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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現在寧桐青面前有好幾條路:他可以把展遙送回瞿意身邊;可以陪他回學校,向宿舍管理員解釋;再不濟,也可以找個酒店,安置展遙一晚上。

當然這都不是這個小兔崽子現在想要的。

見車流還是紋絲不動,寧桐青停了發動機,然後轉向簡衡,問他:“我可以帶你回去。但是如果簡衡在,怎麽辦?你想過沒有?”

展遙整個人瞬間僵硬了起來,好像連頭發都褪掉一層顏色。但他還是堅持看着寧桐青,咬牙問:“那他在嗎?”

寧桐青很輕地沖他笑笑:“你不能這麽問我。”

仿佛沒聽見寧桐青話語中的“不能”二字,展遙還是僵着,盯住寧桐青,不肯讓自己的那股子勁頭散了:“……如果在,我不過去了。”

“我給你訂學校附近的酒店。”

“不用。”

“那我送你回學校,替你和管理員解釋一下。”

“也不用了,無所謂。”他耷拉着腦袋,無精打采地說,“我會爬牆。我可以徒手爬到二樓,然後就進去了。”

“……”寧桐青沉默了片刻,“胡鬧。你想過摔下來怎麽辦沒有?”

“和你沒關系吧。”展遙扭開臉,稍後還是加了一句,“我高中起就會爬了,好多次了,沒摔下來過。”

“真的有門禁?”

展遙咬了咬嘴唇,沒吭聲,但眼神裏滿是不被信任的難以置信。

眼看着前方的車緩緩動了,寧桐青痛定思痛,也是得咬一咬牙,才能說出下面的話:“今晚你可以住我宿舍。我先安頓你,然後另找住處。”

一星微弱的光在展遙眼裏閃過:“……我又不會對你做什麽。你怕什麽。”

寧桐青不怒反笑:“你能對我做什麽?在你腦子清醒、說話算話之前,這樣最好。”

“我說話怎麽不算話了?”

“你當我是你長輩嗎?”

“你本來就不是。”展遙立刻反駁,“而且你以前也說過不要喊你小師叔、可以不拿你做長輩。你說話就算話了?”

“此一時彼一時。”

“好,那我也此一時彼一時。”展遙又看了他一眼,“你為什麽不喜歡我?是我哪裏不好嗎?”

“……那麽多向你表白、替你做筆記的小姑娘——或者小夥子,難道沒有一個好的嗎?”

展遙的語氣焦灼起來:“那不一樣。”

“怎麽不一樣?”

“我認識他們,他們也認識我,可是你對我又不了解……要不然,我們試試看?”

寧桐青被他語氣中的天真和理所當然逗得一笑:“這怎麽試?你怎麽不和別人試試看。”

“我又不喜歡別人。”

“我也不……”

“好了你別說了。”展遙猛地打斷他,“我都這麽死皮賴臉了,你為什麽不能哄哄我?”

“那我不是說話不算數了嗎?小十,你什麽時候起也不講道理了。”

展遙沒想到說來說去又把自己繞回去了,臉色很難看。寧桐青還是很平靜:“去找別人。”

“不要。”

“那随你吧,你想耗着我沒辦法。将來別後悔就行。”

“簡衡不喜歡你。”

寧桐青皺眉:“那也不關你的事。”

展遙瞪大眼睛:“……原來你知道。”

“我說了這不關你的事。這是我們之間的私事。再說,求之不得還不放棄是怎麽回事,你不是也很清楚嗎?”

陡然間,車子裏靜得只能聽見空調的聲音了。

寧桐青意識到這句話未免過于苛刻,心頭掠過一絲悔意。交談中他們已經下了橋,此時正好是一個紅燈,他原以為展遙可能會開門就走,可展遙還是穩穩地坐在副駕駛座上,哪怕按在安全帶上的手爆出了青筋也一動不動。

“是因為我們家裏認識嗎?”

良久,展遙才能再次發出聲音。

“不是。”

“就是因為我對你來說不夠好?”

“沒錯。展遙,我沒你想象中的那麽好。因為我答應了你父母照顧你,我在你面前表現得好,這不是真的。”

“我不信。你特別好,我知道。”

“你也不能根據簡衡和我相處的模式來判斷我到底是個什麽人。”寧桐青面無表情地說下去,“我不知道在簡衡這件事上有什麽是你知道而我不知道的——我也不想知道——如果當初有些話我沒說明白,我不介意再說一次……”

“別說了。”

寧桐青不理他:“你要僅僅是好奇、想找個男人睡覺,确定一下你到底是不是同性戀,你可以找到比我好得多、也不那麽麻煩的對象。不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不值得。”

“我不信。”展遙還是這三個字。

不得不說,在寧桐青目前的人生裏,他從未遇到過這麽難纏的“追求者”——如果展遙說得上是“追求者”的話——過往的經驗全無了用武之地,但他也很清楚,展遙的話裏有陷阱,他不該、也不能踏進去。

“你在害怕嗎?”

