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國慶假期前,瞿意來了T市。
她來參加她外甥女的婚禮,然後來看望兒子,家事辦完後,約寧桐青一起吃頓飯。
她挑的日子正好是程柏回英國那天——拍賣會上程柏有得有失,替人代拍的萬歷五彩罐順利收入囊中,自己心儀的則花落別家,于是在辦完手續後,他第一時間離開了T市。
正逢國慶假期,加上瞿意定的是晚餐,寧桐青便先送程柏去機場。入秋之後是T市多雨,這一天雨特別大,寧桐青有些憂慮地看着車窗外密密的雨簾,眼看着機場越來越近了,才說:“能不能飛啊?”
程柏點頭:“我給航空公司去了電話,航班沒有取消。”
“那就好。如果天氣太差幹脆多留一天,也不差多住一晚。”
“回去還有事。”程柏轉過頭來看這一眼寧桐青,“我爸爸進醫院了。”
“什麽時候的事情?你怎麽不早說?”
“周一。急性心梗,現在情況已經穩定了。事情也處理好了,沒必要讓你們擔心。”
寧桐青驚魂稍定,用力地握了一下方向盤:“那……替我向Blanc先生問好。”
程柏笑了笑:“會的。你要是有空,不妨考慮回來看看大家。”
“……我在準備的那個青瓷展,被無限期地延後了。”
“不是出差。就是單純地來休個假。難道英國沒有任何值得你懷念的嗎?”
“恰恰相反,太多了。”
“那就對了。所以盡快回來一趟,趁大家都還在。”
“……你沒有隐瞞Blanc先生的病情吧?”
“沒有。桐青,我只對你說過一個謊,而且我已經對你坦白了。”
寧桐青略一思索:“今年冬天可能不行了。明年夏天我找找機會。”
“願意回來就好。”
機場到了。
寧桐青本來想把程柏送進航站樓,但程柏拒絕了:“你一向是反對送別送到不能再送的地步了。所以今天我們也維持老規矩吧。”
“那好。再見了,Bertie。”寧桐青答應了。
程柏拿好行李,程柏一攤手:“很快就能再見面了。對了,我還得再問一句,你現在到底有沒有男朋友?”
“做什麽?”
他露出一個真切的笑:“沒有的話我強烈要求一個告別吻。”
寧桐青不由挑眉,程柏又說:“Please. For a lonely heart.”
這句話逗笑了寧桐青:“您老人家以前好像不是這個風格。”
“人總是要變的……”
話音未落,寧桐青拉過他的風衣前襟,給了他一個結結實實的吻。
親吻中他感覺到程柏挺直了脊背,自己不知不覺中也是如此,倒仿佛回到了兩個人的第一個吻,小心翼翼,鄭重其事。
分開後寧桐青摸了摸耳朵,對盯着他的程柏說:“別看了。沒有第二個。”
可這并不妨礙程柏飛快地在他耳邊偷一個吻:“謝謝。”
大庭廣衆之下的接吻引來了不少路人的側目,但無論是誰都沒有放在心上。程柏又對寧桐青笑笑,高高地一揚手,然後轉身走向電梯,再沒有回頭。
回城的路上雨勢更大了,交通擁堵得厲害。寧桐青在等待中看了好幾次程柏那班航班的消息,所幸只是下雨沒有雷電,延誤得不多。他趕在約定的時間前到了瞿意訂好的餐廳,結果只有展遙到了。
“你媽媽呢?”
聽到寧桐青的聲音,展遙放下手機,眼睛一亮:“在大姨家。”
“你沒去?”寧桐青落座,照例點了冰可樂加檸檬片。
“沒去。不想去。”
“婚禮怎麽樣?”
“也沒去。”
“…………”寧桐青看着他,“哦。”
“上次我們一起吃飯的那位潘老師,她在我們學校做了講座。”
“哦,對,是有這麽一回事。你去聽了?”
“沒有,和物理課沖突了。”
“忙嗎?”
展遙想了一下,還是點頭,又很快搖頭:“還可以。比高中好點……不過和我想象中的大學生活不一樣。”
兩個人上一次心平氣和地好好說話已經是太久以前了,寧桐青不得不承認,自己還是挺懷念這樣的時光的。他順着展遙的話說下去:“怎麽說?”
“以前以為上大學了,就都自由了。其實沒什麽變化。”
寧桐青微微一笑:“自由這個問題和年齡關系不大。”
“那和什麽有關系?”
“錢和心智。”
“哦……”展遙漫無目的地轉着手機,“反正就和以前差不多。連上的課也和學醫沒什麽關系。”
“別心急,你要讀五年本科呢。學習之外多去玩一玩,別老在學校待着。”
“T市好像也沒什麽好玩的。”
“多認識一些朋友就好了。”
很微妙地,寧桐青意識到展遙又在兜圈子了。他便也跟着展遙的節奏,不緊不慢地說下去,并在每次展遙有意地引導話題時,再把話岔開。幾個來回後展遙意識到了這一點,他停了下來,望向寧桐青,不做聲了。
寧桐青沖他笑笑,指着窗外的雨說:“雨不小,你問問你媽媽,要不要我去接她。”
“不用。我說要接她,她說可以自己過來。”
“今晚還有其他人嗎?”
