,除非有特殊身體情況,不然沒有軍訓學分明年還是要補,否則到時候畢不了業。請你來是想配合學校的工作,說服展遙遵守紀律。現在的孩子都追求自由,但現在确實不能留長發……”

“重要性我都知道了。”寧桐青一攤手,“展遙,你聽見老師說的了嗎?”

展遙掀起眼皮,慢慢地答:“聽見了。”

“那你的決定是?”

“他們要當衆給我剃頭。”

班主任漲紅了臉:“軍訓有着裝和儀表要求。軍訓須知裏寫明白了。”

展遙又說:“他們也當衆剪女生的辮子。”

寧桐青笑了:“沒人反抗啊?”

“有幾個。”

“然後呢?”

“不知道。可能也被聯系家長了吧。”

寧桐青看了看展遙的辮子,摸摸下巴,沒有再去管面色尴尬的班主任,而是說:“我覺得你短發也挺好看,而且還涼快。但是如果你不想剪也随便你。後果你自己承擔就行。當年我認識一個姑娘,也是軍訓不肯剪頭發,退學了。”

展遙瞪大眼睛,沒接話。

寧桐青拉過椅子在他面前坐下,接着說:“她當時考的是軍醫大,退學後複讀了一年,去加拿大學生物去了。現在做的是生物工程方面的工作。有一年她從美國到英國來開會,我們見了一面,染了個灰毛,頭發倒是短了。”

他頓了頓,看着展遙,問他:“所以你打算怎麽辦?現在的情況看起來就是你不理發,軍訓這關不好過了。”

“理發這事對軍訓這個行為到底有多重要?”展遙也問寧桐青。

“一點也不重要。一個形式。頭發對你有多重要?”

“不是頭發的問題。你知道的。”

“我知道。所以我說你拿主意。”

展遙久久地盯着自己的鞋尖——軍訓要求統一着裝,于是現在的他一身迷彩綠還配了解放鞋,要不是頭發太格格不入,真的很像個大頭兵。

展遙的班主任極詫異地看着寧桐青:“那個,這才剛開學,家長應該多和學校配合,做好學生的工作,教育學生遵守校規,要不然我還是直接和展遙的父母聯系吧……”

“不用。”

兩個人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回答。

“我去理發。”/“這是展遙的選擇,他自己做決定。”

聽見展遙這麽說,寧桐青又看了他一眼:“想清楚了?”

展遙站起來:“你陪我去好嗎?”

他正好背對着自己的班主任,只有寧桐青看見了他的笑容。

寧桐青自認是展遙的舅舅在先,到了這個節骨眼上,拒絕就說不過去了。他靜了一靜,也笑了,客客氣氣地問班主任:“那您給我們推薦一間理發室吧?”

眼看着警報解除,班主任一塊巨石落了地,爽快地說:“東門外有好幾家,男生的平頭随便哪家都可以。”

一邊說,他一邊送寧桐青和展遙到辦公室門口,臨別時又強調了一遍紀律,然後說:“我們都是學生過來的,能理解年輕人追求自由和個性的心情,等軍訓結束,再留,這個是可以的。”

寧桐青沒多說,還是笑笑,把展遙領走了。

在走廊上正好碰到另一個留長發的女生也被家長帶着出來,小姑娘有一根很漂亮的大辮子,可她現在滿臉都是淚。

行政樓裏涼而暗,再回到陽光下,真覺得是兩重天地。寧桐青側過臉看着站在臺階上若有所思的展遙,說:“真的想好了?”

展遙被午後的陽光照得有點睜不開眼,他擡起手遮了一下眉間:“謝謝你告訴我你那個朋友的故事。”

“有什麽好謝的。她是一個非典型,你想做這樣的人嗎?”

展遙沒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說:“理發我無所謂。頭發剪了可以再長。”

“那你為什麽反抗?”

“他們來硬的,而且先對女生下手。我覺得沒意思。”

寧桐青很輕地一笑:“無結局的正義感也好過什麽也不做。不要放在心上,有些大學就喜歡給新生來這個下馬威。是特別沒意思。下次不要讓自己受傷。被撞到的這一塊疼嗎?”

