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短信提示音又一次響起時,寧桐青起先并沒當回事,甚至當讀到“你哪天帶過來?還是要我們過來取”時,他一時半刻都沒意識到這是找到收養人了。
反應過來後寧桐青趕快給雷雨田去了電話,對方在電話那頭說:“……我姑娘覺得小狗怪可憐的,要不明天我去接我去接吧?省得你跑一趟了。”
聽着窗外連綿不絕的秋雨聲,寧桐青立刻問:“今晚行不行?我給你送過來。”
得到肯定的答複後,寧桐青第一時間換衣服下樓去找狗,結果不僅找到了狗,還看見了展遙——他還是冒着雨過來了一趟,打着傘在路燈下逗狗。
聽見腳步聲後一人一狗又是幾乎同時擡起了頭。展遙看起來有點高興又有點驚訝,他站起來,看着寧桐青說:“……我晚上沒什麽事,過來看看小狗。”
“哦。”寧桐青看了他好一會兒,還是硬下心腸告訴他,“我給它找到主人了。”
展遙一愣:“哦……”
“招待所不準養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馬上就是冬天了。同意養它的是你們學校的雷老師。”
展遙臉上沒什麽表情,靜靜聽寧桐青說完,才接上一句:“我知道了。你現在就送它過去嗎?”
“對。”
聞言展遙又蹲下去,摸了摸小狗的腦袋,小動物和他很熟了,喉嚨裏發出嗚嗚的低喊,尾巴搖得像是随時能斷掉。寧桐青等了他三五分鐘,展遙才又抱着狗站起來:“那你去吧,下了好久的雨了,你開車路上當心。”
寧桐青知道他舍不得,也不情願,接過皮毛半幹不濕的小狗後又說:“我先送你回學校。”
展遙沒反對,跟在寧桐青身後上了車。等他系好安全帶後,寧桐青将狗遞給他:“我得開車。”
展遙無聲地接過來,讓狗放在自己的膝上。
車裏暖和,加上兩個人都說話,沒開多久,小狗就在展遙的膝頭睡着了,發出極低的呼嚕聲,和撲在車窗上的雨點聲相映成趣。寧桐青短暫地一笑,開了口:“雷家有個小姑娘,看到照片的第一眼就喜歡,說要養。”
展遙有一下沒一下地摸着狗,聽到這句話低頭又看了一眼:“能好好養就行。我小時候特別羨慕別人家能養小狗,可我媽顧不過來,也怕細菌……等将來我有自己住的地方了,早晚要養一只。”
“好。我們的壽命長過很多寵物,也不差這一時。你要是真喜歡它,有空去看看它雷家應該也不會反對的。”
展遙扭頭,深深地看他一眼,又垂下眼:“也說不上。只是喂了幾天,又不是我的狗。”
可言語并不能掩蓋展遙情緒不高的事實。寧桐青還是沒戳破,眼看再兩個紅綠燈就是T大了,他問:“要一起去送狗嗎?”
展遙搖搖頭:“不用了。我們學校到了。”
寧桐青将展遙送到離宿舍最近的一個門。下車時展遙小心翼翼地把小狗從膝上捧進懷裏,輕輕在座位上放好,才對寧桐青點點頭:“那我回宿舍了。”
道別時他的眼睛始終盯着正睡得渾然不覺的狗。
“下次別給養不了的動物起名字了。”寧桐青輕聲說。
過了好久,展遙點了點頭:“現在知道了。”
他合上車門,打開傘向學校裏走。寧桐青本來已經發動了車子,忽然改變了主意,按下車窗輕輕鳴了一聲笛,然後在展遙驚訝的目光中跳下車,從後排翻出熊德福燒的那只奇形怪狀的狗,一路小跑地來到展遙面前,遞給展遙:“朋友燒的小玩意,你拿去做鎮紙吧,當擺件也行。”
展遙驚訝地看着寧桐青,終于将目光落在後者手心的那個瓷雕上:“這是狗?”說話間沒忘記将手裏的雨傘傾向寧桐青。
這下驚訝的人換成了寧桐青:“你怎麽看出來的?我第一次以為是豬呢。”
這句話換來展遙短促的一笑:“不知道,瞎猜的,就是覺得是。挺可愛的。真的送我嗎?”
