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這是寧桐青第一次踏足T市的這片區域。
緊閉的高門灰牆後,是一棟棟有些年歲的小樓,并不寬闊的道路兩旁種植着頗有些年歲的喬木,有些年齡更早的樹木從院子裏探出牆外,門牌號都很小,一不小心就錯過了。
寧桐青很艱難地在路邊停好車,按照簡衡提供的門牌號按下門鈴,很快的,對講機裏傳來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哪位啊?”
“我找簡衡。”
一會兒之後,門開了。
一進門,濃郁的桂花香氣撲面而來——這讓寧桐青終于确定了剛駛進路口空氣中那若有若無的桂花香的來源。應門者年紀不大,見到寧桐青這個陌生人,很腼腆地說:“我給屋裏打電話了,他就來。你在院子裏等一等吧。”
他沒等多久,簡衡抱着狗出來了。夜色下蘇麻離看起來比平時好看些,窩在簡衡懷裏也很溫順,他還記得寧桐青,小尾巴搖啊搖的,很高興的樣子。
給簡衡打電話之前,寧桐青沒想到他會和家裏人住在一起。打照面後,簡衡笑笑:“所以這到底是誰撿來的狗啊?”
“誰也沒撿,我國慶假期去山裏燒窯了,展遙喂了它幾天。”
簡衡瞪大了眼睛:“哎呀我的寧老師,你這事可搞砸了。難怪大晚上灰頭土臉地來找我。”
寧桐青被他說的一點脾氣都沒有,根本不反駁:“我哪裏知道他這麽大脾氣。”
“你怎麽可能不知道。”簡衡輕輕摩挲着蘇麻離的小腦袋,“他脾氣可真不小。怎麽,小朋友要把狗領回去?”
“那倒沒有。”
“哦,他沒有,你就自己先找上門來要我的狗?”
寧桐青苦笑一下:“那就只能請你割愛了。我起的名字,看來命該我來養。”
簡衡還是抱着蘇麻離,不說好也不說不好。他看着夜色裏的寧桐青,心平氣和地說:“那你帶着狗住哪裏?”
“我在過來之前找了個可以帶寵物入住的酒店,先湊合幾天,再想辦法租個合适的房子吧。”
“哦。”簡衡輕輕點頭,“我手邊有好幾套空房子,你要不嫌棄,可以帶着狗住着。”
“這就免了。聽起來金屋藏嬌似的。”說完他想了想這個場景,忍不住笑起來。
聞言簡衡也笑:“不是什麽好房子,灰都有幾寸厚了。再說了,你嬌在哪裏?”
正說着,院子另一頭遠遠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簡衡,來了客人怎麽在院子裏說話?”
簡衡摸狗的動作停住了。他又一次看向寧桐青,問:“進去坐坐?”
盡管院子裏燈光昏暗,可寧桐青總覺得這一刻簡衡的笑容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意味,甚至可以說得上高深莫測了。他心裏一個咯噔,可這時,那個聲音越來越近了:“……簡衡?”
簡衡沖他真切地一笑:“是我媽。是不該讓你站在院子裏吹冷風。進去坐一下,喝杯茶,我給你去收拾狗用的東西。”
寧桐青也不好再推卻了:“那好。”
他們穿過花木繁茂的院子來到樓前。她個子不高,五官極美,在夜色裏一丁點看不出實際的年齡。寧桐青問了聲好,簡衡的母親微笑着說:“快進來,外頭怪冷的。”
進屋子後她親自領寧桐青進了一樓的客廳,簡衡則上樓收拾蘇麻離的各種東西去了。之前在院子裏燈光暗,一進到燈火通明的客廳,簡衡母親回頭再一看寧桐青,正要說的話頓時一點聲音都沒了。
不僅沒聲音,神情也大不自在,她有着和簡衡一模一樣的眼睛,可此時投來的目光中,既無笑意,也不溫暖。
然而這失态一閃而過。她很快笑起來:“小寧是吧?來,快坐。晚上還喝茶嗎?”
