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不管展遙怎麽看自己不順眼,當理發完畢的年輕人再度走在學校的主幹道上時,連一旁的寧桐青都感覺到了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
展遙對此卻是置若罔聞。他陪着寧桐青一路走到停車場,看見寧桐青的車後,他說:“軍訓期間不準離校,等結束之後,我能來找你嗎?”
寧桐青開車門的手一頓:“可以是可以,但是你剛開學,不應該多參加校園活動、認識新朋友嗎?”
“可是我想見你。”
“展遙……”
展遙看着寧桐青:“學校的夥食特別難吃。我吃不飽。”
“T大有好幾個食堂,你再試試。”眼看着展遙的目光暗淡不少,寧桐青又說,“之前說了,你可以給我打電話。軍訓完了告訴我,我帶你去吃飯。”
“一言為定?”
寧桐青被他又亮起來的眼睛逗得短暫一笑:“不信拉倒。”
上車之後,他見展遙站在原地沒動,又搖下車窗,示意他回去之後,想想還是提醒了一句:“有些事情不要太較真了。有的時候人家要個不傷筋動骨的形式,配合一下算了。”
展遙笑一笑,對他揮揮手:“你開車小心。”
處理完展遙的事後,還沒到下班的鐘點,但一個下午都沒收到催他回辦公室的電話,寧桐青毫無內疚地給自己放了個假,趁着省博還沒閉館,跑去消磨了一個小時。
結果等他出來時,正遇上馬路對面的小學放學,兩邊馬路都堵成了粥,半個小時過去了,他還沒開出五十米去。
他只好一邊聽廣播一邊等,說來也是巧,就在他等左轉燈時,正好看見蔣芸在過馬路,手上還牽着個小孩子。
那是個看起來至少七八歲的男孩,看五官與蔣芸如出一轍。寧桐青一直以為她比自己年輕至少三五歲,沒想到居然連孩子都這麽大了。
他看得入了神,直到身後的喇叭聲響起一片才意識到已經變燈了,忙一打方向盤,開遠了。
接下來的好一段時間裏展遙再沒聯系過寧桐青,而寧桐青也繼續在各種文山會海裏苦苦度日。待的時間越久,寧桐青就越能感覺到廳裏其他人對蔣芸的排斥,那是一種夾雜着鄙夷與調侃的情緒,甚至不會在當事人面前掩飾。
寧桐青算是一個外人,無人告知他這種情緒的來源,而蔣芸看起來心态也不錯,似乎是對于現在這種坐冷板凳的狀态很滿意,每天按時上下班,工作時間雷打不動做幾件事:補妝、沖咖啡、上網購物、挂着耳機看電視劇,在寧桐青面前也一點都不避諱。
他正式借調來省廳的第二周的周五,簡衡忽然給他打了電話——他來省裏做個采訪,周末不準備回去了。
于是兩個人約在下班後就在文化廳外碰頭。寧桐青一走出辦公大樓,就在路對面看見了簡衡的車。他人在正站在車邊,和旁人說話。
寧桐青便等對方走開,才與簡衡碰頭。一打照面,簡衡摘下墨鏡就笑:“哎呀呀,看看坐辦公室把你折磨的,都瘦了。心疼死我了。”
“去你的。這種朝九晚五、三頓飯都管的生活,還能瘦?”寧桐青笑起來。
簡衡又朝着寧桐青走近兩步,仔仔細細看了他,還是搖頭:“真的瘦了。肯定是大院的食堂吃得不好。上車,我帶你去吃頓好的……”
話音未落,又有人在喊他。這次的來人寧桐青也見過——正是文化廳的辦公室主任,他名義上的大上司。
寧桐青辦手續時是辦公室的其他工作人員負責的,沒見過主任,只知道他姓白。雖然有點意外兩個人相識,但還是客氣地打了個招呼。白主任熱絡地對簡衡一笑:“小簡,難得在院子裏見到你啊。來采訪?”
“對。”簡衡也笑着同他握手,然後指指寧桐青,“我在N市認識的朋友,正好來省裏挂職,我難得回來,要盡一下地主之誼。”
“那是那是。在哪個部門挂職?”
簡衡微微瞪大眼睛,好似很吃驚:“您這是和我開玩笑了。他就在文化廳的辦公室,來了都快一個月了。”
“哦!就是市博來的……小寧,是吧?”白主任恍然大悟,終于認真打量了一番寧桐青,“唉,怪我怪我,最近廳裏事情太多,來挂職的同志也多,都沒顧得上認一認臉。”
簡衡就笑:“現在認得了,那您多關照。”
“你這麽說就是見外了啊。”白主任跟着笑,拍拍簡衡的肩膀,“難得你回來,我也不耽擱你們朋友聚會。下次再回來,提早說一聲啊。”
“怎麽?白主任要請我吃飯啊?”