他從寧桐青手裏接過瓷狗,指尖碰到寧桐青的手心,一觸又分開了。
“你要是不嫌棄就送你。”
“不嫌棄。真的挺可愛。”展遙合起手指,緊緊握住了瓷狗,眼睛亮亮的,“你這次又燒了什麽東西?”
“沒什麽,幾個小物件。”
“我缺一個喝水的杯子。”展遙忽然開口,“你能送我一個嗎?”
“有。不過燒得不怎麽樣。”
到這個時候,展遙的情緒才稍微好轉了。他又一次跟着寧桐青回到車前,但第一眼看中的,是那個筆筒。
寧桐青也笑了:“這不是杯子,是筆筒。”
展遙完全不介意:“我喝水多,而且這麽好看,做杯子也沒什麽不可以……那這個可以嗎?”
寧桐青點頭:“當然,你看得上就拿去。”
展遙立刻把瓷狗塞進沖鋒衣的口袋裏,轉而握牢了他的新杯子。
至此兩個人才算是正式道了別。臨走前展遙隔着窗子又看了一眼還在睡的小狗,什麽也沒說。
可小狗送出去沒兩周,寧桐青又不得已把它領了回來。
倒不是雷家出爾反爾,而是小區裏的其他小孩子見狗殘疾又不好看,只要大人一下沒看住,不僅欺負狗,連雷家的小姑娘也一起作弄嘲笑。做爹媽的實在不忍心看自家姑娘每天都哭喪着臉沒精打采的,只能硬下心腸,讓寧桐青另外給狗找主人。
寧桐青抱狗出門時,隔着厚厚的防盜門,還是能聽見雷家的小姑娘在家裏哭得下氣不接下氣,真是教人聽了心碎。他低頭看着蔫頭耷腦的蘇麻離,一瞬間腦子裏閃過了要不然去租個房的念頭。
可惜這也只能是想想,誰會把房子租給一個帶着狗的短期租客呢?
他沒告訴展遙狗又被退回來的事,又一次地群發消息,看看能不能托朋友找到領養人。等消息的這段時間裏他把狗暫時抱去了辦公室,剛一放在文化廳院子的地上,蘇麻離就死死地扒住寧桐青的腿,無論如何不肯放開了。
寧桐青心裏直嘆氣,蹲下來摸了兩把它的腦袋:“蘇麻離啊蘇麻離,你怎麽不長得好看點呢?”
說完自己也搖頭——天底下好看的人和物難道還少嗎?也不見得都被好好珍惜了。
折騰來折騰去,最後是簡衡抱走了狗。
這個結果其實完全出乎寧桐青的預料:簡衡這個人從來是神龍見首不見尾,自從他祖母的葬禮後,寧桐青好久沒有他的消息了,找新的領養人時也根本沒想過找他。畢竟以寧桐青對他的了解,簡衡是看不上蘇麻離的。可沒想到,反而是簡衡找到了寧桐青,問是不是有條狗在找主人。
他這麽問時寧桐青也沒太在意,随手在短信裏回:是。你是本地人,要是知道什麽人想養只狗,再好不過了。
那我來養呢?
寧桐青愣了神,沒多久,簡衡的電話追過來了。
他這才相信簡衡是真的想養蘇麻離,不由笑着說:“我托辦公室的同事幫忙散發,沒想到傳到你這裏了。”
“看來你和文化廳的小姑娘們關系處得不錯。個個都上心了,四處問人。你哪來撿來的狗?”
“招待所外頭。”
“現在呢?”
“我和其他同事好說歹說,裝了籠子養在門房外頭。但長久下去不是辦法,你要是肯養,那當然再好沒有。”
“行,我一個小時內到吧。”
“你回T市了?”寧桐青說。
“回來一段時間了。見面說。”
簡衡在約定時間內到了文化廳。看到蘇麻離的第一眼,他就笑了出來:“乖乖,真是比照片上還不好看。有名字沒有?”
“你要是決定養,你起吧。”
“那就是有了。叫什麽?”