寧桐青答:“不喝了,您別忙了。我很快就告辭了。”
簡衡母親親自給他倒了水,然後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來。美人在審視人的時候還是美人,何況這審視經過了巧妙而熟練的掩飾,并不教人生厭,連緊張都談不上。
寧桐青大大方方地讓她看,等着她開口。果然水沒喝兩口,她就問:“平時簡衡難得帶朋友到家裏來。小寧你現在在哪裏工作?”
“借調在文化廳。不過正式工作是在N市博物館。”
“你是N市人?”
“不是。”寧桐青告訴了她自己的籍貫。
“哦?那真是千裏迢迢來工作了。在N市有親戚嗎?”
“也沒有。完全是因為工作。”
她微微一笑:“那你和簡衡是在N市認識的了?”
“是的。有一次他陪同市裏的領導來博物館參觀,這樣才認識。”
簡衡母親的語調始終不急不徐,沒有一絲鋒芒,這大概是多年養尊處優的人的某種共性:“簡衡這孩子任性,非要跑去N市工作,我們一直擔心他在外地沒有朋友,看來是我們多慮了。”
“不會,他人緣好。”
她笑着感慨:“可沒人這麽誇過他。”
不知道為什麽,簡衡一直沒下來。寧桐青只能繼續陪着簡衡媽媽寒暄。她又問了好一陣寧桐青工作上的事,也若無其事地問了些簡衡在N市的生活,就這麽打太極一樣閑聊了将近半個小時,寧桐青終于聽見了自樓梯處傳來的腳步聲。
寧桐青如蒙大赦地将目光投向大門處,只見簡衡一手提着寵物籠,另一只手挽了個巨大的購物袋,站在門口看向自己的母親和寧桐青:“東西有點多,收拾了一下。媽,寧桐青是來領狗的。”
簡衡母親一怔:“哦,是小寧的狗啊。”
“對。他前段時間出差,讓我代養幾天,現在人回來了,狗也要回家了。”
“這樣……這小狗還挺粘人的。”
寧桐青借機告辭,走出簡衡家的小樓時,他總是覺得有人在背後看着他們,但他沒有回頭。
簡衡一直把寧桐青送出院子,又送到車前,安置好蘇麻離後,再自然不過地打開了副駕駛那邊的車門。寧桐青不由意外地問他:“你想和我去住賓館?”
“我媽和你聊了什麽?”合上車門後,簡衡問。
“問我們怎麽認識的。”
簡衡無所謂地一笑:“沒問你是哪裏人?”
在簡衡母親面前裝糊塗是客氣,但同樣的法子對簡衡那就實在沒什麽意思了。寧桐青瞥了一眼簡衡的神色:“問了,還問我在N市有沒有親戚。”
簡衡的笑意深了些,乍一看,簡直說上是諷刺的了:“哦?你在N市有親戚嗎?”
見他也打起了太極,寧桐青索性也拆了一招:“你不知道嗎?”
簡衡一抿嘴:“我不知道。”
“沒有。”
“你看她吓的。”簡衡忽然又笑起來,卻不肯繼續這個話題了,“哦,收拾東西的時候,我給你找了一套房子……”
“我不……”
“不是我的。也不是我家任何人的。別人的。你可以帶狗住……帶別人也行。你要是覺得過意不去,可以付房租。”
“為什麽?”寧桐青靜靜看着他,問。
簡衡的神色驀地有些疲憊。他轉過身望向在籠子裏安靜趴着的蘇麻離:“不忍心看狗颠沛流離。你開車吧,我來指路,不遠。”
他口裏那個“別人的房子”離簡衡爺爺家開車也就是五分鐘的距離——其實步行估計也差不多。那是一片不高的住宅區,有一個不大的院子,還帶一個值班室,看見他們進門,門房探出頭來看了一眼,沒說什麽。
從造型上來看這些房子有年頭了,寧桐青随口問:“是宿舍?”