當展遙再一次問出這句話時,寧桐青一愣,然後笑了:“對,我害怕。”

這個答案讓展遙也愣住了。就在他無言以對的這個間隙裏,寧桐青輕聲說:“所以放過我吧,小十。”

有那麽一個瞬間,展遙看起來像是要哭了,可下一刻,他抿了抿嘴唇,平靜而堅定地說:“那我會保護你的。

“我也會讓你喜歡上我。

“你現在不喜歡我也沒關系。我會越來越好。”

他沒有看寧桐青,而是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背,一句接一句地慢慢說下去。

巨大的荒謬感籠罩住了寧桐青,他覺得眼前的這個青年是全然的陌生人,他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聽他說幾個月前自己沒讓他說下去的那些話。

“我是認真想過的。我之前沒喜歡過別人,以後還不知道,但現在我喜歡你,我只喜歡你。你不同意也沒關系,我就是想告訴你這個。這幾個月裏我一直在想,那天晚上要是說出來了就好了,這樣你就不能裝不知道了。

“你別怕。我不該纏着你,但我太想見你了,我也沒辦法。要是有什麽辦法,你告訴我,只要我能做到,我就去做。”

說到這裏,他才擡起頭,再一次望向了寧桐青。車外是暗的,車裏也不甚明亮,但寧桐青還是能看見他的眼睛,也能看見他這一刻的神情。他覺得口幹舌燥,下意識地想掏出煙,硬生生地忍住了,勉強平靜地說:“這種事确實沒辦法。但展遙,天底下的事,總要講究個你情我願。”

“嗯。”他很輕地應了一聲,“是我不夠好,你才值得更好的。”

他的語調裏有極深的沮喪和難過,一點也沒打算隐藏。寧桐青聽得分明,卻也沒有安慰他,過了一會兒,問他:“今晚你還想去我宿舍住嗎?”

“要是你不嫌我的話。”

“那你只能用招待所的浴巾了。我沒多餘的。”

“沒關系。”

在不能不說尴尬的沉默中,他們總算是在午夜來臨前回到了寧桐青的住處。打發展遙去洗澡後,寧桐青出去買了包煙,回來後發現展遙已經自覺地在平時沒人睡的那張床上躺下了,蜷在被子裏很安靜,但是聽呼吸并沒睡着。

寧桐青替他關了燈,自己也去洗漱,本來還沒到睡覺的鐘點,但展遙就在邊上,他也沒看書了,直接打算睡。

他躺上床不久,展遙已經翻了七八個身,寧桐青心想這不是個辦法,就出聲:“你要是睡不着,我再去隔壁開個房間。”

“不用了。”展遙立刻接過了話,然後他又翻了個身,在黑暗中等了好幾秒,說,“今天晚上,你和我媽在餐廳門口聊了什麽?”

“你大姨。”

“哦。她對我媽媽不好。”

“瞿師姐不是這麽說的。”

“我不是說她們不借錢的事。當初她勸我媽不要借錢給我爸治病了,當着我的面說的。”

寧桐青愕然。

展遙聽不到寧桐青的反應,過了一會兒又說:“他們當時以為我聽不懂,後來又以為我忘記了。沒有,我都記着。你不知道,寧教授和常教授比我所有親戚都更像我們的家人,你也是。”

“你怕你爸媽為你傷心嗎?”

展遙的聲音裏多了一點警覺,回答得也很謹慎:“如果是因為你,他們不會傷心的。”

寧桐青無奈地搖搖頭:“孩子話。”

展遙緊了緊被子:“才不是。因為你好。寧桐青,你和我媽在餐廳外頭聊天時,我就想,要是我們兩家不認識,這樣你也喜歡我的可能性說不定能多一點。我不怕我爸媽傷心,但是你怕。”

不等寧桐青解釋或是反駁,展遙又說:“後來我就想明白了,要是沒有這層關系,我不知道要怎麽樣才能認識你。但只要我能認識你,我肯定還會要想盡一切辦法走到你面前。現在這樣,挺公平的。所以,就這樣吧。”

這是在他們都入睡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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