“蘇麻離。”
“什麽?”簡衡皺眉,伸手去逗籠子裏的蘇麻離,又在差點被咬的前一秒縮回手指。
“一種礦物藍的名字。青花料。”
“哦……那不改了,改來改去狗沒有安全感。”
寧桐青想起來他是養過狗的,又看了看簡衡——一段時間不見,他好像瘦了一些,剪了頭發,顯得有些風塵仆仆的。
“來出差?”
簡衡拎過籠子,一心二用地答:“不是。我回來有一陣子了。N市報社的工作我辭了。”
“……哦。”寧桐青足足頓了一秒。
簡衡看向他,笑着說:“前段時間忙,沒顧上說。”
“還在報社?”
他搖頭:“但也還沒定,先看看吧。”
既然這麽說,寧桐青不再問了。簡衡走之前又問了一遍:“那我真的養啊?以後就是我的狗了。”
他說得很鄭重其事,寧桐青一笑:“本來也不是我的狗。它之前的小主人因為它還被其他孩子欺負了,就因為它瘸。”
“我又不指望它幫我去打獵,有什麽關系。那我走了,到時候我們再約。”簡衡舉起籠子,“來,蘇麻離,和寧叔叔再見了。”
“…………”寧桐青表情複雜地揮了揮手。
蘇麻離領養過程中的這些波折寧桐青統統沒告訴展遙,展遙偶爾還是給他發發短信,但從來不問狗的事情,直到又過了一段時間,眼看着行事歷上的提醒越來越近了,展遙給他打電話,說瞿意的同事來T市出差,帶了一些肉月餅,瞿意特別叮囑展遙分一些給寧桐青。
寧桐青本來說直接讓展遙分給同學,展遙不答應,又說自己去取,展遙也沒答應,最終還是跑了一趟,給寧桐青送過來。
送到後兩個人當即坐在花壇邊上各吃了一個,吃完後,展遙抖掉褲子上的酥皮,說:“要是蘇麻離還在就好了,也給他一個。”
寧桐青就笑:“現在它過得挺好,不用擔心。”
“那就好。有照片嗎?”
“沒有。你想看我給你要一張。”
“那就算了。雷老師的女兒喜歡它嗎?”
“……很喜歡。”
說出這三個字時寧桐青停頓了一刻,也不知道展遙是怎麽察覺到的,他一下子轉向了寧桐青:“怎麽了?”
寧桐青看着他,猶豫了片刻,說:“雷雨田的女兒因為狗被欺負了,我就把狗抱回來了。”
展遙跳下花壇,下意識地望向綠化帶的方向:“狗呢?”
“你聽我說完,後來我又找到新的領養人了。”
“那你怎麽不告訴我?”他皺起了眉頭。
寧桐青被問得有點莫名:“……這只是流浪狗。”
展遙的臉色有點難看:“那現在誰在養他?”
這次寧桐青停頓了更長的時間,展遙就看着他,一動也不動,臉色越來越難看。
但寧桐青還是說了實話:“在簡衡家。”
話音未落,展遙的臉色已經差到了極致。他看了一眼寧桐青,轉頭就走。
起先他還是只是走,走着走着腳步越來越快,到後來,索性用盡全力狂奔起來。只片刻的光景,人就連個影子都看不見了。
寧桐青來不及叫他,也沒叫他。
他不是沒想過展遙會不高興,可反應這麽大,卻是始料未及。寧桐青愣了半天,發現自己沒什麽能做的了,便拎起被展遙甩下的月餅袋子回房間去了。
可沒想到一整個晚上,展遙臨別前的那個目光都在寧桐青的眼前揮之不去。他見過展遙傷心、也見過他緊張和撒嬌,但這一次,寧桐青知道他是真的生氣了。
他也才回想起來,轉身的那個瞬間,展遙渾身都在發抖。
可展遙還是什麽也沒說,沒抱怨,不抗議,連問也不問,就是大步地跑走了。
當意識到整整一個晚上自己手邊這本書還沒翻過二十頁後,寧桐青狠狠地拍了一下床板,撥通了簡衡的電話。
這日子沒法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