“嗯,軍區的公房。”
簡衡熟門熟路地領着寧桐青穿過好幾棟樓,來到院子最邊角的一棟樓前。他掏出鑰匙打開防盜門的鎖,徑直走進了樓道:“在三樓。臺階矮,你別踏空了。”
随着說話聲,樓道裏的聲控燈亮了。寧桐青留意到這雖然是老樓,可牆上很幹淨,沒有亂七八糟的小廣告,倒和他兒時記憶中的大學裏的那些老宿舍重合了。
三樓很快就到了。開門前簡衡又說了一句:“屋子是空的。今晚是住不了的,不過你可以把蘇麻離留下來,然後找個時間配家具。”
客廳裏沒有任何家具,地板砌的是灰水泥,素白的牆壁上積了一層薄灰,但一個釘子的痕跡都沒有。一盞燈泡孤零零地從天花板上垂下來,散發着不能不說慘淡的橙色光芒。
環顧了一圈空空如也的房間後,寧桐青覺得自己走進了某個時空隧道中,來到了二十年前,甚至更早。
他放下裝着蘇麻離的籠子,問:“這是你的安全屋嗎?”
簡衡淡淡地說:“你勒卡雷看多了。不是,說了就是別人的房子。”
“主人呢?這房子看起來很多年沒人住了。”
簡衡沒理他,将手裏的鑰匙遞給他,然後邁開了腳步。
“有兩個房間,都不大,但是夠住了。”
他領着寧桐青去看其他的房間,其中的一個房間和客廳裏一樣空蕩蕩的,但另一個房間的窗邊擺着一張單人床,還鋪着床單被套,也是很久以前才會生産的東西了,不過看起來收拾得很幹淨。
一瞬間,簡衡的臉上浮起甜蜜而迷惘的神情,又迅速地被痛苦所覆蓋,如同大雪陡然落在了初春的原野。可最終一切還是歸于千錘百煉、習以為常的平靜。他看了一眼寧桐青,說:“很久沒來了,忘了還有一張床。反正今天你也不住,明天我找人來拖走。”
他在說謊。
看出這點的寧桐青沒有戳穿他:“不動也行,我住另一個房間。萬一主人回來,還是不要動主人留下的東西。”
“不會回來了。明天就拖走了。”
簡衡先一步離開房間,又在寧桐青也出來後關上了燈。
他們又去看了浴室和廚房——都很小,可是比招待所的空間還是寬敞多了。重回客廳後,簡衡看着寧桐青,問他:“怎麽樣,能入眼嗎?”
“謝謝救急。那今晚我把狗留在這裏了?”
“我也是這麽打算的。”他指了指帶來的另一個袋子,然後從中掏東西,狗糧、狗窩、食盆、水盆,連磨牙棒都準備了好幾個。
把蘇麻離從籠子裏放出來後,簡衡又說:“他雖然腳不靈光,還挺愛動,也愛幹淨,每天要遛。”
“行。”
“他喜歡吃的狗糧也都帶來了,吃完了可以照着買。疫苗打過了,注射表和寵物醫院的聯系方式都在那個藍色的袋子裏。”
“嗯。”
簡衡又交代了一堆,寧桐青都一一答應下來後,他最後一次彎腰抱起了狗,用自己的臉蹭了蹭蘇麻離的腦袋,便把狗還給了寧桐青:“行了,狗是你的了。”
接過被照顧得油光水滑的蘇麻離,寧桐青誠摯地向簡衡為自己的出爾反爾道歉,簡衡只是擺手:“別了,再廢話我改主意了。”
寧桐青只好另起話頭:“那房租我給誰?”
簡衡無可無不可地一笑:“我代收。床搬走後我告訴你,你可以換鎖。”
“那我來處理……”
“不必。”簡衡生硬地打斷了寧桐青的話,又在看見寧桐青詫異的神色後迅速緩和了語氣,“你說得對,主人的東西,還是留下來。”
丢下這句話後,他飛快地說了聲再見,便留下所有的東西,帶上門離開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一直都很安靜的蘇麻離忽然掙脫了寧桐青的懷抱,可還是和他的新主人一起,被留在了這套時間停滞的老公寓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