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仗着年輕和情熱的兩個人在新的一年收到的第一份大禮就是一場重感冒,又因為他們都不信邪、試圖以“偏方”治病,一直到展遙的考試周結束,病都沒完全好。
放寒假之後展遙又在T市磨蹭了幾天,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打包回家過年。寧桐青原本沒打算回去,可展遙定的是周末的票,他就幹脆自己開車,親自把人送回N市,來了個兩地往返一日游。
機關裏考勤制度嚴格,除夕那天寧桐青到了夜裏快九點才趕回家和父母一起吃上團圓飯——這一年的春節姐姐一家去她公公婆婆家過年,倒是比去年人還少了。
不過這次寧桐青帶回了蘇麻離,家裏多出一種別樣的熱鬧。寧家沒有看春晚的習慣,吃了飯就在一起吃水果聊天,蘇麻離很是得到了常钰的寵愛,抱在懷裏心疼了半天“怎麽能有這麽醜又這麽讨人喜歡的狗”,讓父子倆笑了好一陣。
“哦對了,今天晚了,明天學校招待所肯定也沒人,後天吧,你記得打個電話,訂兩間房間。”
“行。”寧桐青答應完之後,随口問常钰,“又有學生從來看您?”
“嗯,你還在飛機上時瞿意打電話來拜年,說他們一家人今年想來給我和你爸爸拜個年,定了初二的票。”
寧桐青剝桔子的動作頓了一下:“哦。展遙也來?”
“一家三口都來。所以要你訂兩間房間啊。”常钰很奇怪地望他一眼:“我和你爸都說了,他們平時也忙,難得休個假,不用舟車勞頓了。”
“那住幾天?”
“這倒沒說,他們也休寒暑假,你先用我或者你爸的名字訂着,等他們來了再說。”
他登機和落地後都和展遙發了短信,對展遙一家來做客這事還是一無所知。常钰說完後他一邊應付着一邊發短信給展遙:你們初三過來?
展遙很快就回複了他:對。本來想給你個驚喜,所以沒說。
收到這條短信後寧桐青很久沒再回,結果是展遙再追了一條消息過來:不好嗎?我可想見你了。你在做什麽?
在圍觀常女士溺愛蘇麻離。
你帶他回去了?
對。沒想到他暈機,吐在出租車上,賠給師傅的清理費夠把他直接托運回去了。
那現在他吃東西沒有?
非要吃常女士手裏的蘋果,常女士就喂了他半個,現在消停了,在她腿上睡覺。
你現在在房間嗎?我能不能給你打個電話?
寧桐青擡起頭,見父母不是在看書就是在玩平板,又回了一條:我回房間打給你。五分鐘。
但其實回到房間也就是半分鐘不到,撥通展遙的號碼後,只一聲響,展遙就接起了電話,卻是問:“我是不是不應該跟着我爸媽來給寧教授他們拜年?”
這沒前因沒後果的話說得寧桐青一怔:“你怎麽會這麽想?”
“感覺你不是很高興。”
“沒的事。這幾天在忙什麽?”
“睡到自然醒,然後和高中同學一起打打球什麽的。感覺好多男同學都胖了……”
聽到最後一句寧桐青笑起來:“進了大學沒壓力了,也正常。女同學呢?”
“沒見到什麽女同學。你現在在房間?”
“對。”
展遙沉默了片刻:“那個,我不來會不會比較好?”
“為什麽?”寧桐青問完後,展遙好久都沒答,他又問,“怕被發現嗎?”
“也不是怕……不知道,你要是不想我來我可以不來。”
“這事得你自己拿主意。不想來就別來。”
“沒有不想。很想見你……好久沒見到你了。只聽聲音還是有點不夠。”
寧桐青又一次笑了:“那就來。見招拆招吧,沒什麽了不起的。不過如果你不想被看出來,到時候管住自己就行。”
展遙有點不服氣地反駁:“我怎麽就管不住自己了?”