白主任哈哈一笑,摸了一把後腦勺:“你現在難得回來一趟,想請你吃飯的人怕是多了去了。我可不敢說要請你吃飯,哪天要是有空,來指導一下我們的工作,然後吃個食堂。”
他說得客氣,簡衡一律答應下來,寒暄了好幾分鐘,這才道別。白主任一走遠,簡衡立刻鑽進車裏。等寧桐青也上了車,他說:“大院裏認識的人太多,我們還是趕快溜。”
“早點說我們可以直接約在別的地方碰頭。”
簡衡系好安全帶,随口答:“想早點見到你。”
寧桐青一愣,微笑着搖頭:“我真是受寵若驚。”
“那倒不必。我放債都是要收回來的。”
他扭頭對寧桐青一笑:“他們是不是把你安排在省政府大院的招待所裏住?”
“對。”
“幾號?”
“三號。”
簡衡皺眉:“糟糕得很。今晚我可不住這裏。”
“你不回家?”寧桐青一愣,“我是說晚一點。”
“你很想我回家?”
寧桐青想想:“你睡覺磨牙。”
“晚了。這個周末我賴上你了。”簡衡吹了個口哨,愉快地啓動了車子,開始盡他的地主之誼。
他先帶寧桐青去吃晚飯,然後去市中心一個鬧中取靜的老洋房改成的花園式賓館辦了入住,鬧騰到下半夜再跑出去喝酒,接着一口氣睡到第二天的中午,懶懶散散地吃過飯,哪裏也不想去,就坐在賓館房間的陽臺上看書曬太陽,磨蹭到下午四點,還是由簡衡開車,漫無目的地滿城閑逛。
簡衡絕對不是個好導游,經過T市的幾大著名景點時他都一言不發,反而是有些看似平平無常的街道能讓他說上兩句,但也和這個城市的歷史文化無關,都是些諸如“我在這個街口被狗咬過”之類的閑話。
然後,他們經過T大。
到校門口時正好遇上紅燈。他指了指校名:“我的大學。”
一瞬間寧桐青的眼前劃過展遙的臉。他便說:“我告訴過你沒有?展遙也在T大。”
“沒有。”簡衡搖頭,“念什麽?”
“學醫。”
“哦……”簡衡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那你這個借調恐怕不妙。”
寧桐青下意識地反駁:“別瞎說。巧合而已。”
“當然是巧合。但即便是巧合,也分好壞。他知道你也在嗎?”
“我送他來報到的。”
簡衡笑着搖頭:“藕斷絲連。”
“我怎麽不知道你這麽會說成語?”
“承蒙誇獎。我高考語文全市第一。”簡衡流暢地接話。
“………………”寧桐青被噎得一怔,“行。”
“那你打算怎麽辦?”
寧桐青苦笑:“我能怎麽辦?又不是萍水相逢的路人,能一言不合一刀兩斷?”
“怕麻煩?”
“不是這個問題。”
簡衡不問了:“需要我做擋箭牌随時開口。”
寧桐青深深地看了一眼他,還沒來得及表态,簡衡已經先扯開了話題:“你知道我學的著名怪談嗎?”
“有什麽鬼故事?說來聽聽,看看是不是全天下的大學都流傳着同一套鬼故事。”
簡衡低低一笑,掉了個頭,在南門口的路邊停了車:“最有名的是東門的大門不能開,一開就會死人。”
寧桐青一回想,那天他陪展遙去理發,的确是大門緊鎖,只留了一個小門供行人和自行車出入。
他又想起開學那天的那樁慘事,便簡明扼要地告訴了簡衡。簡衡聽完後,又說:“第二個怪談,T大所有的師生戀都沒好結果。我在校時也親歷過一次,不知道是哪方引爆了整個實驗室,兩個人都死了,好在也沒其他學生受到波及。所以從這點上來說,不算壞人。”
看着目瞪口呆的寧桐青,簡衡笑了笑:“你剛才說他是跳樓的,接下來我要說第三件了——雖然我校建築學院名氣不小,但凡是他們學院的老師給學校設計的樓,好像都出過命案,而且不止一件。改天可以去問問,是不是他們學院的手筆。”
寧桐青感慨:“現在我确信有些學校确實是有獨一無二的恐怖故事了。”
聞言,簡衡停住車,趴在方向盤上笑了好一陣子,才直起腰:“剩下的讓你家小朋友告訴你……你等我一下,我去買包煙。另一個秘密——我校南門口的煙店是這一帶最便宜的。”
買了煙他又帶着寧桐青去全市最高的餐廳吃晚飯,正兒八經地逛了一回入夜後的公園,還有其他稀奇古怪的地方——寧桐青對T市也不算陌生了,但跟着簡衡,反而覺得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總之周末這兩天,兩個人差不多睡了一天,玩了一天,簡衡一直待到周一的早上,才和寧桐青道別,啓程返回N市。
臨別前兩個人坐在一間其貌不揚的小館子裏吃小籠包。經過這個周末,寧桐青已經多少習慣了簡衡這種在城市裏打獵一樣的生活狀态,吃完最後一個包子後,簡衡心滿意足地放下筷子:“從這裏走到文化廳,步行時間十分鐘,離上班時間差不多有五分鐘的富餘。”
“我對我老家的熟悉,比你差遠了。”寧桐青真心誠意地說。
“這不算什麽。”簡衡一挑眉,“周末我還過來。你有別的安排嗎?”
寧桐青一頓:“沒有。”
“那好。”
“有工作?”
“不,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