“沒有吧。她說要請你吃飯。”
“對了,她為什麽要請我吃飯?”
展遙笑了:“因為我說這段時間以來你一直在照顧我。”
“……”寧桐青一時語塞,“我可沒有。”
“有的。”展遙緩慢而堅定地說。
他們又沒話說了。
寧桐青坐了一會兒,覺得不甚自在,出去抽了個根煙,抽到一半,遠遠地看見有人在傘下沖他招手。他定睛一看,謝天謝地,瞿意終于到了。
“……我打不到車,地鐵過來的。”收起傘後,瞿意一邊掏手絹擦臉,一邊說。
“您給我打個電話,我接你就是。”
“不是什麽大事。再說你也忙……小十到了沒有?”
“到了。”
瞿意無奈地笑笑:“他少爺脾氣犯了,無論如何不肯和我去我大姐家。我只能讓他先來餐廳。”
“怎麽?和你姐姐家的孩子不對付?上次好像也是不大樂意。”
瞿意的神色有點尴尬,更多還是無奈:“當初為了你展師兄的病,我們把身邊的親戚都借遍了……他當時還小,我以為他不記得了。”
寧桐青沉默下來:“這樣……那也沒辦法。再長大一點,可能就好了。”
“所以只能随他去了。不過他這次連表姐的婚禮也不肯去,我是生氣了的。可惜生氣也沒用。”瞿意自嘲地笑了笑,“真不知道這孩子像誰。”
“像你們所有的優點。”
“不繼承所有的缺點就謝天謝地了。”瞿意又說,“快進去吧,也該吃晚飯了。”
也不知道展遙對瞿意說了什麽,整整一頓飯上,寧桐青被表揚了數不清多少次,而瞿意也在桌上,寧桐青沒法發作,拿出十二分的精神來和瞿意周旋和十五分的急智與展遙臨時“串供”,居然也把這頓飯應付過去了——但另一個問題來了,也不知道到底是說茬了,還是展遙有意為之,現在的他,似乎成了班上出名的刺頭學生了。
瞿意對于展遙自我呈現出的現狀顯然不大滿意:“你也快二十歲的人了,早晚要獨立生活的,不能一上大學,就覺得我們都管不了你,什麽都随心所欲。”
展遙不頂嘴,脾氣也好:“我管不住自己。”
“那你說說,哪裏來的這麽大火氣。”
“不知道。也沒人教我。”
瞿意一噎:“你也不知道為什麽火氣大,又覺得是別人沒教?你怎麽不講道理啊?那行,反正現在放假,你和我回去一趟,讓你爸爸教你。”
“我爸說了,這是自然規律。人就是有段時間脾氣大。”
寧桐青如同老僧入定一般坐了許久,聽到這裏聽不下去了:“師姐,展遙不算脾氣大了。我覺得他挺好的。年輕人,火氣旺一點好,不容易生病。”
瞿意看起來都糊塗了:“他要是有你當年一半省心……”
寧桐青一下子笑了:“別別別,師姐,那是你不知道。我剛上大學的時候,身體不是還不大好嗎,又不住校,和同學處不到一起,一點都不省心。”
“……怎麽從來沒聽你說過?”
“和誰說?那我媽還睡覺不睡覺了?”寧桐青還是笑,“展遙真的挺好。他是個很有正義感的孩子,發脾氣應該都有原因。他這是對你撒嬌呢。”
“誰撒嬌了?”展遙硬邦邦地甩出來一句,堵住寧桐青的話。
寧桐青沒理他,又沖瞿意笑笑,把鴨腿夾給她。
這圓場一打,瞿意也沒辦法:“好嘛,現在他們父子一條心,我是什麽也不知道,什麽都管不了了。”
飯桌上瞿意再次拜托寧桐青閑時關照展遙,這次寧桐青只是說:“他很有主意,能照顧好自己。要是有什麽緊急情況,師姐你随時開口……當然,不開口我也是會趕到的。但最好沒這麽一天,用不到我,就說明他沒事。”
啪。
展遙很輕地拍了筷子,又在下一秒,若無其事地拿了起來:“手滑了。”
他面無表情,深深地垂眼。
寧桐青微笑:“沒關系。筷子要是髒了,讓他們再拿一雙新的。”
“不用新的。”展遙看着寧桐青,也笑了,兩排牙齒潔白整齊,看起來非常溫馴。
一頓飯到底是波瀾不驚地吃完了。
瞿意晚上要去見一個朋友,寧桐青本來想先送展遙回學校,然後再送瞿意,但展遙堅持時間還早,還是先送媽媽。可沒想到回來的路上碰上交通事故,他們在橋上堵了一個半小時。
眼看着時間一點點地過去,展遙眼睛裏的笑意反而越來越深。終于,他摘下聽了一路的耳機,和寧桐青說了獨處後的第一句話:“小師叔,我們學校的門禁過了。”
寧桐青望向他,心平氣和:“我教你爬牆。”
“宿舍樓也有門禁。晚歸會記過。”
“那我給你開間房。”
“我生活費不夠花。”
“我有。”
“你要給我錢?”展遙高高地挑起眉。
寧桐青瞪他。
“你是怕我嗎?”展遙又問他,眼底滿是惡作劇的笑意。
寧桐青聳聳肩:“激将法對我沒用。”
“我知道。什麽都對你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