“行行行,特別有自制力。”
結果到了展家全家來拜年那一天,沒管住自己的既不是展遙,也不是寧桐青,而是……蘇麻離。
剛聽到展遙的聲音,前一秒還在沙發上打瞌睡的蘇麻離登時就像脫弓的箭般一蹦三尺高,然後就撲進了展遙的懷裏,舔臉舔手親熱個沒完,尾巴搖得恨不能斷了,本來從來不叫的,這下也不管寧桐青平時教出來的規矩了,嗚嗚汪汪了好一陣,反正就是要展遙抱。
見狀四個大人都大笑,寧桐青和展遙飛快地交換了一下視線後,也只能一前一後地跟着笑了。
寧桐青去年秋天見過展晨,再見面時覺得他氣色比上次見面好些,便說:“展師兄想來近來心寬。”
展晨就笑:“大冬天的,誰不貼點秋膘。你倒是比秋天瘦了,看來做公務員确實勞心勞神。”
寧桐青苦笑:“颠之倒之,倒之颠之,千百年都是一樣。招待所條件怎麽樣?我們家老太太堅持要讓你們住在學校裏,要是不方便,我這就給你們換地方。”
瞿意這時說:“怎麽會不方便?展晨過來的路上還在說,還是學校好,進了校門,再多地方有了變化也還是覺得親切。”
“你們這屬于有回憶加成,做不得準。”常钰搖頭,“我就是想展晨很久沒回來了,恐怕更願意住學校……再說寒假裏招待所不緊張,也清淨。行了,現在也不早了,我們先去吃飯,吃完了回家慢慢聊。”
“都聽師母的。”
出門時寧桐青留心到常钰落在了最後面,他便轉回去,結果一打開門,卻見常钰坐在沙發上抹眼淚。
寧桐青一驚:“媽,您怎麽了……不舒服?”
常钰趕快擦幹臉上的淚,可眼看着兒子就在邊上,還是忍不住悲從中來:“你看看展晨,頭發全白了……”
寧桐青沒想到老太太是為這個掉眼淚,一愣之後,才坐到她身邊:“他做學問要動腦子嘛。您看,身體和氣色不是都挺好?頭發這個也沒辦法,要不您想想您自己的學生,已經沒頭發的又有多少……”
他有心逗常钰開心,可常钰聽他這麽說,眼淚又起來了,她狠狠地打了一下寧桐青的手:“沒一句正經話。瞿意和他都太苦了……”
寧桐青掏出手絹遞給媽媽:“所以您更不能哭了。他們把自己的日子過得很好,要是這樣您還難過,師兄師姐得難過成什麽樣子。您快去洗把臉,我等您……”
盡管有了這點小波折,當常钰再次出現在展晨一家三口前面時,一點也看不出哭過的痕跡。兩家人開開心心吃了飯,在座者中年紀最輕的展遙則理所當然地成為了話題的焦點,也難免引來了長輩們對自己學生生涯的回憶。飯後他們又一起在校園裏散了步,這次寧桐青和展遙遠遠地跟在最後面,展遙晚飯喝了點紅酒,到散步時臉上的紅暈還沒散盡,每次走到路燈下,寧桐青都不免看了他好幾眼,看到不知道第幾次的時候,終于忍不住,問他:“沒事吧?”
展遙搖頭:“不要緊。可能是水土,上臉了。”
“這幾天你們打算做些什麽?”
“我沒什麽打算,他們要見老同學……就像去年那樣吧?”
“嗯,估計也是。那你呢?”
“我?我不知道……去滑冰?”他朝寧桐青一笑。
“可以……只要你不被你爸媽抓差。還打算做什麽?”
展遙看向寧桐青,笑了起來:“看你?你做什麽我做什麽……不過……”
他一頓,先是看了一眼已經和他們拉開一段距離的長輩們,才繼續說:“到湖邊了。”
“嗯?”
展遙眨眼,壓低聲音:“拉一下手吧?就一下。”
寧桐青也跟着看了看前方夜色中的父母和師兄師姐,沒回答,直接牽住了展遙的手,心裏數了三下才分開,笑着問:“我數到三了。你這又是葫蘆裏賣什麽藥?”
“那也只能算一下。”展遙還是笑,抓抓頭發,“沒什麽,就是忽然想起來上次我們在湖邊你說的話了。哎,那什麽,不去滑冰也可以。”
仔細地分辨了一番年輕人的臉色後,寧桐青認真地問:“那去哪裏?”