“沒事。你會陪我去理發嗎?”展遙先是搖頭,忽然又發問,說完飛快地補上一句,“你答應了的。”

寧桐青避開他的視線:“這不是為了哄你班主任嗎?我下午還得上班。”

展遙也沒流露出特別失望的表情,淡淡地說:“你答應了。”

他聲音很輕,說完放下遮陽的手,又看向了寧桐青。他本來話就不多,這樣沉默而專注地望過來,更是千言萬語都說盡了。

寧桐青很清楚對于現狀的最好解決方案是盡可能地少見面,最好不見面,把這段時間拖過去。可另一方面,他更不願意讓展遙長久地陷在這種看不到盡頭的僵局裏。

“那行,說話算話,我陪你去。”寧桐青微笑,“誰要我是你‘舅舅’呢。”

展遙的表情有了一瞬的扭曲:“你回去吧。我自己一個人去。”

寧桐青笑起來:“好。”

他剛一邁步,襯衣的後背又被緊緊地扯住了。

遠處還是沒完沒了的操練口號聲,一二三四,一二三四;近處的秋蟬聲分外震耳欲聾。寧桐青沒回頭,慢慢地說:“你不怕人家看見你就這麽扯着。”

“我不怕。”

“那不行,我怕。”

話音剛落,展遙的手松開了。

他下了幾級臺階,和寧桐青并肩而立,并沒有看寧桐青,而是輕聲說:“之前你說過的話,還算數嗎?”

“哪一句?”

“如果我願意,還和以前一樣。”

“你願意嗎?”

展遙側過臉,綻開一個笑容:“我願意了。小師叔。”

寧桐青第一次覺得展遙的笑臉刺眼,尤其讓他覺得莫名的心驚肉跳。他定了定神,若無其事地跟着一笑:“行。”

“那現在你會陪我去理發嗎?”他收回目光,擡起手腕看表,“不會超過半個小時的。”

寧桐青想了想,這次點了頭:“行。”

在步行去理發室的路上他們買了可樂,走到東門時正好喝完。既然心照不宣地回到了“小師叔”的模式,即便寧桐青內心始終有着微妙的不安和隐約的懷疑,他還是遵守了自己的諾言——他陪着展遙理發 ,聽他告訴自己在離開美國前,他開車帶着展晨和瞿意走1號公路,無窮無盡的藍天和觸手可及的海岸線,他們在夕陽西下一家三口手拉着手,一起走進溫暖的海水裏。

“那個時候我其實有點動搖。也許應該去一個有海的城市念大學。”

展遙這麽說時,寧桐青正坐在邊上回郵件。他擡起頭,才發現展遙的頭發已經簡短了,标準的寸頭,很像去年年底瞿意回來那一陣時的樣子。

然後又再也不會回到那個樣子了。對于站在十幾歲尾巴上的年輕人來說,別說一年一月,就是每一天都是嶄新的,今日絕不會同于昨日。他看着膚色更深、目光也更深的展遙,笑着随口應答:“說不定T念完了,就去一個有海的城市繼續深造,或是工作呢……在美國打球了嗎?”

“打了幾場。還去看球了。沒碰上賽季,就是看學生打着玩。”

“怎麽樣?”

展遙想了想,輕聲答:“特別棒。”

他的表情裏有一點夢幻的恍惚感,眼睛又在不知不覺中亮了起來,想必是非常好的回憶。聽他這麽說寧桐青也輕松起來,再聊了沒兩句,理發師收起剪子,對展遙說:“好了,你看看滿意不?”

寧桐青也順勢看向鏡子裏的展遙。後者似乎不大習慣鏡中的這個自己,不由自主地皺起了眉頭。

“哪裏挺好看了……”他聽見展遙小小聲地嘀咕。

雖然寧桐青打心眼地覺得是挺好看,但這一次,他決定裝沒聽見,同時在心裏告誡自己,以後不能再随口發表對展遙的任何評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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