展遙有點生氣地瞪他一眼,:“我今年領到很多壓歲錢。”
“所以?”
這明知故問的态度太昭然,展遙不由得又瞪了一眼,可看着似笑非笑地寧桐青,他還是湊過去,飛快地、無聲地說了一句話,然後兩手插進口袋裏,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第二天又是常钰的學生來拜年的日子,今年因為瞿意兩口子也來了,師門宴格外盛大,寧遠和常钰早早地就被來拜年的學生簇擁出了門,師兄師姐們喊寧桐青也去,寧桐青找個昨天夜裏吹了冷風現在頭痛的借口,到底還是推掉了。
爹媽出門沒多久,門鈴又響了,進門後展遙看起來很不好意思,甚至說得上局促,連看寧桐青也不大敢:“……要不然我們還是出門?”
“還是讓你的壓歲錢有更好的用處吧。”
寧桐青拉住展遙的手,帶着他往自己的卧室走,展遙的手心燙得全是汗,也越攥越緊,兩個人的手像是黏在了一起。一時間寧桐青腦中也閃過“這真是瘋狂”的念頭,卻又在片刻釋然了——既然他們如此渴求彼此,最壞又能怎麽樣呢?根本沒什麽見招拆招,且不說展遙,自己是可以負起一切責任的。
門一關上,緊張了一路的展遙像是忽然醒過神來,手上猛一用力,拉近了兩個人間的距離後,便急切地親上了寧桐青。
這樁“共謀”沒有太周密的計劃,兩個人連窗簾都沒拉上,卻也顧不上不好意思——明亮的光線下,展遙身體的線條堅硬分明,可人軟得不像話,連汗水嘗起來都是甜的。
知道至少兩個小時內家裏不會有其他人,但是“這是在寧桐青的卧室裏”這個認知對于小別重逢的兩個人來說,讓任何的一點風吹草動都即是刺激又是禁忌,一開始兩個人大概想得是解一解急病,一次就好,可是并肩躺了沒幾分鐘,又情不自禁地纏在了一起。這一次,展遙終于有了聲音。
偷歡一般的情事結束後,展遙本來想走,穿好了衣服沒走出幾步,他又滿臉通紅地坐在了床沿上,問寧桐青能不能讓他坐一會兒再動身。寧桐青索性将鋪在床上的浴巾抽走,然後說:“就在這裏睡吧。要是等他們回來你還沒醒,我來說。”
展遙吓了一跳:“……你要說什麽?”
他蹲下來,替展遙脫了鞋:“說你找我吃了個午飯,飯後等你們等困了,睡着了。”
展遙的神色看起來有點為難,他搖頭:“還是回去……”
寧桐青親了親他的頭發:“就這樣。不會有事的。我知道你現在不想說,我來處理。”
說到這裏他又想起另一件事來:“對了,你吃了午飯沒有?”
展遙搖頭:“不餓。”
寧桐青忽然也有點不好意思了,笑着掩飾了一下:“就這麽決定了。我去找點東西給你吃。”
“在床上吃?”
“怎麽?我家沒老鼠,不會因為你在我床上吃東西就半夜要咬我的腳趾頭的。”
他轉身要去給展遙找吃的。這時展遙輕輕扯住了他:“……真的,不餓。要不你陪我躺一下。”
寧桐青又一笑:“那真的要露餡了。”
可等他找來零食再回到卧室,展遙居然已經睡着了。
窗簾還是沒拉上,寧桐青看了一會兒展遙的睡臉,把零食留在了床頭櫃上,又替他拉上了窗簾。
寧桐青麻利地消滅了一切“罪證”,洗完澡後還開了洗衣機,然後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一邊看書,一邊等家人回來。他原以為自己怎麽也比展遙能熬,可沒想到,耐不住客廳裏暖氣太足,看了沒幾頁,居然也睡意上湧,睡着了。
睡夢中他聽見有人進門來,就是睜不開眼睛,等再醒來時,身上已經多出了一條毯子。
客廳裏沒開燈,寧桐青過了好一會兒才适應房間裏的光線。坐起來後他也不知道究竟是幾點了,但書房亮着燈。
他赤着腳裹着毯子走去書房——
寧遠和展晨坐在棋盤的兩側,棋局已經過半。